蘇悠然

他看到的永遠(yuǎn)是用心感受、帶有溫度的世界，而她從冷漠里窺見的只有冷漠，即使他跟她講，你回頭看看，這個世界還有我。

她如坐云端，中間隔著山與花海，周圍不斷上演著書里的劇情，但沒有聲音，猶如默片。她只知道要過去找他，帶他進(jìn)來。

原則上，我一點都不喜歡這些，但我很難對你說“不”。

01

傅枳里作為代表去參加地理交流大會的那天，雪撲簌簌地下著。

會場里是西裝革履的男士，或者是穿著禮服的女生，只有她，一身長到腳踝的黑色大衣、紅色的圍巾和泛紅的鼻尖相映，扎了個低馬尾，帶著一身寒氣。

她剛從遠(yuǎn)處游歷回來，為了這個交流大會。

她就近坐到靠窗的沙發(fā)上，雙肩包就在腳邊放著，臺子上是一個男生在講他最近觀測到的天象變化。隔著人群，他的聲音在偌大的空間里流轉(zhuǎn)，最后落進(jìn)她耳朵的時候，她根本聽不真切。她只聽到一句話——我從前不愛地理，覺得枯燥，后來發(fā)現(xiàn)喜歡地理和喜歡某人一樣，都是在捕風(fēng)，但又偏偏深情。

臺子那邊的聲音落下，傅枳里只覺得這個男生矯情，像極了早年的文藝小青年，話語里夾雜著經(jīng)歷過后的豁達(dá)，不像是搞地理的，倒像是清吧里面夜晚吟唱的落寞歌手。

她絲毫沒有注意到自己這么想的時候，眼里閃過一絲冷漠。直到臺子上的男生下來，穿過燈光，朝著昏暗的角落走過來，在她面前站立，她才從剛才的情緒中抽離出來，眼里閃過一絲詫異，漫不經(jīng)心地笑道：“原來是你呀?！?/p>

“嗯，是我。”

他的聲音入耳，解了她周身的寒意。

傅枳里聽聲音沒有猜到他，完全是因為在她的記憶里，沈迷是最討厭地理的。

據(jù)沈迷講，當(dāng)時他報文科，完全是因為家里姥爺喜歡聽歷史故事。他胸?zé)o大志，站在選文理科的分岔路口猶豫，正好姥爺?shù)南埠媒o他指了個方向，而他也就隨意地選了。

高中三年如果沒有傅枳里在他旁邊幫他解決學(xué)習(xí)上的困難，如今他可能真成了清吧的駐唱歌手，而不是今天被請來站在臺子上演講的嘉賓。

他對地理的深惡痛絕，傅枳里是知道的。

“剛才講得不錯，就是太感性了。地理是理智、冷酷又變化莫測的，就好比現(xiàn)在，它冷得就如同這窗外的飄雪，你再怎么美化、解釋，也都改變不了它給人的感覺。”

她的口袋里裝著薄荷糖，一年四季從未間斷過。如今說這番話的時候，她的手下意識地去口袋里取，取出來一顆準(zhǔn)備扔進(jìn)嘴里，但被沈迷攔下。

他直接拿過去，丟進(jìn)面前的水杯里。有氣泡不斷地涌上來，那一小方塊最終溶進(jìn)了溫水里，沒有留下一點痕跡。

“但是，把雪堆成雪人給人的是浪漫，把雪加熱融化給人的是溫暖?！?/p>

他反駁她的看法，就直勾勾地盯著她的眼睛，想看見一點跟以前不一樣的東西，但沒有。兩人像站在天平的對立面，任何一方服軟、移動都會造成傾斜，所以，她沒有妥協(xié)，而是告訴他：“這就是我們兩個，一個選擇安逸，一個四處飄蕩的原因?！?/p>

他看到的永遠(yuǎn)是用心感受、帶有溫度的世界，而她從冷漠里窺見的只有冷漠，即使他跟她講，你回頭看看，這個世界還有我。

02

傅枳里是高一新生入學(xué)的時候遇到沈迷的。

那時候的傅枳里和現(xiàn)在一樣，眼睛里空無一人，帶著冷冽。沈迷第一次注意到她，并非因為她的神情，而是因為她入學(xué)時班上第一名的成績，以及隨后的幾次考試，她的物理和地理都是滿分。

一次滿分不可怕，可怕的是次次滿分。班主任讓她去講臺上分享經(jīng)驗，留給她一下午的準(zhǔn)備時間。沈迷從她的座位路過，往她的本子上瞥了一眼，只見上面的題目寫得工工整整，下面一個很大的草體——略。

沈迷覺得有趣，彎腰跟她的同桌竊竊私語。

“她怎么不寫經(jīng)驗，不會寫嗎？”他好奇。

“她說沒經(jīng)驗，聽聽課就會了?！蓖罒o奈地解釋，他也是和傅枳里一同吃、一同學(xué)，但人家次次都是滿分，自己卻沒有一點長進(jìn)。

沈迷在反復(fù)咀嚼“聽聽課就會了”這幾個字，本來要出門上廁所，現(xiàn)在全然拋在了腦后。他折回座位，把腦子里的做題模板一個一個羅列，最后裝作不經(jīng)意地扔到傅枳里的桌子上。

傅枳里出去，回來，看到桌子上多了一頁紙，上面字跡娟秀，跟自己的是截然不同的風(fēng)格。她抬頭掃視了一下周圍，眼神最終落在了黑板右側(cè)的課程表上。對照了一下字跡，她心里了然。

她最終上臺還是沒有拿沈迷給她總結(jié)的東西，而是空著手。她站在上面，盯著下面漫不經(jīng)心、低頭說小話的眾人，只說了一句：“前三排的別跑神，中間的別看小說，后三排的別說話，成績自然就上去了?！?/p>

她從不會搞虛頭巴腦的東西，老師在一旁愣怔著不說話，沒想到她會這么講，底下的窸窣聲頓時消失。

沈迷在因為她沒有領(lǐng)自己的人情而悶悶不樂，全程盯著她，想要從她的眼睛里窺探到她心里的想法。偶然間四目對上，她下意識地偏了頭，躲開了。

“你為什么不用我給你寫的東西？你拿這個，肯定不會出錯，沒準(zhǔn)老師還會表揚你。”他寫的都是標(biāo)準(zhǔn)模板，雖然公式化，但這是老師和學(xué)生最想聽到的東西。

“有用嗎？”她正在接水，沒有回頭看他，反問道。

傅枳里對他沒有什么特別的印象，除了每天早讀他會被叫去黑板前寫“凌晨醒語”。他那一手漂亮的字讓很多女生都拿他用過的本子臨摹，而她僅是抬頭瞥一眼，就又埋頭開始看書。

他啞口無言。

標(biāo)準(zhǔn)的模板沒有多大的用處，是偷懶的東西，若不是他對地理沒有絲毫的興趣和天賦，他也不會用這些來騙自己。

她接完水，準(zhǔn)備離開，剛走了幾步，就退了回來。她不像剛才那么冷漠，心里有疑惑未解，有些拘謹(jǐn)?shù)貑枺骸澳銥槭裁唇o我這個？”

“沒什么，可能太閑了。”

他聳肩，將這個話題輕松化，實際上，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解釋這一鬼使神差的行為，就剛好看到她的“略”，剛好覺得她沒必要因為這點小事惹大家不愉快，剛好自己有能力解決。

他可能自己都沒有意識到，所有的故事都是由剛好開始。

03

這件事情之后，傅枳里偶爾會在早上他在黑板上寫句子的時候，抬頭認(rèn)真看一眼他寫的東西。除此之外，兩人沒有任何的交集。

直到學(xué)校各年級選學(xué)生代表去參觀其他學(xué)校，沈迷和她同時被選中。

她上車早一些，靠窗坐著，旁邊的座位上放著的是她往后幾年里背著四處游蕩的黑色雙肩包。

沈迷上來的時候，后面還有好幾個座位，但他偏偏要在她的旁邊落座。

“包里放的什么，這么沉？”他神經(jīng)大條，沒詢問能不能坐，直接去拿她的包。她眼里的驚愕只停留了一刻，最后發(fā)現(xiàn)已成定局，就沒再表態(tài)，只是回答他的問題。

“《國家地理志》?！焙脦妆荆瑑?nèi)容包含國內(nèi)外。。

這是沈迷不喜歡，但從傅枳里嘴里說出來卻讓他莫名感興趣的東西。

路程不遠(yuǎn)，但因為半路車子壞掉，他們被迫需要在車上過夜。好在傅枳里暈車，來的時候包里也放了不少吃的，能勉強充饑熬過這個夜晚。

學(xué)校的處理不善讓當(dāng)晚的傅枳里生了病。她從小跟著父母到處跑，身體素質(zhì)一直很好，但沒想到今晚還是栽在了這里。

沈迷在她的身側(cè)，察覺到她的臉頰有些泛紅，無意碰到她的胳膊，只感覺灼燙，動作頓時怔了一下。

“傅枳里，你發(fā)燒了?！?/p>

她自己也感覺到了，嗓子發(fā)緊，渾身不舒服，沒有講話。沈迷偏過頭，跟她講：“叫老師吧。”

“他們要是有辦法，我們就不至于在車上過夜?！彼届o得可怕，似乎沒將這個突然狀況放在眼里。

傅媽媽從小跟她講，不要靠別人，各人都有各人的難處，如今誰都沒有老師想要把他們平安送回學(xué)校的心情強烈。但走到這一步，他們除了安慰和等待第二天有人來救，別無他法。

于是，這天晚上，一向在學(xué)校里安分守己的兩個人，趁著夜色逃了，準(zhǔn)確地說，是生病的傅枳里帶著沈迷逃了。

他們一路向南，最后在幾公里外的加油站找到了便利店，買了一大堆的食物和藥品，又趁著夜色回來。

她的額頭上全是冷汗，但沒喊一句難受，最后還是沈迷看不下去，強行把她背在身上。

“你可以只讓我一個人來的?！鄙蛎愿杏X到身上沉甸甸的重量，才在這黑夜里尋到一絲安全感，但他畢竟是男生，嘴上不肯講自己害怕。

“我不來，誰給你壯膽，回去挨批評，兩個人被批評總比一個人被批評好?！?/p>

傅枳里以為他怕回去被罵，實際上，他怕的是這無盡的、看不到頭的夜色。

“傅枳里，有沒有人說你一點都不像女孩子。”這不是什么夸獎人的好話，但她不在意。

“那有人說，你不像男孩子嗎？”

有，很多。

兩個人身上都沒有所謂的“女生該溫柔、男生該膽大”的刻板形容。

沈迷會害怕、膽小、寫得一手好文章和娟麗的字;而傅枳里孤傲、無視規(guī)則、特立獨行。他們相似又相反。

他們是他們，不按故事腳本發(fā)展，這個可能就是沈迷那個“剛好”的源頭。

04

當(dāng)晚他們回去免不了被批評，但解決了燃眉之急，老師還是抬手拍了拍他們兩個的肩膀，以示安慰。

車子重新啟動，其間途經(jīng)海邊，沈迷拉著興致缺缺、不愿下車的傅枳里沖進(jìn)海里。

“現(xiàn)在跑來踏浪，你有沒有覺得很浪漫?！比舨皇堑认乱^續(xù)往前走，他可能會直接躺進(jìn)海里。他只要瞧見這些東西，浪漫主義情懷就開始作祟。

“沒有，很冷，它會吞掉我?！彼痪湓捴苯悠茐牡舴諊?/p>

它會吞掉我身上僅存的溫度，吞掉我的安全感。

傅枳里永遠(yuǎn)跟不上他的思路，只是坐在沙灘上，離海水遠(yuǎn)遠(yuǎn)的，看沈迷瞎胡鬧。

他們從其他學(xué)校回來，老師直接把他倆叫到辦公室，拿著完全相反的成績單，開始語重心長：“我看在班里，也就你們兩個走得近，不如就發(fā)揮各自的優(yōu)勢，互相幫扶一下。”

傅枳里作文極差，沈迷地理特別差。

傅枳里給他關(guān)于學(xué)習(xí)地理方面的提議還是“上課好好聽講”，但效果不大，畢竟對于一個對地理毫無興趣的人而言，上課如同上刑。

相反，沈迷給傅枳里的寫作技巧，也讓她吸收不了。

“你就沒有對浪漫的幻想嗎？”沈迷對她頭痛，坐在她旁邊竭力地引導(dǎo)。

“這跟寫作文有什么關(guān)系?！彼櫭假|(zhì)疑。

“能想，才能寫啊。就算是議論文，也需要想象來修飾句子?！?/p>

傅枳里半懂不懂，低頭想了半天，認(rèn)真地講：“有浪漫的幻想，比如跑去冰島感受沁入骨髓的冰涼，徒步穿過沙漠，感受生死一線……”

她的話冷冷的，沈迷沒有感覺到任何的溫度和浪漫，但夏日的溫度給她的話安了一層保溫層。

隔著這層?xùn)|西，沈迷成功跑了題，心里只有一個疑惑。他沒忍住，開口了：“一個人嗎？一個人去這些地方，一個人生活？”

這不夠浪漫嗎？傅枳里感覺很浪漫，一個人的奔赴往往是為了尋找自我，難道還沒有比找到世界上的另一個自己更浪漫的事情嗎？

“嗯，是?！彼隙ǖ鼗卮?。

沈迷盯了她良久，最后釋然地笑了一下，把話題拉回正軌：“浪漫不能不會，上次的作文第一立意就是‘如何看待喜歡’，你是怎么寫的？”

那是學(xué)校特地舉行了一次小考，想要調(diào)查學(xué)生對男女關(guān)系的認(rèn)識，從而正確引導(dǎo)。

這個做法新穎又大膽，他們先起了頭，之后整個市的高中都在效仿。

“沒寫?！毕矚g這個詞的含義太廣，她在腦海里搜尋了很久，都沒有找到對應(yīng)的事物和人。

“也不會寫?！彼懈行缘谋磉_(dá)跟她幾乎不沾邊，她一直清醒、理智，所以她重復(fù)問，“已經(jīng)考過了，現(xiàn)在提有什么意義？”

“沒有，我就是想教你。”這是他自己的想法，跟其他的無關(guān)。

“哦?！彼龥]再糾結(jié)和排斥，反應(yīng)平平地應(yīng)下。

沈迷不是第一次寫，但如今她的臉就在身邊，一偏頭就能看見，他腦子空了一下，竟然忘了如何下筆。他的邏輯亂了，最后出口只有：“喜歡本就是捕風(fēng)，但我偏又深情?！?/p>

他知曉毫無意義，這可能是他所有感性思維里存在的唯一理性。

05

沈迷最終選擇文科是傅枳里沒有想到的，但追問下來，他也是拿他姥爺?shù)南埠秒S口打發(fā)。她本就只是好奇，最后他不說實話，她也就不再問了。

分班后，沈迷的地理學(xué)得吃力，但他執(zhí)拗得可怕。傅枳里每晚從他們班的門前路過，都能看到他在埋頭研究圖冊。

月光稍過他的肩頭，勾勒出一個認(rèn)真的背影，傅枳里沒有講話，眼睛里沒有任何的情緒，只是在門口停留片刻，就又按照自己的計劃往前走。

跟沈迷相比，傅枳里就毫無變化。自從他上次教她寫作文后，她就再也沒有碰過任何寫作方面的，考試的作文依舊空著。

有人看出兩人的異樣，在兩個班里大肆宣揚，高中女生總愛從一些細(xì)枝末節(jié)中腦補出自己想要的八卦，比如：

——沈迷選文科，認(rèn)真學(xué)地理，明明不擅長地理，卻還是要爭做地理課代表，都是為了靠近傅枳里。

——傅枳里每晚都會在門口看一眼沈迷才離開。

這些連當(dāng)事人都未察覺的東西，最后經(jīng)過眾人的不斷加工、渲染，傳到傅枳里的耳中的時候，竟然有一刻讓她失神。

沈迷也聽到了這個傳聞，跑來找傅枳里的時候，她正踮著腳想要去碰懸掛在門框那里的粽子。

“高粽”——“高中”。

男生動作粗魯，從門口經(jīng)過的時候都用力跳一下，手掌重重地拍一下粽子。傅枳里去操場練跑步回來得遲了，等她去碰的時候，繩子早就斷掉，粽子孤零零地躺在講臺上。

她本想再去找一根繩子，把粽子重新吊上去。但她找了半天，什么都沒有，低頭看到自己的白色鞋帶，計上心來。

她蹲在那里解鞋帶，感覺有個黑影蓋了過來，一抬頭，是沈迷。

“你蹲在這里干嗎？”

“沒看到嗎，我也想碰‘粽子’，所以用鞋帶救一下急?！彼龑Ｐ母瑤Ф分嵌酚?，漫不經(jīng)心地回道。

“用不著這么麻煩。”

他直接拿了粽子，單手舉高，他一米八的身高，再舉著手臂，粽子的位置比教室的門框還要高：“過來碰吧?！?/p>

傅枳里聞聲抬頭，看著自己哪怕跳起來都無法碰到的高度，苦笑：“我還是自己來吧，你這高度，我飛起來都不一定能碰到?！?/p>

“試試，跳起來碰它。試試嘛，試試又不吃虧?！?/p>

她極不情愿地起身，就站在他身前。兩人靠得很近，她抬手跳躍了一下，碰了個空氣，一副“我就說吧”的表情。

可沈迷抬了抬頭，示意她再試一次，她被搞得有些煩躁，但還是配合地再跳了一次。騰空的那一瞬間，她感到腰上受力，身子隨之被抬高，指尖輕松地碰到粽子，之后安全落地，他松開了手。

“碰到了吧，這次不止能‘高中’，還能平步青云?！?/p>

比門框高一寸，寓意：比心想事成還要幸運百倍。

“你要碰嗎？雖然是我們班的東西，但是好運不分你我。”傅枳里彎腰把鞋帶系好，隨口說道。

但她沒想到沈迷碰了一下她的額頭。他指尖輕輕一點，在她的額間散著涼意：“碰過了?！?/p>

她的心怦怦跳，下意識地往后退了半步。沈迷也知道自己受到那些傳言的影響，動作過了頭，不自在地垂眸揉了揉鼻子。

“以后別再來找我了，萬一被人看見，對你不好。”傅枳里知道他來找她的原因，率先開了口。

她自己無所謂，其他人的看法向來對她來說不重要，但她怕沈迷成為課間談?wù)摰脑掝}中心，在別人口中生活。她體會過這種事情，知道很不好受，所以她不想讓他也體會。

“可……”可我不在乎。

他的話根本沒有講完，就被傅枳里下了逐客令。

06

沈迷當(dāng)真從那天之后就沒再來找過傅枳里。他還抱著幻想，夜晚埋頭學(xué)習(xí)的時候，偶爾余光掃著門外，但她真的沒有再從這里路過看他。

他得到傅枳里的消息，更多是從地理老師的口中——

“隔壁班的傅枳里去參加了地理大賽。”

“她又逃課跑出去了?！?/p>

……

可能這個時候沈迷就知道，沒人拴得住傅枳里。

再之后就是高考，他進(jìn)了一所重點高校的地理系，但傅枳里，他再也沒有見過，直到現(xiàn)在她出現(xiàn)在會場，這是他們時隔數(shù)年后的第一次見面。

傅枳里對他選擇地理感到意外，也很意外他如今能在這條路上走到這個地步。

“搞地理又不賺錢，還很枯燥，時不時遇到山崩海嘯，誰知道哪一天命就沒了。”她喝著那杯泡著薄荷糖的水，笑著跟他講。

“但你也還在繼續(xù)，不是嗎？”沈迷反問，她的手有一刻的戰(zhàn)栗，但又恢復(fù)平靜。

“我和你不一樣?！彼忉?，話顯得蒼白無力，眸子里的清明頓時暗下，帶著失落和無可奈何。

這場交流會持續(xù)了三天，沈迷在臺子上講自己這些年來的經(jīng)歷所得，傅枳里被他安排在第一排。從他說的第一個城市開始，她像是重新翻回過往。

他走的每一個腳步，都在循著她的印記。

從國內(nèi)到國外，跨越各大洲、各大洋，她每到一處，在微博上標(biāo)下的地址，都是他一一跟著走過的地方。

“你一直都知道我的消息？”

“不然呢，你以為這個講座是為誰開的?！逼渌詾榕阋r，主角只有她。

傅枳里身子往后靠，笑了一下，頓時明了，怪不得一向在家里只會養(yǎng)貓逗狗、退出地理圈子的老師特地打電話叫她從國外回來參加這個講座，一切都是商量好的陰謀。

“你說錯了，我沒有選擇安逸。我和你一樣，在不斷地追趕世間變化?！?/p>

他想改變自己在她心里的印象，從他毅然決然地選擇地理開始，他就跳出了自我，努力地向她靠近。

高中時候的傅枳里在他的眼里，像只機(jī)敏的小豹子，是他好奇想要靠近但又沒勇氣靠近的人。

“這些不重要，老友相逢要先喝酒。”她刻意避過去這個話題，打著馬虎眼。

那晚他們都喝得爛醉，沈迷離她很近，用僅存的清醒聽到她講：“你喜歡的只是你沒有的東西，而不是我?！?/p>

沈迷笑，抬手輕輕點了點她的額頭，沒有難過，相反，像個終于吃到糖果的孩童，欣喜地道：“原來你知道我喜歡你啊?！?/p>

07

那晚的醉話沒人放在心上，講座結(jié)束，沈迷根本沒有放她走。

她被拉去參加業(yè)內(nèi)的舞會，但腳步生疏，每一下都正好踩到他的腳上。

“除了地理，你當(dāng)真是什么都不會?！彼皖^看了眼發(fā)痛的腳背，沒忍住，揶揄道。

“后悔了吧，我就說你找我來是個錯誤的決定?！备佃桌锼墒?，想要結(jié)束這個痛苦的過程，但還未轉(zhuǎn)身就被他一把扯了過去。他的手緊緊地箍著她的腰，不讓她再溜走。

“這不是有任務(wù)在身嘛，求老師讓你過來參加的代價就是，我得和他孫女見面。”

“合著你找我來拆姻緣？我不干?！彼窒肱艿?，但無處可逃。

在傅枳里的印象里，老師的孫女古靈精怪，尤其那雙眼睛，看著通透，所以在見到她的時候，傅枳里就藏不住地喜歡她。

“沈迷哥哥工作枯燥嗎？”

“哥哥渴了嗎？餓了嗎？要紙嗎？”

……

聞聞活泛，看到有認(rèn)識的人在，自然就話多了起來。

傅枳里在一旁當(dāng)燈泡，躲在旁邊偷偷笑，看來聞聞對沈迷很是感興趣。

反倒是沈迷一個勁地想逃，沖傅枳里使眼色，讓她過來救場，但她偏偏不去。

趁著聞聞上廁所的空當(dāng)，沈迷走到她面前，奪了她手里把玩的糖盒：“傅枳里，你故意的！”

“我就是故意的，聞聞不錯，挺適合你的?！彼f的是真心話。

“那晚醉酒的話，你真的沒有聽到？”

“沒有?！?/p>

她抵死不認(rèn)，而他也沒有再說過。她深知兩人骨子里的膽怯，這種明晃晃的坦露，是他們不敢的。

沈迷被她氣得喝掉她杯子里水，最后拿著衣服出去。聞聞從里面出來，蹦蹦跳跳地來她的身邊，眼里閃過一絲狡黠：“里里姐，他喜歡你?！?/p>

傅枳里被聞聞逗笑，想聽她這個跟他們只相處了半個小時的人能說出個什么東西來：“怎么說，給我講講？”

“你沒發(fā)現(xiàn)，他很像你嗎？你習(xí)慣不喝咖啡的時候，用右手的指腹摩擦杯口，他也是，而且他身上的氣味，也和你的很像?！?/p>

這是傅枳里從未留意到的。他只知道她在走她的路，但沒想到他在下意識地模仿她的喜好。

“是新鮮感和好奇，等他真正進(jìn)來走一遭，他就會發(fā)現(xiàn)，這根本不是喜歡。”

聞聞不懂她口中的喜歡，只覺得小題大做，喜歡一個人沒有那么復(fù)雜的東西，僅是一個下意識的動作就可以完全表達(dá)。

傅枳里從里面出來的時候，沈迷正靠在橋上抽煙?？匆娝^來，他將手上的煙扔在地上，煙屁股在地上泛著明明滅滅的光。

“我不喜歡聞聞，一點都不喜歡?！鄙蛎钥匆娝楹?，心里帶著怨氣。

“多相處相處，總會喜歡的?！彼^，盯著他的眼睛，“你以前也不喜歡地理，現(xiàn)在不也喜歡了嗎？”

“我選擇地理，是因為你，你懂嗎，傅枳里？”他第一次一本正經(jīng)地喊她的名字，眉毛擰在一起，仿佛想要把她的腦袋剖開，看看里面到底裝的是什么東西。

地理是個例外，就如同傅枳里對他而言也是個例外。

“我懂，但這不是喜歡。你只是在缺少方向和目標(biāo)的時候，恰好遇到我，你也想找到自己的意義，所以才在我不會總結(jié)經(jīng)驗的時候，自作主張地替我寫好。只是，你沒有意識到，你可能以為是自己無聊，但實際上不是的，沈迷，我要比你更懂你自己。”

那是崇拜和向往，她眼里閃著看透一切的光。

傅枳里身上莫名的影響力，是她之前從未意識到的。直到同桌會下意識地模仿她的學(xué)習(xí)方法，沈迷會跟著她的路走，她才意識到，這種影響力在改變著某些人的生活軌跡。

沈迷也曾想改變她，教她寫作文，但她之所以是傅枳里，就是因為，沒人能夠動搖她的決定，改變她的人生。

這番話落，沈迷大夢初醒，本借著酒意才敢說出口的喜歡，此刻卻勇敢地悉數(shù)吐露：“可我……真的好喜歡你啊?！?/p>

他本感性，早已混淆不清，他只知道，他喜歡傅枳里。

08

傅枳里趕往下一個城市的時候，清空了微博內(nèi)容。在卸載微博之前，她更新了最后一條微博——我只能帶你走到這里了。

那個叫“捕風(fēng)”的賬號從此消失，沈迷再也無處可追尋。

傅枳里依舊背著她那個黑色的雙肩包，穿過無數(shù)晝夜，毫無疲憊，也未曾想過停下來，直到暴雪將她埋在山下，耳邊傳來無盡的呼喊。她在意識彌留之際，腦子里閃過當(dāng)年沈迷將她抱起去摸粽子的畫面。他手上的溫度還在她的腰際，這可能是她這輩子唯一的感情用事。

她最終和母親一樣，被藏于這茫茫雪夜，但實際上，她最喜歡夏日，教室里熱氣翻滾，但她還是一下就能分辨出他的味道。

沈迷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是電視臺過來采訪。

電視臺想要為她定制一檔紀(jì)錄片，而在紀(jì)錄片的特輯末尾需要他來介紹他所認(rèn)識的她。

沈迷翻了翻在他之前其他人的介紹——

——“傅枳里很酷。”

——“傅枳里學(xué)習(xí)很好，人緣很好，大家都很喜歡?！?/p>

這都是冠冕堂皇的話。她從來沒有朋友，死了之后，突然多出來那么多，甚至那些因為她的經(jīng)驗總結(jié)發(fā)言，而私下罵過她的女生，如今都是一副心痛的模樣。

傅枳里不討喜，她總是一個人，后來有了他。

他前后翻了個遍，最后錄制的時候，竟什么也說不出來。他不斷搜索記憶，但最后發(fā)現(xiàn)空無一物，他好像一點都不了解她。

他也是剛剛才知道她是國家知名地理探險隊的隊長。他總是守著那一個微博小號，以為那就是她的全世界，但那只是她留給他的最后一抹溫柔。

后來還是電視臺的人同他講，傅枳里從小就跟著同為地理學(xué)教授的父母前往雨林山巔那些美不勝收的危險地帶。她同世界萬事萬物打交道，直到后來她親眼看著母親葬身暴雪之下，父親忍受不了相思之苦，也陪母親去了。

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自然無情，也就是從那時候開始，她理智、冷漠卻又癡迷地愛著地理，或許是因為心結(jié)，又或許是為了繼承父母的愛好。

總之，恨極了，也就愛上了。

沈迷請求那個采訪他的女生把傅枳里投稿的各地探險視頻發(fā)給他，他想好好地了解一下。

他不眠不休地看了一天一夜，眼睛里布滿了紅血絲，胡子都不記得刮。視頻的結(jié)束，鏡頭從動物轉(zhuǎn)向傅枳里，她素面朝天，笑得肆意張揚，大聲地喊著：“結(jié)束了?！?/p>

重新錄制介紹視頻的時候，他穿的是第一次抱她時穿的衣服。他站在鏡頭前，臉上還帶著青澀的笑，恍然如當(dāng)年。

“她很好，很溫柔，總愛笑，穿著小裙子蹦蹦跳跳的。她作文寫得很好，喜歡吃棒棒糖，父母很愛她。”這是反話，她沒有的東西，他全補給她。

我很愛她。他突然仰起頭說了這句話，鏡頭捕捉不到他的表情，但有人說，這是真話，他落淚了。

他的喜歡本就是捕風(fēng)，但又偏偏深情。

錄制結(jié)束，他輕輕吐出一句：結(jié)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