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思頎

把時間撥回到一年前。2019年夏天一過，這幫2000年出生的孩子就不能再為這支“19歲以下青年隊”踢球了。如果拿不到成年隊的合同，一切都將結束。在西班牙，職業(yè)足球就是這么殘酷。

全隊只有4人順利通關。其中3個被本國第四級聯(lián)賽球隊挑中，從底層一步步向職業(yè)球員的夢想攀爬。剩下那個則一步登天，加盟了被譽為“世界第一”的英超聯(lián)賽。

這個幸運兒叫David Wang，球隊中唯一的亞裔面孔。他有一張中國身份證，姓名一欄填寫著：王佳豪。

和所有喜歡足球的小孩一樣，他渴望成為職業(yè)球員，但也做好了準備在殘酷競爭環(huán)境里接受可能的平庸。他甚至為自己想好了后路：“如果踢不出來，就回家里的餐廳幫忙端盤子?！?/p>

對于王佳豪來說，一切轉變始于他16歲那年認識了兩個中國經紀人——唐暉和李翔。

而對于唐暉和李翔來說，找到王佳豪則意味著他們正式進入了足球這門生意。在此后4年多的時間里，他們經歷過被意外之財砸中的欣喜，也體會過目送煮熟的鴨子飛走的失落。他們曾是最狂熱的球迷，最后卻在朋友圈里寫下“千萬別碰足球”的忠告。

他們即將在西班牙開啟一段嶄新的人生。

熱愛與熱潮

今年5月，我在位于上海虹口足球場旁的一幢演播樓里見到了唐暉和李翔。他們受邀來這里解說一場足球比賽，這是他們曾經最熟悉的工作。在兩周前第一次見到李翔時，我只用了不到10分鐘就感受到了他的強烈自信。他給一位解說同行的業(yè)務水平打了2分，“我媽至少知道范志毅吧，也能得1分?！彼J為自己可以得到8分。5年前，他們說球的條件遠沒有現(xiàn)在便

利。由于賽事版權的原因，他們每周都得跑到北京干活。因為怕延誤，周六就得坐高鐵去。周日晚上說完直接叫車去機場，坐早班飛機回來上班。那時李翔剛剛結婚，但他還是把婚后第一年的所有周末都獻給了足球。

他們的工作量很大，每天晚上要說2～3場比賽。最多能從晚上10點一直說到第二天清晨6點。這也要求解說員必須對聯(lián)賽里全部20支球隊的資料都要爛熟于心。李翔不僅能背出所有球員的姓名、位置、球衣號碼，甚至連出生年月他也全部知曉。兩人語言幽默，球迷給他倆起了一個組合名：西甲歡樂多。

2014年底，隨著國務院印發(fā)《關于加快發(fā)展體育產業(yè)促進體育消費的若干意見》，體育成為了投資圈里最熱門的一筆生意。就像申奧成功后在北京買房、牛市興起后全民炒股一樣，那幾年，所有人都在投體育。

馬云豪擲12億，入主了許家印的“恒大足球”。金元足球的代表“恒大淘寶足球隊”在9年內拿到了8個國內頂級聯(lián)賽冠軍和2次亞洲冠軍。

在西班牙首都馬德里，昔日的奧林匹克體育場迎來了新的主人王健林，它被正式更名為“萬達大都會球場”。而在時裝之都米蘭，蘇寧集團完成了對國際米蘭的收購。26歲的張康陽成為了這家百年豪門的新任主席。

就連最普通的球迷也參與進了這次投資熱潮之中。安徽球迷曹先生通過眾籌成為了西班牙球隊埃瓦爾的股東。他給老板寫出了“最牛請假條”：我要去看我的球隊打皇馬。

做球員生意的點子正是來自那年的一條微博留言：“你倆也贊助一支球隊吧，把中國球員送出去練練?！边@句話讓李翔很受啟發(fā)“。

大部分人投資足球，是看重足球帶來的強大公關效應，可以幫助他們在足球場外收獲更多。單就足球本身而言，唯一的盈利機會只在舞臺的主角球員身上。”這是他第一次在自己熱愛的足球上看到商機。

唐暉則想到了上世紀90年代日本企業(yè)贊助球員旅歐踢球的案例。正是那時的改革，讓日本足球開始了飛速發(fā)展。1998年，日本國腳中田英壽頂著“亞洲足球先生”的光環(huán)登陸意甲聯(lián)賽，日本企業(yè)承擔了400萬美元轉會費中的絕大部分。兩年后，他轉會羅馬，搖身變成日本球員留洋的成功典范。

“如果中國足球進步一定要挑一條捷徑，就是讓球員去國外進修?！碧茣熛Ｍ囵B(yǎng)出中國的中田英壽。

在當時，他是一名片酬接近200萬的影視制片人。李翔則靠著賣掉一手創(chuàng)立的廣告公司收獲了上億資產。直播結束后的第二天，兩人就在一通長電話后定下了這門生意。李翔負責籌錢，唐暉在足球圈里找人。

很快，唐暉通過朋友找到了財務狀況不佳的西甲球隊拉科魯尼亞。他們愿意以15萬歐元的價格買下球褲背面的廣告位，球迷戲稱“‘西甲歡樂多買下了拉科的屁股”。作為附加條款，球隊必須在新的一年里接收一名贊助商推薦的中國球員。

他們還打算在南美和非洲加入一個叫作TPO的生意。TPO類似于早期的風險投資，由買家出資認購年輕球員一定比例的所有權。如果球員日后成名，再按照認購的比例從未來的轉會費里分紅。

花錢永遠比找錢容易。在投資人看來，TPO是一門風險高且不透明的生意，“他們不可能用高風險的錢再去投一個高風險的生意?！崩钕枨昂笠娏舜蠹s10個投資人。但即使在市場火熱的2015年，也沒人愿意投資他最初的商業(yè)模式。

兩人決定為夢想買單，成為自己的天使投資人。為此，唐暉特地退掉了在東京已經訂好的一套房。

2015年9月，兩人首先飛越太平洋，在巴西簽訂了兩份TPO的合同。之后又橫跨大西洋，出席了拉科魯尼亞舉辦的球衣贊助簽約儀式“。西甲歡樂多”5個漢字正式被印在了球員屁股的位置上。游戲正式開始?；貒?，李翔在朋友圈

寫道：七天內飛七回，首次環(huán)球旅行后，班師回朝。

黑洞地帶

十多年前，李翔和唐暉是住在同一幢宿舍樓的大學校友，兩人經常切磋關于《足球經理》的游戲心得。在這檔模擬經營類游戲中，玩家可以通過設置戰(zhàn)術、安排訓練、買賣球員等操作實現(xiàn)對一個足球俱樂部的全方位控制。

李翔從不關心成績“。只要下載一個無敵陣型，50%以上的概率都能拿冠軍?！币矝]有體驗過帶領低級別球隊升級的快感，“沒時間。”把球員低價買進后再高價賣出，才是他“唯一熱衷的事”。

唐暉則完全相反。他堅信要以成績論英雄，從來不玩弱隊，“打了幾場就不想打了，贏不了球實在沒有意義?！?/p>

李翔渴望在現(xiàn)實里復制游戲中的賺錢模式。在他看來，TPO的本質是個概率游戲，他希望再多買幾個球員“。可能我3個里能出1個（也能賺錢）。但只投一個人，我覺得我死了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彼麤Q定加磅。

“應該不需要這么拼吧?！碧茣煂匣锶说淖龇ū磉_了擔憂。畢竟之前兩筆投資還沒有收到回報，他對南美足球市場的誠信度仍抱有戒備。

然而李翔這次的決心完全超出了唐暉的預期。他拿出了家里300萬元的積蓄，購買了巴西球員馬龍·桑托斯10%的第三方所有權。

如今回看當年的決定，李翔承認自己有賭的心態(tài)“。我當時的理解是，（在TPO里）我虧1000萬無所謂，但是我有機會通過這1000萬去博一個很不一樣的收益?！?/p>

李翔將自己進入足球生意前的人生形容為“一路開掛”。學生時代他以全區(qū)第一的成績考入“神仙學?！鄙贤飧街?，之后被保送進入上海外國語大學。畢業(yè)一年后創(chuàng)立了廣告公司氬氪。2014年，氬氪被上市公司以2.25939億元的價格并購。李翔一夜間財富自由。

“我就是覺得我太開掛了，所有事情都順著，沒有理由不順?！?/p>

事實證明李翔在足球上的眼光并沒有跑偏。2017年夏天，馬龍·桑托斯以500萬歐元的身價加盟了西甲豪門巴塞羅那。按照所有權比例，李翔可以得到50萬歐元的分紅。這本是一筆兩年25%收益率的超值投資。

然而李翔卻沒有拿回一分錢的回報。根據(jù)巴西當?shù)伢w育媒體的說法，馬龍的原俱樂部弗盧米嫩塞在此前曾拖欠過巴塞羅那500萬歐元轉會費。巴塞羅那用這次的轉會費沖抵了之前的債務。巴西人以“我們也沒收到錢”為由，拒絕支付分成。

李翔感覺受到了欺騙。在當初投資時，根本沒人告訴他俱樂部身上背負著債務。整個維權過程持續(xù)了大半年。李翔咨詢過無數(shù)律師，唐暉也找了在巴西經商的各種朋友。得到的消息都是：這筆錢肯定回不來了。

游戲開始前，李翔給自己對足球的認知打了8分。游戲開始后，他才發(fā)現(xiàn)評判標準原來是百分制的，那剩下的92分是他完全不了解的黑洞地帶。

潛規(guī)則

在南美的TPO更像是李翔個人的一次追求高風險高回報的投資。對于兩人合伙的生意而言，他們必須盡快在國內找到合適的球員。

從2014年起，中國球員身價暴漲，動輒溢價幾十倍。同樣有過西班牙留洋經歷的球員張呈棟2017年加盟河北華夏幸福時，轉會費達到了1.5億人民幣。而他當時在“轉會市場”網站上的估值只有350萬元。

暴漲的身價代表著未來巨大的利潤想象空間，也徹底打消了唐暉尋找“中國中田英壽”的想法。他根本不可能為那些已經成名的國腳們補貼幾千萬甚至上億的轉會費。寂寂無名的年輕球員才是他的選項。

唐暉開始接觸國內的俱樂部“。我覺得讓中國球員去西甲踢球，誰都應該想去。拿著這個項目去談的時候，我是很自豪的?！彼麍孕盼靼嘌栏偁幖ち业淖闱颦h(huán)境可以幫助中國球員在競技水平上實現(xiàn)更大的突破，產生經濟收益只是自然的結果。

第一個目標是上海上港俱樂部的胡靖航。胡是1997年齡段國內球員中的佼佼者，在國奧隊身披象征核心的10號球衣，曾被恩師徐根寶評價為“武磊接班人”。

2015年夏天，唐暉和李翔找到了體育公司盛力世家的董事總經理埃德蒙，希望通過球員的代理公司和俱樂部取得聯(lián)系。李翔說他很清楚地記得，他們當時提出的分成方案是“上港拿大頭”，“未來的轉會費分成、是以轉會還是租借的形式加盟拉科，這些都可以談?！?/p>

反饋并不積極。第二次見面，唐暉再次主動降低姿態(tài)：“如果覺得我們有任何不專業(yè)的地方，可以請上港提一個方案，我們一起商討?！?/p>

投資足球之前，唐暉當過6年制片人，見過影視圈里的各種潛規(guī)則，也吃過小虧。在他第一部電影的收片打分階段，他沒有走一些“必要的流程”，片子最終被定在了中間檔。這讓公司少拿了30萬元的采買費“。我現(xiàn)在想如果送一送（紅包），可能真的能打到第一檔?！?/p>

這一次，唐暉做好了“拜碼頭”的準備，但卻壓根兒沒有表姿態(tài)的機會“。換成其他生意，總會告訴你一個解決的辦法?；ǘ嗌馘X，或者找誰解決。但足球里面恰恰沒有這個事，之前的人生經驗放到這個行業(yè)不管用。”

當他們第三次來到盛力世家辦公室的時候，埃德蒙還是頂著和前一次相同的沮喪表情“。抱歉，一點兒余地都沒有，實在沒得談了?！?/p>

談判提前結束。這是他們在國內談的第一筆生意，兩人甚至連球員和俱樂部的面都沒有見上“。我們一開始肯定覺得歐洲那邊阻力大?！彼麄儞臍W洲球隊看不上中國年輕球員，最后發(fā)現(xiàn)問題并不在此。

之后的半年時間里，唐暉在不同場合將這個故事講給圈里新認識的朋友們，得到了一致的反應。一聽唐暉說想把胡靖航帶到西甲，每個人都搖頭：“這個不可能的?！?/p>

“全中國職業(yè)球員預備役（指18～19歲年齡組別）不超過600人，而在西班牙瓦倫西亞，一個自治區(qū)里就至少有10800名注冊球員（指14～16歲年齡組別）?！痹诮衲?月的采訪中，李翔試圖用中西兩國間青少年球員的數(shù)量對比，向我解釋中國足球市場里買方和賣方之間不平等的地位關系。他并不認為第一筆生意的失敗是因為自己不懂行規(guī)。他覺得問題出在中國踢球的孩子太少了，形成了一個完全的賣方市場，并不是有錢就能買到想要的球員。

2017年，當唐暉去山東魯能俱樂部談判的時候，他不再點名要帶走某名具體的球員“，先問問他們愿意送誰出國?！边@一次，他成功從山東帶走了3名1999年齡段的主力球員。唐暉告訴我，充分考慮對方的需求，這才是足球圈里的正確邏輯“。恒大（足球俱樂部）一年虧20億，跟它討論一筆幾千萬的生意，對它沒有意義。”

李翔補充了一句“，中國沒有足球市場?！?h3>拯救

在馬德里郊外的小鎮(zhèn)莫斯托萊斯，王佳豪吹滅了16歲的生日蠟燭。這是2016年年初，按照當?shù)刈闱蚺囵B(yǎng)體系，他即將從16歲以下梯隊升入19歲以下梯隊。這是成為職業(yè)球員前，最后一道淬火工序。西班牙全國共有106萬注冊球員，能踢上職業(yè)聯(lián)賽的只有不到1000人。這是千里選一的殘酷競爭。

王佳豪最喜歡的球員安蘇·法蒂16歲都已經為巴塞羅那成年隊進球了，那是天才。王佳豪還在為日后進入成年職業(yè)隊努力，他需要一個更高的舞臺。

父母沒法提供什么幫助。他們上世紀90年代從浙江青田移居到這里，生下了兄妹四人，王佳豪是最小的兒子。一家六口在當?shù)亟洜I餐廳，日子過得還算寬裕，但對足球卻一無所知。西班牙有21148家足球俱樂部，他們沒有一個熟人。

也并非無路可走，國內早早就拋出過橄欖枝。2014年夏天，曾有兩支全運隊希望和他簽約。二哥王佳俊陪弟弟回國參加了試訓“，出發(fā)前就確定不會留，他那時中文都不會說?！?/p>

兩年間，王佳豪的中文沒有太大進步，中國老板們卻以震驚世界的購買力，在全球范圍內買下了20家職業(yè)俱樂部。王佳俊決定尋求他們的幫助。在民間機構“中國足球研究院”的兩位成員Jallo和吳海成的幫助下，他找到了拉科魯尼亞的贊助商唐暉。

唐暉那時還在國內四處碰壁，王佳豪的出現(xiàn)對他來說也是意外之喜。在經過一輪電話溝通后，2016年3月，唐暉出現(xiàn)在了王佳豪的比賽場邊?！八耆槐韧g的西班牙小孩差，絕

對是當時球隊最好的球員?！敝挥昧税胩鞎r間，唐暉就決定將王佳豪帶去拉科魯尼亞。一周后，他順利通過試訓。

但唐暉和李翔卻高興不起來。青訓總監(jiān)阿爾貝托明確告訴他們：能否出場由教練決定，不管是贊助商還是主席，都無權干涉。

2015年，另一位中國球員張稀哲就遭遇過類似尷尬。在長達半年的留洋生涯里，張不僅沒有獲得1分鐘正式比賽的出場時間，反而在比賽期間被球隊贊助商大眾拉回國內，為上海車展站臺。

在沒有絕對實力優(yōu)勢的情況下，用熟不用生是全世界職場的通用法則。拉科為王佳豪打出的評分是“A-”，唐暉和李翔判斷，王很難在這里得到穩(wěn)定的出場機會。

兩人決定更進一步。他們在距離拉科魯尼亞750千米外的穆爾西亞省挑選了兩支球隊，決定從贊助商升級為老板，這是提高話語權最直接的方式。他們告訴王佳豪，這是“專門為他買下的球隊”。但這并沒有成為加分項。聽到這個消息時，王佳豪已經收拾好了行李。他看著桌上放著的幾天后的機票，幾乎已經認定自己推開了西甲的大門?，F(xiàn)在門開了一半，這兩個幫他敲門的人又想把他生生拽回去。

王佳豪的父親也開始重新審視這兩位臨時變卦的商人，他兩年前就被騙過一次。上一位“中國代理人”突然消失，把就只有14歲的王佳豪一個人扔在了外地，他要為兒子的安全負責。

人們很容易通過社交媒體相識，卻也很難真正取得信任。唐暉決定親自拜訪王佳豪的家人。在馬德里的酒店里，他當面向王佳豪的父親作出承諾：“我們會為他找一支和拉科同樣級別的青年隊。”他還特地提供了一套B方案，“如果他真的很想去拉科，那我可以繼續(xù)贊助，幫他完成夢想?！?/p>

唐暉的誠意最終打動了王佳豪的家人。2016年夏天，唐暉和李翔完成了對兩家西班牙俱樂部的收購，王佳豪也順利踢上了西班牙19歲以下年齡段最高等級的青年聯(lián)賽。

在10多家中國媒體的現(xiàn)場報道之下，唐暉和李翔在穆爾西亞市政廳里得到了市長的親自接見。李翔通過鏡頭告訴“所有對自己足球生涯有追求的”中國球員，胡米利亞FC和穆爾西亞學生隊歡迎他們的加盟。

留洋

唐暉有兩本敲滿了歐盟入境章的護照。發(fā)掘王佳豪之后的半年多時間，他在歐洲又見了十幾個類似背景的“華二代”球員。他很享受這樣的生活，“幾乎每一兩個禮拜就飛一趟?！睂λ麃碚f，現(xiàn)場發(fā)現(xiàn)一個有天賦的年輕球員，比坐在演播室里解說一場頂級聯(lián)賽過癮得多。

2019年4月，唐暉沒跟任何人打招呼，突然出現(xiàn)在穆爾西亞學生隊的訓練場邊。在這堂訓練課上，場上的3名中國球員楊意林、陳國良、廖壘又被分到了代表替補陣容的小組。他們是唐暉兩年前從山東魯能足球學校帶到西班牙的。

訓練結束后，3個人找到唐暉，眼神里流露著不滿。過去一個月里，他們已經在微信上反映過各種生活問題：公寓斷電、斷網，球隊食堂伙食太差……

唐暉看了一眼身旁的外籍教練，“明天我去家里找你們聊。”

“唐總，你跟教練說讓我們上去踢，你親自看看我們踢得怎么樣?！睏钜饬趾苡魫?。年初球隊更換教練后，他和兩名隊友就同時失去了主力的位置。過去一個月，他只獲得了不到30分鐘的比賽時間。

換教練是唐暉的決定。他原以為幾名小將可以應付西班牙第四級聯(lián)賽的競爭，然而整個上半賽季，球隊總共只贏了2場球。

陳國良不想把關系搞得太僵，在邊上接了一句：“也別硬逼著（教練）要我們上?！睆膰仪嗄觋牭亩柣氐轿靼嘌篮?，他甚至沒有入選過比賽名單。穆爾西亞學生隊只有19名注冊球員，11人在場上比賽，7人在場邊替補席，陳國良在看臺上。

棄用中國球員之后，學生隊的戰(zhàn)績并沒有任何起色。從2月初到3月底，整整9場比賽，他們只贏下了其中的1場。

唐暉又找教練談過，但他始終沒有說出“必須派中國球員上場”這樣的話。

“換作兩三年前，我可能會直接告訴他（教練）：‘要么讓中國球員上，要么我換教練。但是經過這幾年的積累，我明白一個事情：如果是我要求教練讓你上場的話，你回國還是踢不上比賽?！?p>

唐暉曾經是國際象棋棋手，14歲入選國家青年隊、16歲入選成年國家隊。他希望讓這些球員親身感受到歐洲足球最真實的競爭環(huán)境。這也是他把中國球員帶到西班牙的原因“，國內的環(huán)境太舒適了。”

這個判斷也得到了3名球員的認同“：中國球員是一批批往上走的。而在國外，一兩周踢不上，就要被淘汰了?！彼麄円灿H口向我承認了西班牙低級別聯(lián)賽水平之高：“去第三級別訓練過，確實有點兒跟不上?！?/p>

但他們堅稱當初失去主力的位置，和主教練看不上中國球員有直接關系。廖壘告訴我：“落后的情況下，他（教練）換個后衛(wèi)也不換楊意林去前場加強進攻。”

在我和他們的對話里，3人希望用比賽結果證明自己的觀點。他們告訴我，在聯(lián)賽最后階段的保級關鍵場次中，他們重新得到了上場的機會“。5場比賽贏了4場?！?/p>

唐暉很隱晦地表達了對這種說法的不認同“。我們每個賽季都能夠在最后一輪保級，我們肯定有這個能力的?！痹谀莻€賽季穆爾西亞學生隊的戰(zhàn)績中，球隊贏下了最后7場聯(lián)賽中的5場，這相當于他們此前35場聯(lián)賽贏球場次的總和。

穆爾西亞學生隊處在西班牙第四級別聯(lián)賽。嚴格意義上說，這是一支半職業(yè)的俱樂部。在國內，球員的訓練、比賽、恢復、營養(yǎng)都有專門的工作人員負責安排。在西班牙，他們則必須自己規(guī)劃作息時間，平衡訓練和生活。對于這些當時還只有十八九歲的年輕球員來說，這是一個不小的考驗。

楊意林始終沒有完全適應這樣的節(jié)奏。由于飲食不規(guī)律，他患上了慢性胃炎，常常疼得“整宿整宿睡不著覺”。他給李翔發(fā)了一條微信：“就算回國踢預備隊也好，租借也好，我只希望我能在國內待著?！彼Ｍ?019年夏天回國。

這顯然不符合李翔的預期。他原本打算讓這3名小球員踢到2019年底。他也不希望楊意林回到預備隊，“他不出國也能進預備隊，回去就證明留洋沒意義?！钡麄冞€是很快將推銷工作提上日程。

國內體育媒體上出現(xiàn)了關于楊意林“閃耀西班牙賽場”“34分鐘上演帽子戲法”的報道。一個月后，唐暉告訴楊意林，“國內沒有球隊要你”。他希望楊能在西班牙多踢半年。

楊意林完全不能認同這個說法“。我肯定不信。你說再怎么樣，魯能總歸要我的吧，他說魯能也不要我?！?/p>

唐暉當然不會選擇把楊意林送回山東，因為如果楊意林直接返回母隊，唐暉一分錢都得不到。他必須找到愿意付錢的買家。

他詳細向我解釋了自己當初尋找買家的過程，結論是只有5家俱樂部有可能買下楊意林，但他們沒有給楊試訓的機會。

楊意林再次表示了不贊同。他告訴我，在2019年夏天回到國內后，另一位代理人為他安排了兩支球隊的試訓，之后并無下文，但他還是對唐老板在圈內的人脈表示懷疑。

他回到了山東魯能預備隊。那一年的下半賽季，他在9場預備聯(lián)賽中出場7次，打進2個球。他更加懷疑唐暉和李翔的說法，“我覺得他們把我的價標得太高了?！?/p>

唐暉說他完全能理解楊意林“。我自己做過運動員，我在那個時候也聽不進這個話?！倍诶钕杩磥恚瑮钜饬衷囉柕慕Y果正說明了當時沒有買家“。我沒有阻止你去賺錢，我也希望你賺錢，因為你賺錢我們也賺錢，但沒有人給你開價?！?/p>

楊意林最終沒有返回西班牙，在這個球員身上，唐暉和李翔也沒有賺到任何一分錢。

意外之財

不是每個西班牙人都像鏡頭前的穆爾西亞市長一樣友好“。外國老板”唐暉開始在西班牙遭遇各種各樣的麻煩。

2017年夏天，他突然得知，自己被胡米利亞FC前隊長佩羅納告到了社保局。這名球員當時剛因為踢假球被開除出隊。唐暉說他親眼目睹過佩羅納自稱“體育總監(jiān)”，并在賽后的更衣室里向隊友們分撒靠踢假球掙來的歐元現(xiàn)金鈔票。

佩羅納向當?shù)厣绫＞痔峁┝艘环輾埣沧C明和一份社保繳費記錄，聲稱由于俱樂部沒有為他繳齊社保金，導致他喪失勞動能力后無法正常生活。要求賠償他從36歲到65歲期間的全部工資，總計超過40萬歐元。

唐暉覺得又好氣又好笑“。沒有足球運動員的退休年齡是按65歲來算的。”他找私家偵探拍到過佩羅納打高爾夫球的照片。他非但沒有喪失勞動能力，反而過得很滋潤。

判決結果并沒有在那個夏天公布。但在俱樂部日常運營層面，李翔卻已經感受到了經濟壓力。他們持有第三、第四級別的球隊各一支。前者每年的花銷達到1000萬人民幣，后者則只要100萬。在兩人2015年進入這門生意時，國內球員的轉會費動輒幾千萬甚至上億，他們把目標定為了“一個球員賣出5000萬就能盈利”。

但是在2017年夏天，中國足協(xié)出臺了“轉會調節(jié)費政策”，規(guī)定凡是國內球員轉會費高于2000萬/人的，俱樂部就必須繳納同等金額的調節(jié)費。在業(yè)界看來，這個類似于NBA奢侈稅的政策，相當于人為給國內球員的轉會身價設置了上限。整體經濟的下行則讓融資變得更加困

難。2018年是傳統(tǒng)意義上的足球大年，中國企業(yè)成為了世界杯賽場邊最大的金主，一共撒出了53億人民幣贊助費。然而當體育創(chuàng)業(yè)者在世界杯結束后帶著策劃案走進投資人辦公室的時候，卻得到了一句冷冰冰的回復：“對不起，我們今年所有關于足球的預算已經在世界杯期間花光了?！?/p>

體育已經不再是創(chuàng)投市場的投資標桿，它只是借世界杯的金字招牌上位的營銷工具。懶熊體育發(fā)布的《2018中國體育產業(yè)融資報告》顯示，盡管當年體育行業(yè)融資總額創(chuàng)下了2015年以來的新高，但其中60%都被蘇寧體育、阿里體育、斗魚直播和虎牙直播四家巨頭獨占。全年實際發(fā)生的融資數(shù)量則創(chuàng)下新低。同樣在穆爾西亞大區(qū)投資俱樂部的中國國家隊前主教練徐根寶撤回了投資，留給體育腰部創(chuàng)業(yè)者們的時間不多了。

在穆爾西亞的SteakBurger餐廳，王佳俊正在大口啃著漢堡。每次唐暉和李翔來俱樂部，3人都會到這家漢堡店吃飯。王佳俊現(xiàn)在是兩位老板的得力助手。他能感覺到這個賽季和以往不同，“工資經常會晚一周才能到賬。”

唐暉接到了復星集團孫曉天的電話：“你們有中國球員愿意去狼隊嗎？我們這里有一個名額?！?/p>

復星集團是英超狼隊背后的控股公司，也是唐暉和李翔在那個賽季的救星。他們陣中有9名球員都是由狼隊租借而來的。胡米利亞FC為這些球員提供出場機會，復星集團為他們支付工資。從電話里唐暉得知，復星遇到了和他們當年贊助拉科一樣的問題：他們擁有一個把中國球員租借到葡萄牙體育俱樂部的名額，但他們沒法從國內帶球員出去。就像當年唐暉通過朋友在微博找到王佳豪一樣，復星找到了他們的新朋友唐暉。

交易出乎意料地順暢。于是就在飯桌上，唐暉和復星敲定了轉會事宜。王佳豪再次成為了那個被選中的幸運兒。

一旁的王佳俊怎么也沒想到，在他還沒吃完一個漢堡的時間里，弟弟就從西丙聯(lián)賽墊底的球隊，坐電梯直達“世界第一聯(lián)賽”的英超。

這是李翔吃過的最值錢的一頓漢堡，他由此收獲了35萬英鎊的培養(yǎng)費，這也是他投資足球3年半以來掙到的第一筆回頭錢“。感覺就是天上砸下來一個金磚，砸在我身上。”

人性的惡

“對不起，小孫，是我們能力不行，對不起。”孫怡朋終于收到了唐暉的微信。他是一名在德國長大的“華二代”球員，2017年夏天加入穆爾西亞學生隊。兩年之后，唐暉希望將他運作回中超聯(lián)賽。

此時距離中國聯(lián)賽2019年夏季轉會窗口關閉，已經過去了20個小時零19分鐘。此前整整一天，他都沒有從唐暉那里得到任何關于自己轉會成功的確認消息。而在4天前，他已經跟河南建業(yè)俱樂部簽訂了勞動合同。

3小時后，認證信息為“轉會市場網站中國區(qū)管理員”的博主@Asaikana轉發(fā)了自己此前“已確認”的一條新聞，宣布孫怡朋的轉會因故取消。從事轉會核實工作3年多以來，這是他第一次翻車。

隊友們都去客場踢比賽了，宿舍里只有孫怡朋一個人。衣架上還掛著建業(yè)的15號球衣，孫怡朋之前穿著它拍攝了宣傳視頻。現(xiàn)在他無處可去，不知道下一步該往哪里走。

“如果真找不到隊，我可能就先找一個德國第四或第五級別的球隊踢著?！?/p>

唐暉已經記不清最后時刻他具體做了哪些工作，只記得在那24小時里，他不停地打電話，等消息，再打電話，再等消息。

所有人都在等一個叫作ITC的轉會確認函。按照國際足聯(lián)的轉會規(guī)則，河南建業(yè)俱樂部必須持有西班牙足協(xié)開具的ITC，才能為孫怡朋在中國足協(xié)辦理注冊手續(xù)。

第一次索要ITC申請被穆爾西亞足協(xié)以“資料有誤”為由拒絕，學生隊方面更正信息后重新提交了信息。這個時候，距離轉會關窗還有一天半時間。

“正常情況下，整套流程幾個小時就能搞定?！必撠熢谖靼嘌捞幚磉@筆轉會的，是兩家中資俱樂部的秘書王佳俊。半年前弟弟去到狼隊的轉會也由他親手操辦“。但穆爾西亞足協(xié)就一直不通過。我給他們打電話，說完我是誰，他們就把我的電話掛掉了，掛了3次。最后在關窗前5分鐘，足協(xié)把索要ITC的申請給拒絕掉了?！?/p>

唐暉說他當時并不清楚原因是什么，但他可以肯定是穆爾西亞足協(xié)人為搞砸了這件事。他在微信群里發(fā)出了最后一條消息：

“第一次感受到人性的惡。”

“你和（足協(xié)）這個人根本不認識，他就搞砸你的事。這難道不是人性的惡嗎？”他試著跟我解釋當晚的心情，又很快放棄了，“你最好不要再問我那個，我一想到都覺得有點兒絕望?！?/p>

李翔告訴我，在意外出現(xiàn)前，他覺得終于可以給投資人一個交代了。他甚至已經規(guī)劃好了如何分配這筆收入了。關窗之后，投資人的樣子一下出現(xiàn)在他腦子里，他不知道該怎么面對。半年前，他把從王佳豪那里賺到的轉會費又投入了俱樂部運營，這讓投資人非常惱火。他甚至聽到了“不要讓我逼你賣房子”這樣的最后通牒。

那件事后，王佳俊和孫怡朋再也沒有聯(lián)系過。王佳俊說他幾次想給小孫道歉，但電話始終沒有撥出去。

散場

唐暉只有一晚的時間調整心情，他不能真的讓孫怡朋自己去踢德國第五級別聯(lián)賽。

2019年8月2日一睜眼，他就聯(lián)系到了胡米利亞FC以前的體育總監(jiān)安德雷斯，他現(xiàn)在是英冠聯(lián)賽伯明翰俱樂部的技術顧問。在小孫整個夏天都沒跟隨歐洲球隊試訓的情況下，找熟人成為了幫他找到下家的唯一辦法。

此時距英國轉會關窗只剩下不到一周，唐暉再次和時間賽跑。他給孫怡朋買好了去英國的機票，同時敦促王佳俊再次向西班牙足協(xié)辦理國際轉會證明。

這一次，去往英國的ITC再次出現(xiàn)了同樣的問題“。后來（穆爾西亞足協(xié)）電腦前操作這個轉會的人說我們要兩萬歐元，給錢我就幫你轉?！边@件事再次超出了他對潛規(guī)則的理解，“我們之前辦了這么多國際轉會，在中國這邊沒有任何人會索要任何東西，中國足協(xié)很廉潔。在西班牙這邊，比中國足協(xié)黑得多了?！?/p>

孫怡朋的國際轉會終于成功，他因禍得福，加盟了英國第二級別聯(lián)賽。但那筆原本已被視為囊中之物的轉會費最終卻空空如也。

唐暉和李翔還在2019年夏天收到了佩羅納官司的判決結果，他們敗訴了，兩人終于決定放棄已經降級的兩支俱樂部。

對于唐暉而言，這個決定帶有強烈的個人意志。對于他而言，兩支球隊并非沒有繼續(xù)投資的價值。但他認為必須表明態(tài)度“：絕不能向惡勢力低頭。”

李翔徹底否定了當初買球隊培養(yǎng)年輕球員的模式“。那是我們自己想出來的一個模式而已?！彼徽J為自己的身份是“經紀人”。從一開始他就強調，自己是想在足球圈里做一門多方共贏的生意，而非簡單的買賣“。只要我們的工作真的能幫助球員有所提高，自然會產生經濟上的增值?！?/p>

他會用“被時代割了韭菜”來總結過去5年的創(chuàng)業(yè)經歷，然后趕緊補上了一句，“當然我自己也犯了太多錯誤?！?/p>

他反復強調自己不該買下那支第三級別的球隊。他說這既是面子問題，也是因為他對中西兩國足球實力的錯誤判斷。他沒想到自己旗下的5名中國球員沒有在西班牙第三級別聯(lián)賽留下任何出場記錄“。從頭到尾沒有用到它，什么都沒用到，就裝了一堆那邊的故事回來?！?/p>

“足球里面的壞人太多了，而且都是壞到極致的那種，完全無力?！碧茣熢谂笥讶镉涗浵铝怂莻€夏天的心情。那種情緒至少持續(xù)了半小時，他又在評論區(qū)補上了一條忠告：“各位好友，如果你想改變足球，你先要比他們更壞才行。如果沒有這個覺悟，千萬別碰足球。”

然而那條朋友圈就像是一次酒后的發(fā)泄。酒醒之后，唐暉又再次全身心投入了足球之中。他在穆爾西亞大區(qū)另找了一家第四級別球隊合作，“這個事情是會讓我很入迷的。”他說。

他也在嘗試將一些更小年齡的中國球員送到日本的高中足球體系。他反復強調留洋對于提高中國足球水平的重要性，“越早越好?！?/p>

唐暉曾試圖勸說李翔從頭再來。畢竟成本已經降為十分之一，他覺得這點兒錢兩人還都承擔得起，李翔沒有答應。他沒有告訴我在這次創(chuàng)業(yè)里具體的虧損數(shù)額，但他認定這無法撐起一個成熟的商業(yè)模式，“我做過一遍之后，就知道這不是一個生意。”

李翔現(xiàn)在已經離開了足球，有了一攤全新的工作。他說除了偶爾和唐暉一起解說，他在疫情期間復賽后沒有看過一場球賽。他的微博賬號過去幾乎只有足球，現(xiàn)在也為新工作打起了廣告。

在被帶去西班牙踢球之前，球員廖壘從來沒有接觸過經紀人。足校為了防止經紀人私下勾搭球員，會給他們打一些預防針“。那個時候在我的印象中，（經紀人）就是吸血鬼?！?/p>

去年底，他和隊友陳國良回到了國內。他們和唐暉之間的所有權關系已經解除，也沒有再續(xù)簽新的經紀合約。但唐暉依然會在每場比賽后打聽他們的上場時間、比賽結果等信息，哪怕只是一場沒有觀眾和媒體的熱身賽。

今年6月底，陳國良遭遇了嚴重的膝傷，我第一時間將這個消息轉告了唐暉。他在微信上告訴我，“我已經幫他在上海聯(lián)系好手術的醫(yī)生了。”

他對發(fā)掘出陳國良充滿了興奮，一如大學時在《足球經理》游戲中發(fā)現(xiàn)了一個天才小將。唐暉回憶，2017年在魯能足校時，對方透露預備隊教練并沒有挑中陳國良。而現(xiàn)在，陳已經是中國國家青年隊的主力球員了“。以后是國腳，肯定是國腳?！?/p>

唐暉最后提到了自己正在讀《門德斯傳》。葡萄牙人豪爾赫·門德斯，那是將C羅從無名之輩帶到5座金球獎得主的超級經紀人。在那本書的封底上印著傳主的話“，我的朋友，沒有什么是不可能的，相信我，沒有什么是不可能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