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興
清明時節(jié),回到老家,給父親掛親掃墓。撫著父親的墓碑,一種刻骨的疼痛像針一樣扎在心里,如同大浪淘沙,又似風吹煙散,多少兒時的往事已隨歲月而去,唯有關于父親的往事讓我刻骨銘心。
十五歲那年夏天,父親帶我去城里辦事,步行近二十公里才到。辦完事后已是下午,疲憊不堪的我饑餓難忍。父親領我進了一家飲食店,到后堂親手端來一碗熱氣騰騰的水餃,沉重地遞給我,囑咐我快呷。我知道父親非常勞累,也非常饑餓,推卻讓他。父親臉一沉,執(zhí)意要我吃,說我正在長身體,需要大量的營養(yǎng)。從他關切的眼神里,我讀出了慈愛,從他疲憊的面容里體會出拳拳之心。正當吃得津津有味的時候,不經(jīng)意抬眼望父,卻發(fā)現(xiàn)他的喉結在上下蠕動。父親看到了我,慌忙轉過身子。望著父親高大的背影,苦澀的滋味在胃里翻騰,一直涌到嘴里。眼中有一股澀澀的、濕熱的液體在滾動。
父親去世的前一年春節(jié),我挈婦將雛冒著風雨趕往老家,車到鄉(xiāng)間小站剛停下,一眼就瞥見父親站在別人的屋檐下曲著背在等候兒子的歸來。我的心頭一熱,眼前一片模糊。在別人合家團圓的喜慶爆竹聲中,我的老父親卻在風雪中等我。從他那熱切企盼中,不難想像出平日里是怎樣頂著寒風上山燒炭、砍柴,為他的兒女們生火燃起溫暖的時光;不難想像他年復一年地踏著冰冷的春水播種,為全家點燃生活的希望。睹父焦容,心頭不由地升起深深地懺悔,父母含辛茹苦把我養(yǎng)大,供我讀完了大學,我又回報了他們什么呢?
1996年10月的一天,我突然接到父親病危的消息,心像臘月嚴寒中突然被潑了一盆冷水似的難受。匆匆駕車,以最快的速度呼嘯著趕回老家??斓郊視r,突然發(fā)現(xiàn)天空變得陰沉起來,好像要下雨似的。路邊重疊的蒼山似乎壓到胸上,令我喘不過氣來。我含淚站在父親的床前,拉著他那枯瘦的雙手,凝視慈祥而臘黃的面容,心很沉、很痛。我感覺他的心臟還在跳動,可已不能進行語言交流了。這時的我多想聽聽父親的聲音,哪怕這聲音非常微弱??墒歉赣H的嘴唇越抿越緊,也沒有力氣回望我一眼,就這樣悄無聲息地走了。
悲痛、眼淚,甚至是大聲呼喊,已毫無價值。對于恩重如山,教導自己走向人生道路的父親,我無法用眼淚、哭泣,甚至是語言來表達心中的一切……
沐浴清明的微風,我久久地佇立在父親的墓前,沉痛地追憶愛子如命、一生勤勞、一生清貧、正直善良的老父親?,F(xiàn)在家境富有了,老父親卻不能享受這本來就屬于他的幸福和天倫。愿天堂的父親一切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