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周末記者　汪徐秋林

在父母工作期間，綠色薔薇會把他們的孩子聚到一起，上繪本課、音樂課、戲劇課等。這些課程通常由志愿者講授。7月26日，孩子們的繪本課結課了。

受訪者供圖

★大量社會組織都面臨類似的生存困境，這些組織規(guī)模不大，成立多在2015年后，主要開展線下服務，缺少外部資金注入，疫后轉型空間有限……

“社會需要的是能夠切實滿足需求，解決問題、有效果的社會組織?！毙毂玖练治觯恍﹩渭円蕾囌Y金的社會組織，往往缺少主動面向市場、尋找機會、爭取資源的動力和能力。

丁麗沒想到，在公共平臺上籌款竟然“出了圈”——原打算像往年一樣籌10萬元項目資金，但籌款信《在深圳，10000個丁當需要你的幫助》成了爆款網文，在朋友圈里感動了很多普通人。2020年7月12日，深圳綠色薔薇女工服務中心（下文簡稱“綠色薔薇”）籌款10天后，竟然籌到了56萬元。

在信中，綠色薔薇創(chuàng)始人丁麗回顧了自己的女工經歷和創(chuàng)辦機構的緣由。疫情影響下，和很多中小社會組織一樣，綠色薔薇幾個月沒有收入，難以為繼，“如果不能在一個月中籌到15萬元最基本運營的資金，機構就要面臨關門的風險”。

幸運的是，丁麗得到了網友的支持，而“第三部門”中更多中小型社會組織則繼續(xù)掙扎在生存邊緣?！暗谌块T”即不屬于第一部門（政府）和第二部門（企業(yè)）的社會組織，以實現(xiàn)公共利益為目標。

2020年5月，中國發(fā)展研究基金會等機構針對社會組織發(fā)起了網絡問卷調查，發(fā)現(xiàn)42.6%的機構收入有所減少，而受疫情影響無法開展籌資的機構多達38.9%。

2020年7月20日，中國農業(yè)大學人文與發(fā)展學院、公益慈善周刊等機構通過對北京市服務型社會組織的調研，發(fā)布了《新型冠狀病毒肺炎疫情對社會組織的打擊》評估報告（以下簡稱評估報告），更加精準地調研了社會組織的生存狀況，報告發(fā)現(xiàn)超過九成的社會組織受到疫情打擊，近14%的社會組織面臨倒閉風險。

南方周末記者在采訪中發(fā)現(xiàn)，大量社會組織都面臨類似的生存困境，它們分別來自陜西、四川、江蘇、湖北、廣東等地，這些組織規(guī)模不大，成立多在2015年后，主要開展線下服務，缺少外部資金注入，疫后轉型空間有限……

疫情影響帶來了困境，也凸顯了社會組織現(xiàn)存的問題。采訪中，多位專家表示2020年是社會組織的考驗之年：不僅要求生，還從長遠來看，需要建立新的工作模式，充分調動資源，以適應改變。

“難熬”的困境

“為了求生，除了向公眾籌款，我們還申請了各種基金會的項目?！倍←惢貞洠姸喾绞街泄娀I款的效果是最快的。

7月2日，丁麗的籌款信發(fā)布后，求救呼聲在網絡中迅速發(fā)酵。10天內，綠色薔薇籌到了高達56萬元的捐款，費用能夠覆蓋兩年女工項目的運營成本。

綠色薔薇的困境和很多服務性機構類似，“面臨巨大的資金斷裂困境”，丁麗告訴南方周末記者，疫情期間他們還在工作，除了交房租水電、繳納機構人員社保、給志愿者發(fā)放補貼，還為所在社區(qū)的家庭發(fā)放了口罩、洗手液等防疫物資，“幾個月總共花了十余萬元，但機構收入幾乎為零”。

西安小紅帽社會公益事業(yè)發(fā)展中心（下文簡稱“小紅帽”）疫情期間的進賬也幾乎是零。

小紅帽有兩百余名登記在冊的志愿者，3位全職員工。“每月包括房租、水電、社保在內的固定花銷為2萬元，沒有固定資產，疫情以來每月進賬約等于零?！毙〖t帽秘書長馬昊對南方周末記者詢問的數(shù)字如數(shù)家珍。過去，小紅帽主要為西安當?shù)卮笮突顒娱_展提供志愿服務與志愿者培訓。收入來源主要是企業(yè)和社會機構的捐款。疫情中，小紅帽的志愿者積極參與了當?shù)厣鐓^(qū)的防疫活動，機構也向這些志愿者提供手套、防護服等防疫物資。

但近幾個月，小紅帽此前開展的線下志愿者培訓服務無法開展，企業(yè)的捐款也暫停了。馬昊放棄了公眾求援，這些年，他們做的多是企業(yè)資助的培訓項目，并不太擅長進行公眾籌款，“也不知道怎樣才能引起公眾的注意”。

隨著項目停滯，機構數(shù)月以來都需要貼錢運營，馬昊決定注銷這個存在近4年的志愿者組織，接受采訪時，他正在辦理注銷前的清算。

“過去幾個月，這種情況在全國不同地區(qū)都出現(xiàn)過。”評估報告執(zhí)筆人、中國農業(yè)大學人文與發(fā)展學院副教授董強告訴南方周末記者。

評估報告對隨機抽取的151家服務型社會組織進行問卷調研，他們發(fā)現(xiàn)，2020年上半年與2019年同期相比，過半社會組織的項目、團隊、服務規(guī)模，以及機構總收入，均出現(xiàn)了不同程度的縮減。

除了近14%的社會組織面臨著倒閉風險，評估報告發(fā)現(xiàn)78.15%的北京市社會組織賬上資金能夠維持機構生存時間集中在半年以內。也就是說，這些組織若不在半年里找到辦法，也同樣面臨生存危機。

而據(jù)5月北京益行公益信息交流服務中心與公益慈善周刊共同發(fā)布的《疫情下公益組織的挑戰(zhàn)與需求》調查顯示，此次疫情，對不同省份、不同區(qū)域的執(zhí)行型組織，受影響的程度有所不同，其中中西部地區(qū)的機構比起經濟發(fā)達地區(qū)的機構更加“難熬”。

收入來源單一

2020年2月初，清華大學公共管理學院副院長鄧國勝在接受媒體采訪時，曾預計疫情后，一些社會組織將遭遇生存困境，“過去主要依靠政府購買服務、依靠大企業(yè)捐款的公益機構，未來捐贈收入上可能會大幅收縮”。

這些機構或因疫情的影響，服務或項目難以為繼，導致收入銳減，在機構缺乏儲備金、收入來源單一的情況下，一旦缺乏外界“輸血”，就難以生存。

從2月至今，面對疫情以來的相關挑戰(zhàn)和困境，公益行業(yè)一直在積極討論，其深層原因究竟是什么？

其中提及最多的問題是收入來源單一。據(jù)上海卓越公益事業(yè)評估中心理事長徐本亮介紹，目前社會組織資金來源主要有四個渠道：政府購買、社會捐贈、服務收入和投資收益。但由于投資收益要求較高，多數(shù)社會組織主要依靠前三種渠道取得收入。

評估報告的調研也反映了這一現(xiàn)象，在北京市社會組織中，提供服務或產品收入和政府補助及政府購買服務收入、捐贈收入是調研社會組織的主要收入渠道，分別占到了64.24%、60.93%、54.30%。收入單一，太過依賴某一渠道，最終會導致深受影響。

綠色薔薇扎根于深圳龍崗區(qū)六約社區(qū)。這里工廠林立、進城務工人員聚集。統(tǒng)計顯示，六約社區(qū)僅有三千余戶本地居民，卻有15萬-18萬的外來人口，是龍崗外來人口最多的社區(qū)。

2015年成立以來，綠色薔薇在當?shù)貫橥鈦砼ぬ峁┓磳彝ケ┝Φ闹С?，并為外來務工人員子女提供托管服務。在城中村里，他們給孩子們設立了讀書室、活動室，還會針對女工群體，組織如“兩癌篩查”“反家暴法律知識講座”等活動。這些面向外來家庭舉辦的活動，往往不收費，或只是象征性收取3元-30元的志愿者交通費用。疫情后，綠色薔薇兒童的托管費用則一分錢沒收，導致機構收入進一步減少。

綠色薔薇服務的家庭多是外來務工人員組建的家庭。夫妻二人進廠打工，有的人同時做兩三份零工，往往白天進廠、晚上回家還需借助路燈做刺繡等手工制品，“三五十元對這樣的家庭，就是一筆很大的支出”，丁麗不忍向他們收費。

因此，運營五年來，綠色薔薇依然單一依賴于基金會的資金。他們也嘗試過申請?zhí)峁┱徺I服務，“但政府提供資金的兒童項目，我們的申報也都還沒排上?！倍←愓f。

董強解釋，來自社會的捐款一般都會第一時間流向基金會，“沒有公募資格的社會服務機構拿不到錢，基金會也不會把所有的捐款都撥給社會服務機構。”為此，綠色薔薇這類小型社會服務機構平時能夠調用的資金、社會資源、影響力都很有限。

此外，很多志愿者組織或社工組織的資金來源單一依賴于政府購買服務，政府項目一旦縮減，機構就會面臨困境。

江蘇鎮(zhèn)江市山水義工服務社（下文簡稱“山水義工”）主要參與當?shù)卮壬茣?、社區(qū)、工會組織的志愿服務項目。創(chuàng)始人楊柯解釋，在大型公益基金會資源匱乏的鎮(zhèn)江，社會服務組織開展項目主要與當?shù)卮壬茣?、紅會等機構開展合作。

“比如社區(qū)、慈善會想開展一個活動，就來找我們，我們再策劃組織活動、尋找志愿者。”楊柯回憶。

但眼下，政府項目縮減，楊柯和他的志愿者團隊隨之面臨資金收緊、人員流失、項目銳減的局面，近幾個月，楊柯沒有接到一個項目。

如何脫困

2020年7月29日，中國基金會發(fā)展論壇舉辦了一場探討社會組織與基金會協(xié)作的研討會。會上，上海聯(lián)勸公益基金會副秘書長鄭依菁介紹，與聯(lián)勸有合作關系的公益機構超過400家，今年聯(lián)勸品牌項目的籌款也受到了影響，從往年1400萬元左右下降到2020年的435萬元。

從基金會的角度，鄭依菁發(fā)現(xiàn)，應對疫情影響，與他們合作的公益組織們正在各想辦法，有的機構裁員，有的機構將抗疫項目與原有常規(guī)項目相結合，以增加項目靈活程度。

在恩派創(chuàng)始人呂朝眼中，這次疫情影響類似一次社會組織的“金融風暴”。呂朝在接受媒體采訪時建議類似企業(yè)應對金融危機的常見招數(shù)：手里拿住現(xiàn)金、不要盲目擴張、嘗試轉型現(xiàn)有項目、調整業(yè)務模式。

評估報告的調研發(fā)現(xiàn)，社會組織也紛紛做出了一些調整，如調整機構業(yè)務、調整機構團隊分工、調整機構管理機制、調整機構運作成本，進行一些緩沖策略，同時增加籌款/融資/貸款力度、尋求政府支持、加強社會組織間聯(lián)系與合作，希望切實降低疫情影響。

而徐本亮的建議更為長遠。他認為“提高學習力，加強能力建設”是解決當下社會組織困境的根本出路。幫助服務對象解決問題，給服務對象帶來改變和收益，才是社會組織存在的理由和價值。

“社會需要的是能夠切實滿足需求、解決問題、有效果的社會組織?！毙毂玖练治?，一些單純依賴政府資金的社會組織，往往缺少主動面向市場、尋找機會、爭取資源的動力和能力?！耙咔楹?，無論是企業(yè)還是政府，都希望把有效資源投入到有緊迫需求、產生實際成果的領域。不能找到社會真正需求和痛點的、做可有可無的項目的機構，勢必會變得難以立足?！毙毂玖琳f。

“這幾年政府加大購買服務力度，很多社會組織是沖著項目和資金成立的，資金來源單一，沒有成果，現(xiàn)在面臨生存困境甚至要注銷。疫情發(fā)生使社會組織發(fā)展的一些深層次問題暴露出來了。”徐本亮感慨。

中國基金會發(fā)展論壇秘書長呂全斌希望中國的公益基金會站出來，解決當下社會組織遇到的困境。董強也認為，眼下是服務型社會組織急需得到資助型基金會及相關資助方支持的時候，“但力所能及的范圍內，需要更多的資源聯(lián)動鏈條，頭部基金會需要站出來?！?/p>

變危機為轉機

雖然面臨困境的組織和專家對基金會有期待，但鄭依菁認為基金會之間沒有形成合力，即便基金會占據(jù)較多的社會資源，“互助會較難推動”。

鄭依菁認為眼下的行業(yè)問題，并不能僅僅依靠基金會和社會組織，還有企業(yè)、公眾、慈善會系統(tǒng)各方資源的協(xié)作。

同時業(yè)內人士也呼吁政府能提高紓困政策回應民間公益機構困難的速度。面對社會組織的困境，政府也相繼出臺了系列文件。

2020年4月2日，民政部辦公廳發(fā)布《關于調整優(yōu)化有關監(jiān)管措施支持全國性社會組織有效應對疫情平穩(wěn)健康運行的通知》，共出臺十二項支持全國性社會組織應對疫情的相關政策。

2020年7月20日，民政部辦公廳印發(fā)《2020年中央財政支持社會組織參與社會服務項目實施方案》的通知，由中央財政安排專項資金，用于支持社會組織參與社會服務。

而一些地方政府也相繼出臺文件，從租金、社保、稅費、金融支持、就業(yè)穩(wěn)崗及政府購買服務方面，對社會組織進行扶持。

此外，專家們也期待社會組織的自身轉變。鄧國勝建議，遭遇困境的社會組織應當變危機為轉機，調整、改變自己的籌款結構，擺脫對企業(yè)捐款的過度依賴，從“傍大款”走向依靠個人小額捐款，為機構創(chuàng)造更穩(wěn)定的資金來源。

清華大學公益慈善研究院副院長賈西津則建議做好月捐，要注重項目設計和機構透明度——項目設計的好壞決定了機構是否有機會獲得新的捐贈人，透明度則決定了你可以在多大程度上留住這批人。

丁麗也期待著改變，眼下她等著募捐資金劃入機構賬戶。她一直希望將綠色薔薇的規(guī)模擴大，能夠服務更多女工。如果渡過了眼下難關，她可以透口氣，“作為服務社區(qū)的組織，我希望在更多層面得到更多資源的傾斜。”

注銷小紅帽后，馬昊還打算做公益，“繼續(xù)讓更多人認同公益這個概念?！?/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