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每次到云南,建水是必去的。
這里有我的浙江老鄉(xiāng),有葡萄行業(yè)的標桿價格,還有傳奇故事。就像劉文豹(深圳陽光莊園采購經理)問我這趟過來想看什么?我就說看看前兩年價格賣得最高的葡萄園。劉文豹點了3個人的名字:
許家忠、黃繼輝和陳兵。
1
“陳兵去年的第一單價格是120元/kg,比黃繼輝低了10元/kg,但從整體質量來說,他可能是全云南最好的?!眲⑽谋葞胰チ岁惐钠咸褕@。他去年收購了陳兵大半的“陽光玫瑰”,均價是80元/kg。陳兵40畝(1畝約合667 m2,15畝約合1 hm2。下同)地賣了480余萬元,平均畝產值12萬元。
“今年什么價,你倆有沒有談過?”我問他們。從現場看,陳兵今年的“陽光玫瑰”表現依然很好,穗形均勻,負載合理,除了有少量的日(氣)灼現象之外,植株生長也十分健旺。
“不用談,我們是隨行就市,到時候市面上什么價格就按什么價格來?!标惐实貞?。他是“80后”,正值奮斗拼搏的年齡,2010年從浙江來到建水,屬于最早一批過來介入農業(yè)的“淘金者”。
“你估計是什么價格?”我追問道。
陳兵笑了笑說:“我的心理價位很低的?!?/p>
“我問過他,他說 60~70 元/kg(包園價),我說60元/kg就跟你簽合同,他就沒同意?!弊鳛椤瓣柟饷倒濉变N售市場的重要操盤手,劉文豹對市場的走勢有著比較清晰的判斷力,敢于以包園的形式拿貨。
“那70元/kg你簽合同嗎?”我開玩笑般地問陳兵。
還沒等陳兵開口,劉文豹就笑道:“70元/kg我也不干。”
“那65元/kg算了。”我繼續(xù)開玩笑道,仿佛自己是中間人。
陳兵也笑了:“也是差不多了?!彼麆倎斫ㄋ畷r,和親戚合伙種了90畝“夏黑”,露地栽培,一年后以2.5萬元/畝的價格轉讓,收益率100%;隨后又獨自種了50畝“夏黑”,大棚栽培,2013年又以3.4萬元/畝的價格轉讓……2017年買了眼前這片40畝的葡萄園改接“陽光玫瑰”,去年就創(chuàng)造了讓眾多浙江老鄉(xiāng)“羨慕嫉妒恨”的標桿效益。
“在建水種葡萄的老鄉(xiāng)當中,掙錢的比例有多少?”陳兵是樂清人。我聽過一個很典型的案例是他的一位老鄉(xiāng)來建水種了一年葡萄掙了1 000萬元,回去后被當地媒體大量報道,引得大批“不明真相”的樂清人攜資涌入建水,結果入坑無數。
“我估計只有10%左右?!标惐嘈Φ馈N艺f的案例中的那個人他也認識,2012年來建水種了300畝 “夏黑”,2013年收了一季葡萄之后隨即賣掉葡萄園,賺了傳說中的1 000萬元。那一年陳兵也賣了第二個葡萄園,相當于在股市的巔峰時期清倉。隨后幾年,“夏黑”的行情每況愈下,到2016年“已經看不到希望”的陳兵“金盆洗手”。若不是2017年“陽光玫瑰”強勢崛起,陳兵現在可能已經離開這個行業(yè),當起了某個超市的老板。
“除了行情的變化,你覺得自己在建水種葡萄能掙錢的主要因素是什么?”我問他。
“能不能掙錢,主要還是看你自己在想什么?,F在我們浙江人是什么心態(tài)?葡萄沒開花之前,就想著今年賣多少價格,能掙多少錢。我從來不想這個問題,我就想怎么把葡萄種好。你把品質種好了,價格肯定是高于別人的。別人虧錢我可以保本,別人保本我可以賺錢,別人賺錢了我可以賺得更多。這不就行了嗎?”陳兵心平氣和地說。
“把品質種好有哪些關鍵點呢?”我追問道。
“這個完全取決于老板,老板的理念很關鍵?!标惐忉尩溃骸坝行├习迨亲彀蜕险f要做精品,但到真正做的時候,他就不干了。比如修花穗,我說只留3 cm長,他們就舍不得剪了,覺得短了產量沒有了。我是不考慮產量,就考慮精品果。還有,葡萄的用工量很大,你如果面積種得很大,是很難種出好品質。種多不如種精,我一直是這個理念。”
“你有多少個工人干活?”
“有3對夫妻工,每對夫妻工管13畝地。”
“那技術方面就靠自己慢慢琢磨?”
“對。比如跟阿豹(劉文豹)聊聊市場需要什么樣的穗形?消費者喜歡哪種類型我們就做哪種類型。像我現在的‘陽光玫瑰’的穗重基本上定在750 g左右。我讓工人全部按標準疏好,然后我自己拿剪刀去剪,不符合要求的全部剪掉,不管這棵樹留了幾穗。我就這個事自己干一下,其他事情也不用自己干的。”陳兵笑了笑,倒像個老板模樣。
令人敬佩的是,憑借自己對市場端的了解和對標準的嚴格要求,陳兵已從十年前葡萄種植行業(yè)的“小白”一躍成為建水頗有名氣的技術老師。
“你覺得‘陽光玫瑰’會不會出現跟原來‘夏黑’一樣……”
沒等我問完,陳兵馬上明白了我的意思,隨即應道:“這是遲早的事情。”
“那你就有可能再次‘金盆洗手’?”
“那個時候我可以換個新品種啊,我超前人家一步的。”
看來他是嘗到了新品種的甜頭,并已經在準備下一輪的品種調整。但我知道新品種在市場上的推廣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于是提醒道:“新品種的風險其實也很大,萬一搞不成功呢?”
“(一個品種)我就搞一兩畝地,就是試驗,行不行不知道,萬一行就大面積種,不行就挖掉。”陳兵解釋道。他今年新建了30畝葡萄園,采用的是北方那種溫室大棚,長130 m,寬28 m,高6.5 m,一個棚占地面積在5畝左右,一共建了6個棚,每畝造價高達15萬元。
“從你們經銷商的角度怎么看他搞新品種?”我又問劉文豹。
“觀望?!眲⑽谋环€(wěn)坐釣魚臺的姿態(tài):“一方面這個新品種要有賣點,另一方面我要有利潤?!柟饷倒濉绻捌跊]有對半的利潤,我不會那么拼命去推它,搞各種營銷方案、搞各種推廣活動的。新品種如果沒有利潤,我閑得沒事干???我不如多花心思把‘陽光玫瑰’的包裝做得好看一點?!?/p>
這是大實話,對新品種的推廣來說,經銷商更有話語權。于是我繼續(xù)問他:“從你的角度看,陳兵搞新品種和做好‘陽光玫瑰’的品質,這兩條路你覺得哪條更合適他?”
“兩條路都要走,不能停留?!眲⑽谋f了一個挺官腔的答案。
“對陳兵來說,就把‘陽光玫瑰’的品質做好,把穗形做得像日本一樣,這條道路行不行?”我干脆把選擇題改為是非題,因為這是我要尋找的答案。
“行?!眲⑽谋徽Z中的,回答得非常簡潔。
“‘陽光玫瑰’我還是繼續(xù)做下去的,不是說為了新品種,‘陽光玫瑰’就不管它了?!标惐娢覀円恢痹谠u判新品種的得失,以為我們誤會了他的方向:“如果新品種不行,我會繼續(xù)種‘陽光玫瑰’的?!?/p>
“那像你這種種植理念和模式,你覺得‘陽光玫瑰’還能維持多少年?”我問陳兵。
“暴利的時間我估計最多3年,3年之后品質好的還能賣到50元/kg左右,品質不好的就10~20元/kg。”陳兵應道。他經歷過的“夏黑”暴利期也只有3年,從2011年到2013年。
“你怎么看?50元/kg的價格還能維持多少時間?”我問劉文豹。他在市場端,對這個問題應該更有發(fā)言權。
劉文豹應道:“在云南,如果是精品果,50元/kg的價格還能保持5年左右的時間。像他這種大棚,如果能在4月出精品果,那時間可能會更長一點?!?/p>
“我就是在思想上超前一點,比如5年之后,市場不行的話,我還可以再頂2年?!标惐a充道:“像這種大棚可以避免今年建水遇到的-6℃的低溫,沒這種設施你就沒有資格趕早。有了這個設施,即便是同樣的時間上市,我的品質肯定也會比別人的好?!?/p>
我不想潑冷水。陳平的超前思想也代表著建水葡萄產區(qū)幾乎所有種植者的焦慮——更早,或者更新。但在我的心目中,這兩條路都存在著極大的風險。相比之下,依托陳兵的理念和技術能力,走精品化道路應該是最穩(wěn)妥的方法。如果連這條路都走不通,那建水葡萄產業(yè)就只剩下劉文豹常說的:賭一把!
2
“一開始真是盲目??!什么都不懂,把搞農業(yè)想得太簡單了?!秉S繼輝經常讀我的文章,所以深有感觸地對我說。
他個子很高,比我這1米83的身高還高出一截,人又很壯,說話風風火火,在南方的人群中非常搶眼。浙江溫州人,家族企業(yè)是做服裝的,2015年心血來潮到云南建水搞了900畝的葡萄園,趕了趟“夏黑”和“紅地球”的下坡路,一下子就砸進去5 000萬元。
“我是一下子就掉到坑底去了,然后使勁往上爬,現在實際上還在坑里,離出坑還有4 000萬元的距離。我要先把這4 000萬元撈回來?!?/p>
言語之中,我可以讀出典型的浙江老板的思維:不講虛話,一切圍繞“經濟建設”為中心。
“這兩年是靠‘陽光玫瑰’往上爬了一點。”我來的目的也很明確,就想聽聽他去年如何把“陽光玫瑰”賣到130元/kg的價格,這是目前國內最高的“陽光玫瑰”產地批發(fā)價,很可能是再也無法超越的標桿。
“去年實際是47畝‘陽光玫瑰’賣了605萬元,每畝產值不到13萬元。”黃繼輝介紹道:“我們算投資價值不是說去年賣了多少錢,今年又能賣多少錢。價值在于經過這些年的學習和探索,我自己會種了,而且已經有能力把這4 000萬元賺回來。這是我最大的財富?!?/p>
2019年,黃繼輝又挖掉了80畝“紅地球”改種“陽光玫瑰”,在看到實實在在的效益之后,更是大刀闊斧地進行品種更新,把原來的“夏黑”和“紅地球”悉數改為“陽光玫瑰”,就連剛改接半年的320畝“藍寶石”也統統“下崗”,一律改接成“陽光玫瑰”。
陪我一同過來的劉文豹對黃繼輝的第一個評價就是“膽大”。的確,從黃繼輝身上能充分展現出浙江人敏銳而果斷的做事風格。
“你現在怎么看農業(yè)和其他行業(yè)的區(qū)別?”我問黃繼輝,這是我今年最感興趣的內容。
“比如生產這個杯子,”黃繼輝指著桌子上的茶具說:“假如車間主任喝醉酒出問題了,大不了是這一批杯子不合適,扔掉也無所謂的,如果是塑料的還可以(融)化掉重來。但農業(yè)不行,農業(yè)如果哪個環(huán)節(jié)出問題了,錯了就是一年?!?/p>
“就是說農業(yè)的試錯成本是很高的?!蔽艺f的試錯成本還包括時間成本。
“我錯就錯在輕視它了,當時就覺得做農業(yè)太簡單了。以為像其他行業(yè),產業(yè)鏈都可以用錢去打造,種葡萄自己不懂可以找專家么,找全國知名專家?,F在知道了,這些‘專家’不靠譜?!秉S繼輝苦笑道。
我也笑了,補充了一句:“你找的專家是搞科研、寫論文的專家,不是搞生產的專家?!?/p>
“這一下子概念就崩塌了,這個行業(yè)不知道找誰去啊?專家不行,看書也不行,包括老家過來的、有種植經驗的人在這里也種不起來。在江浙一帶,葡萄保完果就施一次肥料,水都不用澆;在這里,七天施一次肥料,三四天澆一次水。最后沒辦法,我就結交在這里種葡萄時間長的各種各樣的人,去請教他們,像‘陽光玫瑰’就是陳兵教我的?!?/p>
我和劉文豹剛從陳兵那里過來,也是浙江溫州人,小園子,去年40畝“陽光玫瑰”賣了480余萬元。
“現在你覺得自己在技術上沒問題了嗎?”我好奇地問道。
“你說問題那肯定是有的。”黃繼輝謙虛了一下,然后很有信心地說:“但接觸時間越長,越覺得葡萄種植方面并不深奧,很多都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那在管理方面,你原來那套管理企業(yè)的方法可以搬到農業(yè)上嗎?”我接著問道。對農業(yè)企業(yè)來說,技術是第一個門檻,而管理是一個更高的門檻。
“不行!”黃繼輝一口否認,然后說:“我們有些浙江老板還是按照原來管理企業(yè)的方式管理葡萄生產,上班前開會,下班后開會,通過會議來布置工作,你今天要干什么,明天要干什么,這樣做太死板了。農業(yè)上的管理,一定要發(fā)揮員工的積極性和主觀能動性。像我平時不管他們的,都是由基地主管來安排,除非遇到非常規(guī)或者特別重要的事情。比如今天要修花了,那我早上起來很早的,比他們都要早。有時候修花的工人只是十幾個人,而在地里轉的、進行監(jiān)工的加上我可能就有五六個人……”
“那就是關鍵節(jié)點你要加強監(jiān)督。”
“對,像修花的時候,如果捏在需要留的位置,這里斷了一個就少一個,總共才4 cm……包括打藥的時候,我一早就來了,看看藥配好了沒有……”
“那還是離不開你?”我打斷了他的細節(jié)表述,基本上明白了他采用的還是“家長”式的管理模式。
黃繼輝遲疑了一下,應道:“離還是離得開的,但離開了我不放心?!?/p>
“像陳兵這種夫妻工包干管理的模式你覺得怎么樣?”與黃繼輝的大部隊作戰(zhàn)模式不同,陳兵采用的是分片包干的模式,每對夫妻工管理13畝面積。相比之下,陳兵要清閑得多。
“我覺得陳兵的管理模式太隨意了。這種模式時間長了,有的人就變得吊兒郎當,好像這個崗位就是我的,而且有點不怕老板。當然我們要尊重給我們干活的人,但是我跟他說正事的時候,他要聽我的,不然我就把他開除掉了。我這種模式彈性會大一點,今天忙,可以200個人;明天不忙,可以20人,效率會高一點。”
“可能就是大園區(qū)和小園區(qū)的不同管理模式吧。”劉文豹在一旁說:“陳兵的模式是散養(yǎng)的,我不管你干什么,你把活干好就行了;黃繼輝的模式是要求員工把每個細節(jié)都要做好,如果做不好我就要管你?!?/p>
一個只看結果,一個要看過程。“關鍵還是要看結果,你覺得他們的結果怎么樣?”我問劉文豹,他是采購商,最關注結果。
“他們倆的 ‘陽光玫瑰’在建水都屬于上品?!眲⑽谋涞馈?/p>
“結果的關鍵我認為還是理念的問題,不是管理的問題?!秉S繼輝解釋道:“像我們家里的服裝也是做得很精致的,這個理念是可以放到農業(yè)上面的,我有方法了我就要出最好的?!?/p>
“擔不擔心‘陽光玫瑰’的未來會像‘夏黑’一樣出現大的市場起伏?”我問道。在我眼中,這是黃繼輝能否收回成本并實現盈利的一個非常重要的考量指標。
“過去‘夏黑’的銷售模式是有問題的,經銷商賣不好,回來怨種植者,你給我便宜點、再便宜點,我可能就好賣了,這個邏輯是不對的。而‘陽光玫瑰’的經銷商有自己的品控,有自己的包裝,有不同渠道的增值,他們可以掙這一部分錢,我們種植者就可以掙種植的利潤……這是我看好‘陽光玫瑰’的主要原因?!?/p>
黃繼輝這個觀點倒類似于我在2018年走了一趟“陽光玫瑰”專題行之后的結論:“陽光玫瑰”代表了一種新的農業(yè)形態(tài),一種融合品種、營銷、推廣的新型行業(yè)形態(tài),它打通了與國際高端水果市場接軌的“任督二脈”,知道后期怎么把增值服務做出來,這是一個質的飛躍。
但我還是擔心,因為市場的本質就是供求關系,雖然對全國來說,建水有明顯的早熟優(yōu)勢,但“陽光玫瑰”會不會像“夏黑”一樣出現本地的惡性競爭,導致局部市場的供求失衡,重蹈“夏黑”的覆轍。尤其是這兩年有了像許家忠、陳兵、黃繼輝這樣的標桿價格,不僅建水原有的葡萄種植者紛紛改接“陽光玫瑰”,也引來不少新的投資者,掀起了建水葡萄種植的第二次熱潮。
對于我擔心的問題黃繼輝未置可否,只是給我算了一筆賬:“每畝地2萬元,2 500穗,8元/穗的生產成本,現在的產地銷售價是80元/kg,折算下來是48元/穗,你讓它掉價么?”
“這么一算效益空間還很大?!蔽倚χ鴳溃M管我從來不相信農業(yè)的理論效益。
見我將信將疑的樣子,黃繼輝繼續(xù)補充道:“現在垃圾果 (等外果)也賣30元/kg,畝產800 kg也有2.4萬元的畝產值。今年種植‘夏黑’大部分人一畝賣了2萬多,你種‘陽光玫瑰’最差一畝也有2.4萬元?!?/p>
“目前來講,虧是很難虧的?!眲⑽谋f道。他倒是經常抱怨他們這幫經銷商在建水很難掙到錢。
“如果不算前期投資成本,后面的盈利還是沒問題的。”
我沒有細算黃繼輝的效益評估,但對黃繼輝果斷地把“夏黑”和“紅地球”全部改接“陽光玫瑰”的決策是非常認可的?!斑@里還涉及一個優(yōu)質果率的問題,你現在園子里一二級果的比例能達到多少?”
“90%以上?!秉S繼輝自豪地說:“這其實是我的長處,我的標準產量是1 500 kg/畝,三級果肯定是控制在10%以下的?!?/p>
3
“現在規(guī)模多大了?”我問許家忠。
我是2018年9月第一次見到這位建水葡萄產業(yè)的奠基人的,聽他聊在云南的葡萄發(fā)展史:2001年到建水,2002年引進“夏黑”,2014年賣出42元/kg的“夏黑”最高產地價。我去的那年,他的“陽光玫瑰”又賣出120元/kg的最高產地價,一時風光無兩。
時隔兩年,還在老地方,我們喝著茶又聊開了。
“就1 000畝多一點?!痹S家忠輕描淡寫地應道,就仿佛別人說種10畝玩玩那種語調。
“哈哈!”我不禁笑出聲來,按照他的語調又復述了一遍:“就1 000畝多一點。”
“在建水,浙江老板種1 000畝的多呢?!痹S家忠補充道。他說的浙江老板就是我那幫不差錢的老鄉(xiāng),各行各業(yè),聽說在云南種葡萄很掙錢,就像當年美國加州淘金熱一般大舉西進,帶著雄厚資金來建水租地建園,一舉把原本在葡萄界默默無聞的建水縣“哄抬”成為全國上市最早、售價最高的葡萄產區(qū)。
“我第一年來的時候地租是280元/畝,人工費是10元/天;等到你們老鄉(xiāng)過來種西瓜的時候,人工費就漲到30~40元/天,地租炒到700~1 100元/畝;后來這些人又留下種葡萄,把地價再次拉高,拉到2 000多元/畝……”許家忠相當于第一批“淘金者”,對后續(xù)的發(fā)展一清二楚。
“我的老鄉(xiāng)們是什么時候來的?”我好奇地問道。
“大批進軍是2012—2014年?!痹S家忠應道:“那幾年葡萄價格賣得特別高,做農業(yè)一畝賺幾萬元的事誰都敢想,傳到外面就更厲害了,種葡萄比種鴉片還賺錢,所以大批大批的人涌來了,那幾年發(fā)展特別快?!?/p>
面對狂熱的種植潮,許家忠敏銳地感知到其中蘊含的巨大風險。2012年,在賣完當季“夏黑”之后,他以2.5萬元/畝的價格賣掉建水500余畝的露地葡萄園,只保留了元謀的280畝“夏黑”。2014年,他在元謀的 “夏黑”賣出了42元/kg的標桿價格,每畝平均利潤達到4.57萬元。此后,“夏黑”的價格急轉直下。眾多浙江老板成了“接盤俠”。
“為什么又回來了?”我呷了一口茶,饒有興趣地問道。在所有種葡萄的大老板中,我覺得許家忠的行業(yè)故事最具傳奇色彩。
許家忠往我的茶杯里續(xù)了些茶,繼續(xù)說道:“這中間有兩年我就回昆明了,和朋友一起做點農資生意,最終發(fā)現我的強項還是種植?!?/p>
“關鍵是又來了個‘陽光玫瑰’?!蔽倚χf。
“對。2012年白先進(時任廣西壯族自治區(qū)農業(yè)科學院院長)來我這里時帶了一些‘陽光玫瑰’的接穗,第二年就少量結果了,那個時候我也不重視。后來‘夏黑’的價格一年不如一年,到2015年的時候我就改接了一批 ‘陽光玫瑰’,2016年賣30元/kg,2017年賣50元/kg。當時50元/kg我已經很知足了?!?/p>
在隨后一年,也就是我第一次見到他的那一年,“陽光玫瑰”在市場上大火,客商蜂擁而至,許家忠“陽光玫瑰”被炒出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價格——120元/kg,8畝地賣了128萬元,平均畝產值16萬元。從這之后,許家忠開始大量回購被浙江老板拋售的葡萄園改接 “陽光玫瑰”,種植面積重回當年 “夏黑”的巔峰時期——上千畝。
“你覺得在建水種葡萄的浙江人有多少比例是能掙錢的?”我問許家忠。昨晚我和幾位在建水種葡萄的浙江老鄉(xiāng)一起吃飯時就聊過這個話題,大家的說法不一,有的說10%,有的說30%,有的說50%。
許家忠也說不上具體數據,只是應了一句:“小面積的都能賺到錢,大面積的可能都存在管理問題。”
“還是規(guī)模問題?!蔽覈@了口氣?;叵肫疬@幾天在建水見過的浙江老鄉(xiāng)的葡萄園,確實存在這個問題。忽又想起許家忠的規(guī)模,隨即問道:“你種1 000畝‘夏黑’的時候也能掙錢嗎?”
“那個時候挺好的?!暮凇耐度肷伲划€地的投入是1.3萬~1.4萬元,一般都能賣2萬元以上的產值,搞農業(yè)一畝地能賺5 000~10 000元我覺得挺好的。”許家忠笑道。
“那你剛才說規(guī)模大的都存在管理上的問題,主要是哪些問題?”我還是對這個問題感興趣。
“管理跟不上。像我以前1 000畝‘夏黑’只有3塊地,每塊基地都有負責人,我一個人就來回轉?,F在有9塊地,每塊基地也配有負責人,然后我們幾個人就來回跑……相對來說,‘夏黑’要好管一點,哪怕技術上疏忽一點,也不會像‘陽光玫瑰’一樣出現僵果、穗形不好等各種問題,所以我們今年累也是累在這里,結果有兩塊地還是出問題了。
聽他這么一說,我仔細瞅了一下:頗像民國時期的蔣介石的許家忠,與前年相比,英氣之間已平添了幾分疲憊。
“這個問題能解決嗎?”我想起昨天在老鄉(xiāng)那里看到的“陽光玫瑰”無論穗形、果粒還是口感都存在問題,而這些問題也都是因為管理跟不上造成的。
“能解決的?!痹S家忠應道:“大果園普遍存在的問題是下面實施的和上面交代的有一段差距,比如我要求穗長多少,基地負責人就想讓產量高一點,他就加了一點;到工人那里,因為種慣了‘夏黑’,覺得穗太小了,他又再加一點?!?/p>
“等于說打了好幾個折扣,從你到管理片區(qū)長打一個折扣,從片區(qū)長到工人那里又打一個折扣。”我經常拿娛樂節(jié)目中的傳話游戲來比喻這種管理上的偏差,它跟每個傳遞者的素質和悟性密切相關,以至于有些游戲者傳到最后的內容已經面目全非。
“對,等我這么多基地轉下來,發(fā)現留長了的時候,再去彌補已經來不及了,所以說我們今年出現的問題是監(jiān)督力度不夠……”許家忠自我剖析道。
“還是要有像紀委一樣的部門?!蔽伊信e了元謀縣果然好農業(yè)科技有限公司的管理模式,公司專門設立了品質部來負責監(jiān)督各項技術方案的落實。
“這是對的?!痹S家忠點頭附和道:“是該要找?guī)讉€人來負責監(jiān)督,我交代的事情,要有人負責跟進?!?/p>
“你在云南做農業(yè)這么多年,在基地生產和農業(yè)企業(yè)經營方面有什么體會?”我換了一個更宏觀的話題。
“怎么說呢,”許家忠想一想,還是以自己為例分析了農業(yè)和其他行業(yè)之間的差別:“你那年報道說我賣120元/kg,今年你看我管工人就沒管好,它不像其他產業(yè),在一個時期內都是穩(wěn)定的。就像我還在讀中學的兒子所說的,這個行業(yè)是嚴重不靠譜。你今年是掙了,下一年呢?做農業(yè)要不斷地考慮這個問題?!?/p>
許家忠早年從事過建筑行業(yè),所以能深刻領會農業(yè)和其他行業(yè)之間的差別。他繼續(xù)說:“包括我今年花這么大的成本建這個雙層棚,想的就是要把自然災害的風險屏蔽掉。哪怕我今年只賺100元/畝我也是賺的,下一年生產費用還有嘛。如果我去賭,我可能連今年的生產成本都拿不回來,那么我的企業(yè)是很難生存的。所以我的效益目標是每畝賺1萬元。我覺得這個目標在云南還是可以實現的?!?/p>
大概是“老司機”的緣故,許家忠對效益的表達尤其謹慎。我在2016年曾和云南萄寶農業(yè)發(fā)展有限公司董事長蔡君昌(浙江溫嶺人)聊過不遠千里來云南投資農業(yè)的原因,他明說就是看中每畝4萬元以上的預期效益,如果是像家鄉(xiāng)一樣每畝地只能賺5 000~1萬元,那樣的效益是不足以引起他們的關注的。
聽我聊起同行的預期效益,許家忠也不點名地舉了一個例子:“就在前幾天,有人過來唉聲嘆氣地跟我說,哎!今年才賣了5萬元一畝。我說你‘夏黑’去年賣了多少錢?他說去年2萬元多。我說那2倍多,你還不知足。他今年還是幸運的,像他這批去年10月開始催芽的基本上沒邁過冬天那道檻?!?/p>
“今年沒邁過那道檻的有多少面積?”他們說的那道檻是凍害,最低溫度達到-6℃,而且連續(xù)5天,這在建水是極其罕見的。
“我們沒做過調查,政府說有五六千畝。”許家忠應道:“所以我們現在也在反思,要把成熟期適當往后推遲,這樣風險就少了,在管理上的實施難度也小了。然后我們把心態(tài)放平,把品質做好,我覺得在建水種‘陽光玫瑰’一點問題都沒有?!边@大概也是許家忠這兩年敢大張旗鼓發(fā)展基地的根本原因。
“但是站在建水這個區(qū)域位置,會存在早熟和優(yōu)質兩個賣點,我們應該怎么去平衡?”我知道浙江人的普遍心理,無論是留在家鄉(xiāng)種植葡萄,還是遠赴云南投資,他們的心中都存著“沒有最早,只有更早”的理念,而市場的價格落差也誘導著這種“越早越好”的冒險心理。
“如果大家都靜下心來不去賭,實際上都能賺到錢。這兩年你看賣得早的,雖然價格高,但是畝產量往往一噸都沒有,(上市)往后推一下,產量上去了,品質也提高了。尤其今年,早期的軟果率特別多,往后一推這種現象就沒有?!?/p>
“你覺得哪個時間點上市會比較合適?”我追問道。
“5月20日往后?!痹S家忠回答道。
“你這輩子做農業(yè),已經遇到了兩個好品種,一個是‘夏黑’,一個是‘陽光玫瑰’,覺得以后還會遇到令你驚喜的品種嗎?”我接著問許家忠。這相當于人生中的兩次機遇,他都抓住了,而且造就了一個產區(qū)。
許家忠感慨道:“從青春到白發(fā),我們人生最美好的這段時間都留在建水,留在農業(yè)上了?!蔽业膯栴}勾起了他無限的回憶,從學校畢業(yè)到下海創(chuàng)業(yè)再到進入葡萄行業(yè),從東北到河北再到云南建水,從“夏黑”的引進到巔峰到衰弱,直到眼下如日中天的“陽光玫瑰”。
“我經常給同行說,我們能遇到‘陽光玫瑰’這么一個品種是很幸運的。它的價格能賣得那么高,是完全超乎了我們的想象?,F在有些品種其實也挺好,但生不逢時,因為‘陽光玫瑰’的綜合優(yōu)勢把它們壓住了,一個品種想真正形成市場是很難的。所以,只要把心態(tài)放平了,把漂亮的外觀和脆、甜、香、爽的口感都做好了,我認為在建水種‘陽光玫瑰’是沒有問題的?!?/p>
我暗自贊嘆,跟第一次留給我富有傳奇色彩的印象不同,這次許家忠留給我的是一個成熟的、理性的農業(yè)企業(yè)家的形象。
在云南建水,我一直有這么一個疑問:上市最早,售價最高,品種紅利,果商搶貨,占盡天時地利的建水葡萄為什么依然繞不開 “二八定律”,品種,技術,規(guī)模,管理,似乎都缺乏足夠的說服力。當走完建水這三家標桿葡萄園之后,有一個關鍵詞逐漸清晰地浮現在我眼前:理念。
陳兵說:種多不如種精;
黃繼輝說:我就要出最好的;
許家忠說:我們要把心態(tài)放平,把品質做好。
而放眼整個建水葡萄,絕大多數的種植者都把關注點放在該產區(qū)的“早”上,而忽視了該產區(qū)另一個特征“優(yōu)”,從而把風險不斷放大,再加上技術和管理的不到位,這才造就了“優(yōu)勢產區(qū)+優(yōu)勢品種”基礎上的“二八定律”。
做好,做精,才是打破這個“二八定律”的金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