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河丁丁

一

白象站立在神臺上，身材十分高大，頭頂幾乎碰到屋頂?shù)脑寰?。他長著六枚圓滿的長牙，垂著一條壯實的長鼻，長鼻上畫滿各種水果。

神案上的供品除了水果，還有鮮花和清水。

神案前，臺下立著一群象，數(shù)一數(shù)，十三頭。一頭老象立在最前頭，十一頭大象和一頭小象分成三排，立在他身后。他們穿著寬大的道袍，除了那頭小象手上拿著經(jīng)書，別的都持著笏板，正在高聲誦經(jīng)：

為學(xué)日益。

為道日損。

損之又損。

以至于無為。

……

小象為什么不拿笏板？他只是一名小道童，還沒有正式當(dāng)上道士哦。經(jīng)文他還不熟悉，因此就拿著經(jīng)書。道士們都叫他小不點兒，他呢，管道士們都叫師傅：老象是主持，一師傅；別的依次叫二師傅、三師傅、四師傅……十師傅、十一師傅、十二師傅。

這是一個冬天的夜晚，外頭大雪飄飄，殿內(nèi)燭光紅紅。

他們正念著經(jīng)，一頭獨牙大象走到神殿門口，放下傘，抖了抖道袍，輕輕跺掉靴子上的雪。盡管獨牙大象動作很輕，后排四頭象都聽見了。小不點兒回過頭，歡喜得幾乎要叫起來。獨牙大象搖了搖頭，示意小不點兒繼續(xù)念經(jīng)，自己邁步跨過門檻，站到最后，跟著大家一起念。

獨牙大象，小不點兒要叫他十三師傅。

十三師傅道號閑云子，長期在外云游，很少待在道觀，但論起來，小不點兒跟他最親哦。

小不點兒是十三師傅從外邊撿來，放在道觀養(yǎng)大的。

十三師傅習(xí)慣了云游，但是每年冬天總有一兩個月，別的季節(jié)不定什么時候，要回道觀住一陣，在這期間，他有空就教小不點兒畫鼻。長鼻國的國民，最在乎的，就是那條長鼻子，在鼻子上繪上圖案——那叫鼻圖——是古來的風(fēng)俗。十三師傅一不愛打坐，二不愛念經(jīng)，但卻是一位出色的美鼻師，小不點兒得到他的調(diào)教，不幾年就成了小美鼻師，要是十三師傅不在道觀，師傅們和香客們，都把鼻子交給小不點兒來畫。

大伙兒念完了經(jīng)，都來跟十三師傅見面。

一師傅說：“回來得正是時候，白象的鼻子該重新畫畫了?！?/p>

原來秋季藻井漏雨，六牙白象鼻子上的彩繪被沖得殘缺不全了。

十三師傅說：“明天讓小不點兒來畫?！?/p>

一師傅說：“小不點兒……給神象畫鼻子……”

十三師傅說：“我在邊上看著就是了?！?/p>

事情就這么定了。莊嚴神圣的任務(wù)，第一次交給了小不點兒。

第二天上午，小不點兒備齊了顏料畫筆，十三師傅把神殿門窗關(guān)上，窗簾也拉上，不讓別的師傅觀看。

快到中午，神殿門窗打開了，師傅們進來一看，個個叫好。六牙白象的鼻子畫著祥云星辰，煥然一新，如果事先不知情，準(zhǔn)會以為是十三師傅的手筆。

一師傅摸著小不點兒的腦袋，說：“啊……不知不覺，小不點兒這么大了，過些天該給你起法名了?！?/p>

起了法名，那就正式當(dāng)上道士，能跟師傅們學(xué)習(xí)道法。小不點兒早就盼著這一天呢，他十分興奮，鼻子、尾巴不停地甩。

十三師傅說：“不急，不急，時候未到?！?/p>

小不點兒說：“那等什么時候？”

十三師傅說：“看好你的鼻尖吧?！?/p>

小不點兒好生失望，一個人跑出去了。

六牙觀坐落在芭蕉嶺上，滿山長著芭蕉樹。時值寒冬，芭蕉樹早已枯死，寬大的黃葉倒披著，卷曲著，積著雪，蕭條而又荒涼。

這天上午雪停了，小不點兒獨自在山林中游蕩，甩著長鼻到處抽打。他實在想不明白，最愛他的十三師傅為什么不讓他當(dāng)?shù)朗?？“看好你的鼻尖”，哼，鼻尖有什么好看的？打坐講究“眼觀鼻，鼻觀心”，十三師傅是叫我先把打坐學(xué)好吧，我的兩條腿還不能像師傅們那樣雙盤，只能散盤……可是，正式當(dāng)上道士對我學(xué)打坐只會有好處……

忽然，小不點兒站住了，側(cè)起了耳朵。

從六牙觀傳來了鐘鼓之聲，小不點兒一聽就知道，那是哀樂。

小不點兒匆匆回到道觀，只見門外分列兩行王宮侍衛(wèi)，鎧甲外面罩著白衣，長矛一律配著白纓，鼻子也都涂白了。地上的積雪，給踩踏得不成樣子。

看這架勢，像是什么皇親國戚去世了。

六牙觀離京都只有三十里。京都沒有道觀，皇親國戚去世，自古都到六牙觀舉行超度法事。

小不點兒快步來到神殿，只見國王來了，王后和妃子們來了，文武大臣來了，還來了許多太監(jiān)和宮女，全都穿著素衣素袍。

太監(jiān)們鼻子特別短，都超不過象牙，要是超過了，不能改做侍衛(wèi)，那就必須辭退。鼻子最短的是多多總管，他的鼻子比豬鼻子也長不了多少。

國王的鼻子特別長，那是整個長鼻國最長的鼻子哦，長達兩百厘米！他站在那兒，不必回頭，鼻尖就能撓到肚皮。

法事已經(jīng)開始，十三位師傅在神殿中列好了隊。一師傅持著笏板，二師傅三師傅四師傅五師傅持著拂塵，六師傅七師傅八師傅九師傅分別持著大鑼、小鈸、玉磬、銀鈴，十師傅十一師傅十二師傅十三師傅分別持著琵琶、嗩吶、二胡、笛子。

國王和王后，以及妃子、大臣們各就各位，全都耷拉著大耳朵，比賽一樣落淚。王子怎么沒有來呢？王子來過六牙觀幾次，每次都要和小不點兒一塊兒玩，他們倆雖然貴賤有別，可王子拿小不點兒當(dāng)好朋友呢。

小不點兒四下尋視著，希望看到王子。目光落在供桌上的時候，他渾身震了一下，供桌中央擺著一塊靈牌，寫著一行黑字：

長鼻國王子殿下敬諱吉吉孝親王之靈位

真想不到，王子竟然去世了……小不點兒的眼淚一下子滾了出來，想起了許多往事。

有一年，王子對小不點兒說：“你來畫一畫我的鼻子吧?！毙〔稽c兒說：“我不敢畫?！蓖踝诱f：“怕什么呢，要是沒有畫好，我就說是自個兒畫的?！?/p>

有一年，小不點兒帶著王子在山林中奔跑，摘下芭蕉不是好好吃，而是互相投擲，十三師傅從不遠處走過，只當(dāng)沒有看見。

還有一年，王子和小不點兒比賽摔跤，王子輸了，卻非常高興。王子說：“只有你跟我來真的，侍衛(wèi)們，太監(jiān)們，都假裝輸給我。等我當(dāng)了國王，做得了主了，我讓你當(dāng)貼身太監(jiān)，天天一塊兒玩?！毙〔稽c兒說：“太監(jiān)我可不當(dāng)，要割鼻子的?！蓖踝诱f：“那你就當(dāng)御用美鼻師吧。”

……

小不點兒跑到僻靜處大哭了一場，聽一聽神殿那邊，法事快要結(jié)束了。小不點兒沒有當(dāng)上道士，不能跟師傅們一起做法事，但是法事結(jié)束總要幫忙收拾東西。他就擦掉眼淚，回到神殿，站在大柱后邊。

此時法事進行到高潮，在場所有的象揚鼻長鳴，國王鼻子卻癢得厲害，連連打著噴嚏。十三師傅走到國王跟前，捏住國王的鼻尖念了一個什么咒，國王的鼻子就不癢了。

京都里沒有哪頭象不知道哦，六牙觀地位最高是一師傅，本領(lǐng)最大卻是十三師傅。

法事做完了，國王對十三師傅說：“孤家要給你獎賞，你想要什么？”

十三師傅招一招手，讓小不點兒來到身邊，說：“陛下，貧道不想要什么。這孩子在觀里長大，但還沒有出家，你瞧他怪機靈的，讓他做御用美鼻師吧？”

多多總管說：“給陛下美鼻的，那都是全國頂尖的美鼻師?！?/p>

十三師傅說：“王子在世的時候，就有這個心愿。這孩子手藝不錯呢，六牙寶象的鼻子，今年是他畫的?！?/p>

多多總管看了一眼靈牌，不敢再說什么。

國王點點頭，說：“那好吧，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小不點兒說：“我叫小不點兒。”

國王說：“你總要長成大象，以后就叫大成吧?！?/p>

國王擁有一大堆公主，然而王子只有一位，就是吉吉。

王子特別聰明哦，剛生下來就對王后說：“母后母后，我是吉吉！”

王后說：“你怎么知道？”

王子說：“父王給我起名的時候，我在你肚子里都聽見啦。”

國王就在窗外呢，聽到王子的話，真是高興壞了。他快步走進來，抱著王子親了又親，說：“你這么聰明，長大了能當(dāng)一個好國王?！?/p>

自然地，國王和王后，對未來的王位繼承者，特別寵愛，聘請全國最聰明最淵博的先生來教導(dǎo)王子。

然而誰能想到，王子小小年紀就夭折了。

治喪期間，七七四十九天，整個長鼻國所有的象，上自國王，下至平民，鼻子統(tǒng)統(tǒng)涂成白色，以示哀悼。

七七四十九天，國王無心理政，臨朝也取消了。

七七四十九天下來，國王瘦了一圈。

但是，只要太陽照舊升起，生活就得恢復(fù)常態(tài)。七七四十九天過去，全國的象，不論男女老幼，又把鼻子畫起來了。

國王原來擁有五位御用美鼻師，加上大成，就有六位了。

這天凌晨，六位御用美鼻師在寢宮階下侍立，個個胸前掛著錦囊。錦囊里裝著昨晚精心設(shè)計的鼻圖，以及各種畫筆顏料。

嗯哼！

國王咳嗽一聲，這是起床的信號。

六位美鼻師互相望一望。

最老的皺耳大師摸了一下錦囊，動了動皺巴巴的大耳朵。

第二老的獨眼大師眨了眨唯一的眼睛。

第三老的彎牙大師挺了挺胸膛，那對長牙特別彎翹。

不老也不年輕的胖子大師把鼻子卷一卷，又垂下。

剛剛做了爸爸的阿浩大師，望著寢宮大門。

大成，我們的小美鼻師，這才是第一天上班呢。國王脾氣如何？有哪些喜好？雖然多多總管昨天好好交代過了，大成心里仍然七上八下，尾巴不安地甩動著。

嗯哼！

國王又咳嗽一聲。

美鼻師們都站定了，鼻子尾巴不敢亂動。

嘎——沉重的寢宮大門打開了。

多多總管走出來，在臺階頂端站住，將六位美鼻師挨個兒看過去。照規(guī)矩，新上任的御用美鼻師，第一次進宮，國王要見識見識他的手藝。

“大成——”多多總管將聲音拖得長長的。

“在！”大成渾身哆嗦一下，應(yīng)得特別響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