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思勇

(寧波職業(yè)技術學院 浙江 寧波 315800)

越窯青瓷堆塑罐是一種冥器，主要產區(qū)在浙東地區(qū)的寧紹平原，從東吳永安時期成熟期到西晉太安開始衰落到停燒，大約經歷了3世紀60年代到4世紀初的半個世紀左右的歷史。在迄今發(fā)現(xiàn)的一百多件堆塑罐中，幾乎沒有見到有完全雷同的，其罐身堆貼人物、建筑、植物、動物等造型，內容豐富多彩，極富藝術觀賞性，體現(xiàn)越窯造型藝術非凡的審美價值與藝術價值。

堆塑罐的造型一般分為上、中、下三個部分，象征著天上、人間、地下的生活，其下部主要出現(xiàn)的水生動物有蜥蜴、泥鰍、龜、鱉、螃蟹、魚等，蟾蜍一般和輔首一起出現(xiàn)在堆塑罐口沿下部。古人視蛙、蟾蜍為一類動物，在《山海經》、《爾雅》等歷史典籍中有很多關于蟾蜍的記載，我國考古文物例如仰韶文化彩陶、馬家窯文化彩陶中也頻繁的出現(xiàn)蛙紋，許多的專家和學者都論述過蟾蜍是我國傳統(tǒng)的吉祥物。越窯地處江南水鄉(xiāng)，蛙類動物常見，多次塑造其身并不奇怪，關鍵是越窯青瓷堆塑罐中的蟾蜍形象與古代其他地區(qū)的蛙有著明顯區(qū)別，不同的是堆塑罐中的蟾蜍以浮游蛙形的形象出現(xiàn)，一般是4只、6只或者8只，均衡分布在罐的口沿下部鼓出處，蛙身影藏于罐身不見，主要露出其頭部，展示獨特的水中浮游形態(tài)。蟾蜍獨特的造型姿態(tài)，體現(xiàn)了程式化、簡樸性、思想性的藝術特點，成為研究越地歷史文化藝術的重要實證材料。

1 造型程式化

在藝術創(chuàng)作中，程式是對表現(xiàn)形式的高度概括，也是對藝術進行知性把握的體現(xiàn)。所謂程式化，是指一種強化秩序條理形式的表現(xiàn)手法，它經過改造加工，提煉概括出物象的典型特征，然后進行集中、簡化和固定，將形制定型化[1]。在越窯青瓷堆塑罐上出現(xiàn)許多的浮游蛙形，其造型并不是蟾蜍形狀的完全寫實，具有高度概括的程式化特點。越窯青瓷堆塑罐中展示的蟾蜍頭部已經對一些不必要的細節(jié)進行了刪減和概括，古代青瓷造型藝術家通過對事物本質的深刻認識，較好地把握了這一設計過程，將這種具有一定抽象傾向的青蛙造型，帶來了新的造型觀念。以上虞市樟塘嚴村鳳凰山出土的西晉堆塑罐[2]為例，如圖1所示。在罐身的口沿下部出現(xiàn)6只浮游蛙形腦袋，與紅山文化、仰韶文化中發(fā)現(xiàn)的蛙紋、蛙形不一樣，僅展示蛙的頭部，簡潔明了，神態(tài)栩栩如生。此種蟾蜍造型的形象是固定的，呈現(xiàn)明顯的程式化的特點：①整個蟾蜍的頭部呈正面，左右對稱；②整個形態(tài)立體化呈現(xiàn)，頭部微微昂起，口部和眼部線條明顯；③蟾蜍的身體是和罐身相互借用。

圖1 越窯堆塑罐(Ⅰ)

此種程式化特點的蟾蜍表現(xiàn)不僅出現(xiàn)在越窯青瓷的堆塑罐上，而且越窯青瓷的硯滴、水盂、尊上比如宋代三足蟾蜍水盂、東晉點彩蛙尊、東晉點彩蛙形水盂等，許多蟾蜍的形態(tài)基本是固定的模式。此蟾蜍造型已經成為一種程式化的藝術表現(xiàn)方式，體現(xiàn)了魏晉時代江南一帶的蟾蜍造型藝術表現(xiàn)特點。

2 設計簡樸性

越窯青瓷在生產工藝和裝飾風格上一直體現(xiàn)著“以簡為美”的鮮明個性，無論是在裝飾色彩還是瓷器造型上，基本遵循自然簡約的思想。有讀者會認為堆塑罐看著很復雜，但其實我們將其內容進行分割看待，在塑造具體的建筑、人物、動物時設計異常簡單、樸實大方，如圖2所示。蟾蜍形象的整體設計并非寫實，具有意象性的特點。中國古代的《周易》中就有說到觀物取象、假象喻物的象征系統(tǒng)中的意象性思維。《辭?！方忉屨J為是由記憶表象或現(xiàn)有知覺形象改造而成的想象性表現(xiàn)。雖然蟾蜍堆塑形象簡單樸實，但古代工匠們在蟾蜍形象上加入了自己的想象和構思，進行了意象性的描述。蟾蜍圍繞著堆塑罐一圈分布排列，水平平均分布。

圖2 越窯堆塑罐(Ⅱ)

首先，從整體造型來看，蟾蜍的身體和罐合為一體，相互融合，仿佛罐身就是一汪水，蟾蜍就在水中漂浮游泳；其次，從描繪頭部眼睛和嘴的線條來看，堅實有力，經過高度概括后，幾乎沒有什么多余的部分，恰好完美地展示蟾蜍自由向往的神態(tài)。與仰韶文化、馬家窯文化中的蛙紋注重平面的裝飾性相比，青瓷堆塑罐上的蟾蜍頭部作為罐身立體性的裝飾，線條樸實但不失有力，裝飾簡單但不失光彩，簡單樸實，體現(xiàn)了越窯青瓷的核心藝術審美價值。

3 傳承思想性

一種藝術樣式的生成，其背后附著的往往是當時社會和民族的文化積淀和民族心理[3]。越窯青瓷堆塑罐的燒造時間雖然比較短暫，但通過高超技藝的工匠和設計師們遺留下的豐富作品，深刻地反映了越地人民所處的社會風貌、人文思想，尤其在對蟾蜍這一動物形象的塑造中隱含著豐富的社會精神文明的信息和古代造物藝術的設計思想，完美地體現(xiàn)了自然崇拜、生殖崇拜、圖騰崇拜等原始崇拜思想和精神[4]，成為研究民間美術、中國文化的活標本。

我國先民對蛙類有特殊的感情，從最初的自然崇拜、圖騰崇拜到生殖崇拜，蛙一直是古人崇拜的吉祥動物。有關蛙的最古老的神話是“月中之蟾”。《山海經·大荒西經》中說到“有女子方浴月, 帝俊妻常羲，生月十有二，此始浴之”[5]的記載?！鹅`憲》一書中張衡說“羿請不死之藥于西王母, 恒娥竊之以奔月, 遂托身于月, 是為蟾蜍。”在古人的眼中，蟾蜍象征月亮，是自然崇拜的典型體現(xiàn)。圖騰崇拜主要是寄托先民祈求氏族繁榮，五畜興旺，減災祈福的美好愿望。何星亮先生認為：“圖騰意識是人類最早的社會意識形態(tài)，圖騰崇拜是最早的宗教信仰形式，……?！痹谠礁G青瓷的許多作品當中都出現(xiàn)了蟾蜍的形象，都展示了古人們對蛙類動物的一種圖騰崇拜精神。生殖崇拜是出于繁衍人口的需要而產生的一種世界普遍存在的文化現(xiàn)象，其本質是對生殖力、生命力的崇拜。我國的生殖崇拜主要經歷過對女性、動物、植物的崇拜，動物中最典型的生殖崇拜就是魚和蛙，這兩種動物均出現(xiàn)在堆塑罐的罐身上，筆者在這里僅談蛙。越窯地處江南水鄉(xiāng)，蛙類動物非常常見。蟾蜍以其自身的體形及強盛的生殖力，毫無疑問地成為越地人民生殖崇拜的對象。堆塑罐作為一種冥器，用蟾蜍來進行裝飾，是兩漢以來意識形態(tài)領域喪葬禮俗中厚葬之風影響下的產物，也是集中性體現(xiàn)浙東吳晉時期人們精神領域中“原始崇拜”的思想產物。

越窯青瓷堆塑罐是綜合性冥器非常典型的代表，作為魏晉時期吳越地區(qū)特殊喪葬文化產生的這一文化藝術奇葩，對研究當時的喪葬制度和社會生活等多方面都具有非常重要的遺產價值。以蟾蜍造型為典型代表，揭示越窯青瓷堆塑罐內含的藝術特色和文化底蘊，對于進一步研究堆塑罐，繼承我國傳統(tǒng)文化精神起推動作用。在堆塑罐的藝術表現(xiàn)中，蟾蜍堆塑是非常小的一個點，但是通過進一步對其造型手法、表現(xiàn)思想、象征意義地深入研究，仍是具有重要理論和實際意義的一個課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