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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頭牛,三個(gè)人

        2020-05-21 10:04:13王建平
        小小說月刊·下半月 2020年5期

        王建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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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一戶人家的牛下了牛,小牛落地,呼吸微弱得只剩一口氣,牛主人打算將小牛丟入沼氣池漚糞。李春趕場回家路過此戶討水喝,用10個(gè)雞蛋換到牛,背回二道梁當(dāng)娃養(yǎng),取小名叫秋。幾年后,二道梁的田地撂荒,牛被賣的賣,殺的殺,余下的由某兩戶參與共同飼養(yǎng),共同使用。鄉(xiāng)下稱這方式叫共牛。李春的男人多年前就病故了,于是黃大江就約上黃蠻子共李春家的牛。李春寡,黃大江與黃蠻子都鰥,一寡二鰥共一頭牛,自然成為二道梁的一樁奇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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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天上午,黃大江大搖大擺去了李春家,在牛棚,手搭在牛的背脊上,來來回回,最后落在大胯部位,拍幾下那里的膘,說,三家人共你,你真有福氣。離開前,拿眼睛與李春說話,同時(shí)給李春留下一袋白糖兩把掛面。

        另一天上午,黃蠻子抱一抱谷草撞進(jìn)牛棚。李春見黃蠻子抱草進(jìn)來,一下閃到牛的身后。黃蠻子老遠(yuǎn)就對牛說,秋,嘗幾口今年的鮮谷草。牛嚼著草對黃蠻子搖頭擺尾。不料,離牛槽不遠(yuǎn)的黃大江乜一眼過來,叫嚷,黃蠻子,快下雨了,你還不去背谷子!黃蠻子聽到斥聲就嗯嗯嗯地往后退。他轉(zhuǎn)身時(shí)發(fā)現(xiàn)黃大江的右手放后背,手里捏一個(gè)橘子罐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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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春的秋進(jìn)入發(fā)情期。

        五天前黃蠻子背上李春備好的干糧就出發(fā)了,原本兩天一夜就能往返的路程,過去五天還沒有音訊,這可急壞了李春。那時(shí)沒有手機(jī),在黃蠻子趕到山外原來配種地的三小時(shí)前,那頭公牛被主人殺了。于是,黃蠻子只得再多翻了一座山。到第八天傍晚,黃蠻子與秋才落屋。山路難行,黃蠻子兩只腳板上血泡連連。李春聽完黃蠻子的述說,擁抱住她的秋,淚水滂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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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一上午為黃大江犁完兩塊田,下午的田犁到一半就臥在田里不動(dòng)了。黃大江開始用黃荊條抽打牛。老子共你一年多了,你長膘了,你懷崽了,你的主人對我總懷惡意。黃大江從田埂上拾過一根扁擔(dān),對著牛的屁股打,嘴里振振有詞,打死你這頭沒有良心的?!蛩滥氵@頭不識相的秋。牛身邊的泥水變紅了。第五扁擔(dān)正要落在牛的后腰上,黃蠻子撲向田里與黃大江扭打成一團(tuán)。

        傍晚,黃大江給黃蠻子提去一瓶酒,說一籮筐好話,你原來欠我的酒錢不用還了哈。黃蠻子不僅收下酒,還發(fā)誓不對任何人講下午發(fā)生在田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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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春開春就滿42歲,近兩年二道梁上的人的嘴里沒一句好聽的,說她用一塊骨頭哄兩條狗。嫁誰?她也思前想后過多少回,就是難以定奪。

        這天早上,李春突發(fā)奇想,干脆由秋為她做一次決斷。于是她就將秋牽到自己的小院里,關(guān)上門,在牛頭不遠(yuǎn)處擺放兩堆東西。一堆黃大江送的糖果面包,一堆是黃蠻子割來的草。李春放開牛繩,只看牛用嘴先去拱哪一個(gè)堆堆。

        秋,去吧,幫我挑一個(gè)男人。李春說完,推了一把牛屁股。

        秋失去韁繩,先回頭望一眼,再邁步向前去。地上沒草,秋只好向前走。2米遠(yuǎn)了,忽然向左,忽然向右。李春心里突突突地狂跳。兩個(gè)男人年齡相當(dāng),文化都不高,家底子不分上下。黃大江會(huì)兩把泥水匠活路,黃蠻子吃得苦有力氣。只剩1米了,秋停下腳步抬頭望。前面有兩堆東西。秋仿佛覺得主人對它真好,于是,沒有遲疑用嘴去拱那堆食物。

        嫁他吧,李春上前摟住秋的頭。之前也有好心大姐對她說,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嫁個(gè)多少有點(diǎn)手藝的黃大江,肯定比嫁三天打不出一個(gè)響屁的黃蠻子的名聲好得多。

        6

        過完年,黃大江決定帶李春出外掙大錢。出發(fā)前的一天上午,牛被捆在“二道場張牛肉”的掛斗車上。李春回來見狀,就與黃大江大吵起來,說牛是她的。黃大江甩一眼過來,你要帶上牛上火車嗎?

        黃蠻子大聲道,李春,張牛肉出800元,我出1000元。

        張牛肉將殺牛刀晃晃,我出1200元,誰再爭,別怪這刀不認(rèn)人!

        黃蠻子不吱聲,轉(zhuǎn)身抱了九塊比臉盆大的石頭丟在村道上。二道梁上的人都為黃蠻子說話,最終,黃蠻子牽走了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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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年又一年過去,“二道梁農(nóng)耕體驗(yàn)園”異常熱鬧,好多大城市的小朋友來看牛耕地犁田,在田邊忙拍照記筆記。“牛磨坊”擁擠不堪,客人都想離開時(shí)帶幾斤石磨磨出的食物。

        這天一位50來歲的女人,她只看磨道上的一頭牛拉磨。半天過去,她問,老人家,你這牛有名字嗎?

        守磨的獨(dú)眼老人答,牛就叫牛,誰會(huì)給牛起名字呢?

        我起過,我原來的牛就叫秋。

        獨(dú)眼老人為之一振,我記得,只有李春的牛叫秋。

        那女人一聲長嘆,我就是李春呀,你像一個(gè)人,但又不像那個(gè)人。

        獨(dú)眼老人笑笑,我就是黃蠻子,多年前我就知道秋最喜歡吃苜蓿、皇竹葉、蘆葦草,那年春天,西山坡上的藍(lán)紫花苜蓿草有一尺高了,去割草,腳下打滑,摔下山巖,丟了一只眼。

        那女人說她明天就去西山坡給秋尋找苜蓿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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