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霖

摘 要：文章將圍繞寧波產石材的文化屬性展開討論，這種文化屬性是指人類在長期從事生產生活實踐中，利用石材自身的屬性，作用在社會中所形成的文化積淀。這種文化積淀，既表現了石材在文化發(fā)展、傳播交流過程中所扮演的角色，更體現了人類賦予石材的文化價值。通過將寧波產石材放置于宋日“海上絲綢之路”的環(huán)境下進行考察，對日本各地區(qū)現存寧波產（浙東地區(qū)）石質文物的形制特征和實際用途做了進一步分析，結合其空間分布情況，將石材（石造物）的文化屬性分成三種。

關鍵詞：寧波石材;文化屬性;宋日海絲交流

1 工具屬性

兩宋時期，中國海商以浙東明州和北九州博多為據點，建立起龐大的宋日航海貿易網絡，商船則成為當時溝通中日兩國商貿、文化交流的重要交通工具?，F有的石質文物遺存表明，這些石材在商船航行中發(fā)揮了重要的作用。如作為壓艙石起到鎮(zhèn)壓船舶的作用，又可以作為碇來穩(wěn)定船身。

壓艙石往往放置于船底部龍骨的中心位置，這樣可以保證船體的穩(wěn)定性，增強抗風浪能力。因為浙東出產的石料質量好，尤其是寧波的梅園石，更是聞名遐邇。所以從明州出發(fā)的商船往往將石材作為壓艙石運到日韓等地，以優(yōu)質建筑或石雕原料進行出售，再換日本的巨木用于壓艙，運回中國。這既實現了兩地優(yōu)勢資源的互置，又保證了商船往來航行過程中的安全。在對象山小白礁Ⅰ號的水下考古中發(fā)現，切割整齊，長約80厘米，寬約60厘米，厚5至8厘米，每塊重約50千克的寧波梅園石成列地出現在船底。雖然象山小白礁Ⅰ號是清末時期的沉船，但是梅園石的出現為我們的猜想提供了證據，我們有理由認為在兩宋時期，這些石材同樣可能以壓艙石的身份出現在商船上被運抵日韓。

石碇，又作“錘舟石”，即穩(wěn)定船身的石塊。我國使用石碇由來已久，因為其結構合理，取材容易。在我國造船業(yè)和航海技術迅速發(fā)展的唐宋時期，石碇作為碇泊工具被廣泛地應用在航海中。查閱相關宋元文獻亦有關于石碇的準確記載，公元1124年，北宋使臣從海路出使高麗，隨員徐兢撰《宣和奉使高麗圖經》，其中提到了宋代海船木石結合的石碇結構及使用方法。書云：“船首兩頻柱，中有車輪，上綰藤索，其大如椽，長五百尺，下垂矴石，石兩旁夾以二木鉤。船末入洋，近山拋泊，則放矴著水底，如維纜之屬，舟乃不行。若風濤緊急，則加游矴，其用如大矴，而在其兩旁。遇行，則卷其輪而收之?！爆F保存于日本平戶的碇石就有1根宋元時期的中國制碇石，據推定其石材是來自于浙江。①九州北部的福岡縣也發(fā)現了5根可能是浙江石材制成的宋元碇石（現存于承天寺、櫛田神社、莒崎八幡宮、圣福寺、福岡市埋藏文化財中心）。此外，《元史》中記載，元初世祖忽必烈下令攻打日本。公元1281年，范文虎所率江南軍10萬，乘戰(zhàn)船3500艘，從慶元（今寧波）啟碇出港，直航日本平戶島，在與東路軍的900艘戰(zhàn)船匯合后，進屯博多灣海面。8月1日夜，“臺風大作，波如山”“震撼擊撞，舟壞且盡”②。大批戰(zhàn)船、軍器、銅錢、瓷器等沉入海底，軍隊僅1/5生還，日本史稱“弘安之役”。19世紀末葉，博多灣開始發(fā)現蒙古戰(zhàn)船的石碇，同泉州灣出土的南宋石碇相比較，可以發(fā)現它們的相似度很高，但這僅代表了其中的一部分?！爸猎甓码窊P州、湖南、贛州、泉州四省造艦六百艘。”范文虎曾向忽必烈獻策，戰(zhàn)船可以從舊船中挑選。而江南造的舊海船又以福建、浙江居全國之冠。其中，明州是中國對日的主要港口，又是浙江最大的造船基地，擁有當時世界領先的造船技術和龐大的造船規(guī)模。試想這些明州造的海船怎么可能不用寧波產石材作石碇，而舍近求遠去選擇使用泉州產石材造石碇呢？在平戶和福岡發(fā)現的浙江石材制成的碇石就是很好的佐證。

2 商品屬性

寧波采石歷史悠久，作為浙東地區(qū)重要的石材開采地之一，寧波盛產多種建筑石材。在歷史上，余姚的大隱石，鄞州鄞江的小溪石以及梅園石都是全國聞名的，并很早出口日本和東南亞地區(qū)。

英國傳教士戈柏氏就曾在他的《中國人的生活自畫圖》中記載了一次去大隱石采石場的經歷，較詳細地介紹了石料開采、石料加工、石材運輸等內容，文中還提到每年寧波都會有大船將石獅運往暹羅，用作當地有錢人家花園大門口的裝飾。

日本現存的石造物中，有相當一部分的石材來源于寧波。例如，在12—13世紀，宋朝中國工匠以梅園石為材料，在寧波雕制完成后裝船運往日本九州的佛教供養(yǎng)塔。據《東大寺造立供佛記》記載：“若日本國石難造，遣價值于大唐所買來也，運賃雜用等凡三千石也?！边@說明，日本本土的石材不適合雕刻，因此需要特意從中國買來石料建造雕像。而重源受命重修東大寺，曾于1167年至1176年間三次渡海入宋，首次入宋就巡錫了寧波的天童寺和阿育王寺。后來還聘請明州的木匠、石匠援助其重修東大寺。以重源和明州的淵源，在重修東大寺過程中雕像所用石料極有可能來源于寧波。另據重源的《南無阿彌陀佛作善集》記錄，他曾經把日本周防（今山口縣）的木材運送到明州幫助阿育王寺修舍利殿，其中包括木柱等大型木材。無獨有偶，1242年，博多綱首謝國明由博多抵達慶元（寧波）。該年杭州徑山寺失火，博多承天寺開山圓爾辨圓委托謝國明贈送木材。事見《圣一國師年譜》。既然木材可以作為兩國商貿交換的對象，那同屬建材的石料又有何不可呢？

那為何木材會出現在兩國貿易往來的記錄上，而石材卻沒有呢？關于對倭貨的詳細介紹我們可以在《寶慶四明志》卷6郡志6敘賦下市舶中了解到：日本即倭國。地極東近日所出。最宜木，率數歲成圍……可見，日本的木材深受宋人歡迎。日本出產的杉木和羅木，當地人將木材鋸成木板銷往中國。這也說明了木材在當時是日本出口宋朝的大宗常見商品，而從宋朝出口日本的所謂“唐貨”在史書或相關資料上的記載中并未出現石材這項，據李金明、廖大珂合著的《中國古代海外貿易史》一書記載，宋朝向日本輸出的貨物主要有錦、綾、香藥、瓷器、文具、書籍、銅錢、茶葉等。究其緣由，一方面是因為宋朝地大物博，手工業(yè)發(fā)展水平高，出口的商品多為精美的手工制品。另一方面石材即便有出口到日本也只是作為小眾商品，體量不大，范圍也不廣，故鮮有記載。平安著名文人三善為康著《朝野群載》卷第二十所記《大宋國商客事》中有以下記載：“一石刻本州物立戶 鄭裕 鄭敦仁 陳佑 三人委保。”①文中所記“石刻本州物力戶”，當是指前列第一甲、第二甲、第三甲之本船船員名單。但這份名單被刻在石碑上，可能是考慮紙寫文書極易被毀，故將船員名單刻于舶載碇石之上。另外，目前所發(fā)現的在日本的寧波產石材石造物除碇石外皆和宗教相關，而現有的商貿交易史料中卻沒有找到與宗教相關商品的記載，所以不排除這種可能性：這類石材或石造物在過日本海關時是不作為商品記錄在案的。

3 藝術屬性

如何給石材的藝術屬性定義？這里特指對石材這種原材料進行藝術加工，通過雕、刻、塑的工藝美術形式，創(chuàng)作塑造出各具特色的藝術形象，并賦予其藝術價值。近些年，中日專家圍繞日本現存的宋代風格的石造物遺存及其背后的文化展開交流并達成共識，包括對這些石造物遺存石材原料產地的討論、雕刻工藝與工匠籍貫的研究、宗教文化對石造物的影響等。

這些日本現存的宋式石造物遺存多與宗教主題有關，雕刻的內容也主要以反映宗教藝術或宗教生活為主。通過對石造物的巖石學特征進行初步的分析研究，我們已經確定了寧波梅園石是其中部分石造物的石刻用材，至于其他宋式風格石造物遺存的用料來源，是日本產的石材還是寧波產的另外兩種優(yōu)質石材（大隱石和小溪石），這需要中日專家做進一步的比較分析。

梅園石是寧波地區(qū)特有的一種建筑和雕刻用石材。由于其質地細膩，且利于雕刻加工，被認為是高檔的石雕材料，這也體現了梅園石有別于大隱石和小溪石等其他石材的文化價值。目前，發(fā)現于日本的梅園石石造物遺存主要是薩摩塔，是一種陳設、供奉于屋宇內外的小型石質供養(yǎng)塔。其基本形態(tài)是屋檐型塔頂、壺形塔身、須彌臺座，表現出鮮明的宋風。其分布地域集中于九州北部、西北部和西南部，這些區(qū)域均是當時宋日貿易最為活躍的地方。但所屬時段短暫，僅一二百年，在日本無傳承脈絡，故推測薩摩塔應是從明州港舶往九州的石刻成品。另外，現存于東大寺的兩座座獅雕像的石質也屬于梅園石，石獅子以及其底座紋飾的雕刻都甚是精美，座獅胸佩腰帶和流蘇，臺座側面雕有卷云、牡丹、開花蓮、飛天及雙獅戲球等復雜的圖案，體現了極高的藝術價值。

還有一些宋式石造物，如東大寺法華堂的石燈籠、福岡縣宗像大社所藏阿彌陀經石、福岡縣博多區(qū)妙樂寺唐石、福岡縣久山町首羅山遺址的一對石獅、平戶市域內的兩尊石獅、京都涌泉寺的無縫塔等。這些石雕、石刻藝術品無不體現了細膩寫實的宋式風格，對日本中世紀時期粗狂、較為原始的石造物形態(tài)產生了重大影響。這些石造物承載著佛教禪宗的文化，又融匯中國傳統(tǒng)石刻技藝的精華，與宗教藝術相生相伴，和宗教生活緊密相連，在宋日的文化交流中發(fā)揮了不可忽視的作用。

4 結語

通過從文化屬性的角度對寧波產石材（石造物）在宋日海上商貿交流過程中發(fā)揮的作用進行討論，我們首先肯定了寧波產石材舶載輸日的情況是存在的，至于為什么沒有作為商品登記在冊，首先，石料很可能是以壓艙石的形式通過海上貿易被帶至日本，雖然離岸后被當成了商品進行交易，但在商船進入海關的時候，石料仍只是船底的壓艙石，所以沒有出現在貿易記錄上。此外，大部分石造物的主要制作時段是12—13世紀，同時期的日本正處于平安京時期（794—1184）和鐮倉時期（1192—1333），平安京時代晚期，日本天皇權力旁落，地方勢力崛起，加上佛教寺院經常享受免費土地和稅收豁免的權利，以幾個重要大寺為中心的佛教派別都紛紛建立起屬于自己的武裝。大莊園和大寺院成為地方上的豪強，獨霸一方?？紤]到這些石造物和宗教之間的關聯，筆者認為無論是石料還是石造物成品都不會成為在過海關時需要被征收關稅的對象，自然也不會被記錄在案。

目前，除了已知的部分梅園石材質的石造物外，仍有許多宋式石造物的材質尚無定論。無論是日本當地的石材還是寧波地區(qū)的其他種類石材都需要經過進一步的化學比較分析，這也將是筆者下一階段的主要研究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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