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風(fēng)

歷史人物，往往是作為一種現(xiàn)實需要而存在的。這種現(xiàn)實需要，可稱之為“時代意見”，以區(qū)別于歷史人物的本來面貌，亦即區(qū)別于“歷史意見”。

當(dāng)“時代意見”與“歷史意見”無法合榫，關(guān)于歷史人物的敘述，就會出現(xiàn)分裂，出現(xiàn)許多截然不同、甚至相反的面相。

鄭成功，有可能是中國歷史上“時代意見”最多的歷史人物。

隆武忠臣

鄭成功原名鄭森，生于1624年。其父鄭芝龍，出身海盜，后來成為雄霸東南沿海的海商集團領(lǐng)袖。其母田川氏，是日本肥前國平戶島（今長崎縣平戶市）人。7歲時，鄭成功被父親從日本接回福建，曾考中秀才，并拜在名士錢謙益門下。

鄭成功一生事業(yè)，主要是抗清和復(fù)臺。

1645年，鄭芝龍在福建擁立隆武帝，獨掌大權(quán)。鄭成功亦投筆從戎，率軍抗清。隆武帝賜鄭成功國姓“朱”，封忠孝伯、招討大將軍。

芝龍降清后，多次招降鄭成功，遭到拒絕。他回信說，自己“既不能匡君于難，致宗社墮地，何忍背恩求生，反顏他事乎？”并責(zé)備父親“不顧大義，不念宗嗣，投身虎口”。1662年，鄭成功去世前，猶有嘆息：“吾有何面目見先帝于地下也?！?/p>

顯然，鄭成功希望留給后世一個“隆武忠臣”的歷史形象。

不過，隆武帝殉國后，鄭成功的很多舉措，也很少考慮抗清全局，多從自身利益著眼。比如，他同清廷議和，并非只是為了拖延時間。最后沒能達(dá)成協(xié)議，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鄭成功無法與清廷實現(xiàn)互信。如鄭成功自己所言：

“清朝待天下投誠之人，猜忌多端，有始無終，誰不共曉？ ”“清朝若能信兒言，則為清人;果不信兒言，則為明臣而已。 ”

1660年北伐失敗后，繼承了鄭芝龍留下的海商集團的鄭成功，決定“平克臺灣，以為根本之地，安頓將領(lǐng)家眷，然后東征西討”，恢復(fù)中興。鄭芝龍比荷蘭人更早參與開發(fā)臺灣。鄭成功攻取臺灣，驅(qū)逐荷蘭人，兼有恢復(fù)父業(yè)的意味。

對于自己的日本母親，鄭成功也有很深的感情。田川氏病重時，鄭成功曾對隆武帝說：

“非成功敢輕離陛下，奈臣七歲別母，去秋接到，并未一面。忽爾病危，為人子者心何安？以其報陛下之日長，故敢暫為請假。稍愈，臣即兼程而至?！?/p>

田川氏后來在清軍攻打安平時，自縊而死。

不過，當(dāng)時的日本幕府未曾將鄭成功視為日本人，鄭成功本人也未曾以日本人自居。

存故國之衣冠于海島

明朝遺民對鄭成功的定位，同鄭成功個人的自我期許最為一致，即“大明忠臣”。如抗清殉國的名臣張煌言曾說：“招討始終為唐，真純臣也?！?/p>

亦有人將鄭成功與諸葛亮、郭子儀、岳飛并列：“臺灣賜姓公之賢，以為諸葛忠武、郭汾陽、岳武穆后之一人也?！?/p>

黃宗羲對鄭成功的肯定，主要集中于“存故國之衣冠于海島”這一點：“自緬甸蒙塵以后，中原之統(tǒng)絕矣，而鄭氏以一旅存故國之衣冠于海島，稱其正朔?！?/p>

當(dāng)然，明遺民對于鄭成功一面尊奉永歷正朔、一面擅自議和的做法，也是不滿的。

海賊、逆臣與海外孤忠

清廷對鄭成功的評價，經(jīng)過了多次變化。

在鄭成功抗清時，清廷視其為叛逆，稱“逆賊鄭成功”“海賊鄭成功”。

需要說明的是，鄭成功在被隆武帝賜姓改名后，一直自稱“國姓成功”或朱成功。只有清廷，出于消解其抗清合法性方面的考慮，始終堅持稱呼其為“鄭成功”。

1683年，康熙平定臺灣后，一度對鄭成功表示贊許，如此定性其人：“朱成功系明室遺臣，非朕之亂臣賊子。”康熙還為鄭成功撰寫了挽聯(lián)：“四鎮(zhèn)多貳心，兩島屯師，敢向東南爭半壁;諸王無寸土，一隅抗志，方知海外有孤忠。”

1721年，臺灣朱一貴起事，打出“反清復(fù)明”的旗號，康熙見明朝在臺灣的影響力未消，遂將鄭成功再度貶為“海賊”。

到了乾隆時期，官方編寫的《國史逆臣傳》中，鄭芝龍、鄭成功父子，均被列為逆臣。

及至1874年，臺灣發(fā)生“牡丹社事件”，日本露出了侵占臺灣的野心，當(dāng)時負(fù)責(zé)處理臺灣事務(wù)的沈葆楨，遂上書光緒，請求為“明故藩鄭成功準(zhǔn)予追謚、建祠”，以激勵臺灣民眾“知忠義之大可為”。朝廷批復(fù)準(zhǔn)許，為鄭成功賜謚“忠節(jié)”，在臺南新建“明延平郡王祠”，每年派官員前往祭祀。

臺灣民眾中的鄭成功信仰，也由此合法化。

黃族好男兒

清末內(nèi)憂外患，知識界苦尋出路。

鄭成功既曾對抗?jié)M清，又戰(zhàn)勝過西方殖民者，故而格外被漢族知識分子推崇。

當(dāng)時的各種革命刊物，都刊登過介紹鄭成功的文章。如《中國白話報》上有《中國排外大英雄鄭成功傳》，《浙江潮》上有《中國愛國者鄭成功傳》，等等。

其中，柳亞子的《鄭成功傳》堪為此類文章的典型。文章視鄭成功為華盛頓、俾斯麥、哥倫布一流的英雄，譽之為黃種人戰(zhàn)勝白種人的代表：“留萬丈光焰于世界，拒滿洲，排荷蘭，辟臺灣新地，永為黃族好男兒模范。 ”

柳亞子甚至幻想，鄭成功若未英年早逝，中國或許可以成就“日不落帝國”那般的偉業(yè)：“使天假之年，內(nèi)驅(qū)異族，還我河山之后，余力猶多，或盡取南洋諸島，爭霸權(quán)于海上，辟屬地于環(huán)球，以步英倫之后塵乎，未可知也。 ”

（摘自微信公眾號“短史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