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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0-04-01 12:02:04李谷雨
        文苑 2020年1期
        關(guān)鍵詞:色彩

        文/李谷雨

        不能忘記五年前的冬季,在故鄉(xiāng)的竹林里見過的霧。

        四伯家蓋了新房,向陽面有幾扇敞亮的大窗,窗外的小山坡上栽著竹。一陣風起,青蔥蔥的竹葉蕩漾著,單是這樣清爽的綠也足以悅目怡情,只是于我早已司空見慣。

        那日中午,外面有人喧嚷,我無心小憩,索性在房內(nèi)踱步。不經(jīng)意間朝窗口瞥了一眼,目光竟像鐵粉邂逅了磁石,再不能動彈。白茫茫的霧氣籠罩著竹林,仿佛無數(shù)瓊脂碎玉在烈日下熔化。竹影中清涼些,它們便不再劇烈地燃燒,而是緩慢地升騰,遠觀如起伏的江面。偶有微風,驅(qū)不走這濃稠的白浪,只能讓它翻涌。竹葉和竹竿在霧的浪濤里浮沉,像零星的翡翠薄片和橄欖石柱被拋進白玉堆里,讓人想起積雪未融的初春新發(fā)的綠意。試問盤古開天辟地之時的鴻蒙,集中了日月精華,恐怕也莫過于此吧?

        遺憾的是,那日我并未有機會走近那片霧。下樓便見親戚來訪,作陪時心里惦記著:那樣的霧,伸手輕觸一下,都會沾染上天地靈氣的。手里端茶倒水,而思緒一直在游走:扶著竹穿過林中,霧漸漸向我聚攏,發(fā)絲、衣角和絲巾上有了溫潤的濕意。那濕意,或許來自多年前的一個女子,提著竹籃,荊釵布裙,穿梭于霧中。竹林外有一雙眼睛注視,她心知,卻仍在林中若隱若現(xiàn)……堪比《蒹葭》里的意境了。

        去年春天,我坐高鐵去昆明,窗外時時見霧。有幾個瞬間,感到與霧離得很近。可是這樣的霧,終不曾予我心靈的悸動??辞辶?,它類似于密度較小的云,潔白的色彩沒有變,如夢如幻的感覺卻蕩然無存了。它附近的山也僅僅被遮住了一塊,像被實體蓋住,霧和山之間有一種割裂感,如未銜接好的兩個圖層。

        我不禁想,如果之前沒有那樣美好的體會,見到此景是不是就不會悵然若失。就像愛一個人最盛的階段,總本能地將之捧在云端,相處久了,往往感受到理想的破滅。蕭伯納指出,“目標實現(xiàn)”和“沒有目標”都是悲劇。后者固然好闡釋,對于前者,我的理解是:歷盡千辛萬苦達成目標后,實現(xiàn)目標的原動力已然不在,或者發(fā)現(xiàn)目標本身的意義全然不是自己想象得那么回事。而那些未曾真正接近或得到的,保持著記憶中最初的美好。隔一層霧觀亦是好的,情愿朦朧一點,多一份美感。從這個意義上說,《蒹葭》不單呈現(xiàn)美,也是凝聚處世智慧的詩篇。

        在昆明的郊外,我見證過一次霧消失的全過程。初冬的清晨,澤湖畔的草地上抹著些糖粉般的白霜,整片湖和草地附近則籠著一層溫柔的“云煙”。我輕吟著白樂天的詞“花非花,霧非霧,夜半來,天明去……”,恍如行走在一個夢里。它逝去,我也不嘆惋,自然地走出夢境。我常將詩詞以自編的調(diào)子吟唱,但也僅限于一個人的時候唱,埋藏于心的古老情懷,總不肯拿出來示人,像呵護著手心里的一團霧氣,唯恐它散了。

        四五月交接之時,昆明市中心的藍花楹開得正好,街道兩旁的樹上,藍深紫淺云蒸霞蔚,幾乎有暈染青天之勢。生平第一次邂逅此物種,抑制不住激動,當場驚呼數(shù)聲,引得路人回首。藍花楹乍看有幾分似勿忘我,卻不像勿忘我一樣含羞脈脈,而是開得熱烈,滿枝丫的密密匝匝,有種野草的狂放和生機。海棠一類的花朵,縱然怒放,因色彩綺麗也只能比作霞。而藍花楹色彩柔和,叢生的花朵有幻境之感,我私下稱其“云霧之花”。走在滿街藍花楹中央,腳步不自覺地放慢,只愿長醉不愿醒。

        城里的霧,大概在車水馬龍間找不到立足之地。抑或是我太過奔忙,在這座城寄居了多年,連霧的影子都沒機緣邂逅。我吃著蓮霧,我最愛的水果——這唯一可常近距離接觸的“霧”,祈盼著某日漫起一場大霧,暫時沖淡燈紅酒綠的繁華和管弦絲竹的嘔啞,讓柔和朦朧的美在窗前和心間稍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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