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德福
春風(fēng)在未關(guān)嚴(yán)的窗戶縫里嬉戲,陽光的手漸漸有了母性的溫柔。此時,看到書上兩句古詩:花叢亂數(shù)蝶,風(fēng)簾入雙燕。
我的心頭不禁一跳,兒時于花叢中看蝴蝶的場景一下子浮現(xiàn)在腦海中。記憶深處,突然打開了一方闊大的原野,一層一層的花朵上翻飛著五顏六色的蝴蝶,讓我眼花繚亂。如果蝴蝶不飛動,落在花葉上,就像盛開的花瓣,可是,它們一飛起來,又像是花瓣被風(fēng)吹起來,抑或是在花枝上放起了一個個小風(fēng)箏。蝴蝶的顏色是自然界的創(chuàng)造,藍(lán)的徹底,紅的醉人,紫的讓人心旌搖蕩,還有那些白色的底子上面綴滿滿天星一樣五顏六色斑點(diǎn)的小蝴蝶,每當(dāng)它一出現(xiàn),我一下子就想到了鄰居家的小女兒,花枝招展,清新可人。蝴蝶向來是女兒身,嬌滴滴的,千嬌百媚,顧盼生姿。尤其在一個鄉(xiāng)下男孩子的眼中,蝴蝶無疑就是天外飛來的仙子,它通常以一種夢幻般的感受攫取了青春萌動的心。我總是靜靜地佇立在花海中,癡癡地凝望著這些嬌嫩的生靈,思緒隨著那翩翩的舞姿上下翻飛。直到有一天,在文章中看到了“盈盈”這個詞的時候,我才把那個彩蝶飛舞在花叢中的場景概括出來。
其實,蝴蝶的前身十分丑陋,這是我很不能接受的事情。當(dāng)小時候得知“毛毛蟲是蝴蝶的幼蟲”時,我一下子蒙了。毛毛蟲是我見到過的最難看的昆蟲,那是我怎么也無法喜歡起來的一種模樣:緩慢蠕動著臃腫的身體,而且還帶著扎人的絨毛,讓人一看就渾身不自在,感覺手臂上瞬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而且,毛毛蟲還是一種害蟲,是蠶食植物葉子的劊子手,是很多種植物災(zāi)害的罪魁禍?zhǔn)住N沂冀K不能把千瘡百孔的殘破的花葉,和蝴蝶翻飛的迷人美景聯(lián)系在一起。但是,理智告訴我,昆蟲的成長需要蛻變,這和人的成長過程類似。從丑陋的毛毛蟲變成美麗的蝴蝶,正是蝴蝶從幼年走向少年、從幼稚走向成熟的必經(jīng)之路。
蝴蝶與花朵是一種很奇妙的組合。蝴蝶的前身毛毛蟲曾以花草為食,卻在蛻變成蝴蝶之后,整日在花海中流連忘返,對美麗的花朵一往情深。蝴蝶與花朵的合奏簡直是春天最美的絕配?;ㄩ_得如癡如醉,香艷迷離,只為蝶的欣賞;蝶舞得翩翩盈盈,只為回報花的癡戀。這似乎也成就了小提琴協(xié)奏曲《化蝶》的唯美意境,那絲絲入扣的琴音,一下子就穿透了我的心。當(dāng)悠揚(yáng)舒緩的美妙之音輕啟,我仿佛化身為一只輕盈的蝴蝶,置身一片五彩繽紛的花海,如夢似幻。這首樂曲正是“梁山伯和祝英臺”凄美愛情故事的極致表現(xiàn)。我是在大學(xué)音樂欣賞課上第一次聽到這個曲子,當(dāng)老師講到“蝶戀花”和“蝶雙飛”的愛情故事時,我的記憶一下子就回到了童年的故鄉(xiāng),再一次看見了蝶飛花叢的美麗場景:春光融融,花開似錦,一只只美麗的蝴蝶在花海中盡情地徜徉……
沒有蝴蝶的花朵是寂寞的。倘若沒有了蝴蝶盈盈,花朵也就失去了唯一的知己。雖然蝴蝶也只是世間的匆匆過客,雖然蝴蝶終生也沒有采來花蜜,釀得醉人的香甜,然而,蝴蝶曾親吻過一片片嬌美的花瓣,曾停駐在某一朵不知名的花枝上,做過一個長長的美夢。蝶對花的熱愛,蝶對花的纏綿,會讓花朵傲嬌地走過一季又一季。這份專屬的陪伴和長情,亦是花的幸福。
蝶與花是世間最純美的戀情,從江南到塞北,從農(nóng)村到城鎮(zhèn),從歷史到未來,演繹著一份份地久天長的故事。蝶是花的情人,也是文學(xué)世界的寵兒,它破繭成蝶的故事最能震撼人心,鼓舞士氣。
“破繭成蝶”的故事綿延千年,它承載著豐富的文化內(nèi)涵,也寄寓著無數(shù)微寒士人渴望著有朝一日能夠出人頭地的心愿,更折射著一種華夏民族執(zhí)著堅韌的傳統(tǒng)風(fēng)尚。其實,還有其他破繭而出的昆蟲,但是人們總是對蝴蝶青睞有加,這恐怕還是因為蝴蝶的美麗形象吧!試想一下,從丑陋的毛毛蟲到精美如藝術(shù)的蝴蝶,這種巨大的反差,有哪一種昆蟲可以媲美呢?蝴蝶破繭之后的盈盈舞姿,那真是人工無法復(fù)制出來的美麗,既有花朵的艷麗,還有云霧的靈動,當(dāng)它們上下翻飛的時候,那種從容和詩意,是人人渴望的一種瀟灑的人生姿態(tài)吧。
當(dāng)如此美麗、如此迷人的蝴蝶,從黑暗中破繭而出,它們注定是孤絕堅韌的勇士。人們誤以為風(fēng)姿翩翩的蝴蝶像一個弱不禁風(fēng)的女子,本來可以在琴棋書畫中抒發(fā)才情,可以在玄窗鬢影里展現(xiàn)風(fēng)情,可以在相夫教子中舒展柔情,然而,它卻突然一個轉(zhuǎn)身,長纓在手,佩劍在身,拍馬疆場,功到凱旋。這種由弱到強(qiáng)的巨大反差,令人瞠目結(jié)舌。然而,這就是破繭成蝶的獨(dú)特魅力,蝴蝶用堅忍不拔的行動證明了自己,它絕不是輕飄飄的一種生命,而是懷抱熱愛,始終執(zhí)著于夢想的最美的存在。
在中國浩浩湯湯的歷史空間里,我在尋找一只只“蝴蝶”的蹤跡,一個個盈盈的身影。虞姬——是那個至死也“不肯過江東”的項羽的紅顏知己,她集楚霸王的萬千寵愛于一身,也算是全天下最令人羨慕的女子,然而,在生死抉擇的重要一瞬,優(yōu)雅的虞姬用寶劍割破了自己柔美的脖頸;李清照——是那個紙醉金迷的南宋王朝的一個另類,她能書寫兒女情長,亦能抒發(fā)壯懷激烈,她還敢冒天下之大不韙,用離婚換來最后的人身自由;柳如是——是那個脂粉世界里的一股清流,作為女人,嫁給榮華富貴,享受人生也就罷了,竟然還講究家國氣節(jié),臨終前偏要留下遺言:我生是大明朝的人,死為大明朝的鬼,絕不踏他大清朝的一寸土地……我覺得,她們都是一只只破繭而出的蝴蝶,用人生一次執(zhí)拗勇敢的突破,完成了一個美麗的英雄夢!淚眼朦朧中,我仿佛看到了蝴蝶沾著血淚的翅膀,刺穿黑暗的桎梏,成為一面鮮艷的生命的旗幟。
誰都有過剎那芳華,但若想擁有最有力量、最有內(nèi)涵的生命,唯有將寂寞坐斷,才可以重拾喧鬧;唯有把悲傷過盡,才可以重見歡顏;也唯有把苦澀嘗遍,才會有自然回甘??茨菭N爛的花海中央,一個又一個盈盈的蝶影,它們經(jīng)歷了破繭的巨大苦楚,終于換來了花叢的翩翩倩影,也換來了無與倫比的美夢!
編輯/張 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