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小溪

在去打防疫針的路上，女兒噘著嘴，在雪地上把腳步跺得極響，步子卻挪得極慢，像是再慢一些就能逃過一劫似的。

忽然，她喜笑顏開，晃著我的手臂叫道：“媽媽，大笑臉！”我看過去，一個落滿積雪的下水道井蓋上，鏤空的幾處沒有積攢下落雪，像露著兩只圓眼睛和彎彎嘴角的臉龐，在雪色的映襯下，天真地仰頭笑著。

我趁機(jī)說：“這是大雪送給人們的禮物，只有細(xì)心勇敢的小朋友才能收到，恭喜你呀！”女兒看著笑臉，好一會兒沒有說話，然后默默向前走去。打針時，她一反往常的哭鬧，送給了我一個落淚的笑臉。我許下的巧克力，講過的勇敢故事，都不及她發(fā)現(xiàn)的井蓋上的笑臉更有治愈力。

想起前些天在公交車上，一個滿臉倦意的小男孩兒被他媽媽拉上車，摁在我旁邊的座位上。孩子似哭非哭地哼唧著，他媽媽把傘收好，站在他身旁一言不發(fā)，粗暴地替他擦干發(fā)梢的雨水。我腦補(bǔ)著他們上車之前的畫面：孩子沒睡夠，吃飯又磨蹭，他媽媽趕著時間上班，再碰上這鬼天氣，這位媽媽的心情已在崩潰的邊緣。

忽然，孩子在坐椅上坐正，拉拉他媽媽的衣角說：“媽媽，你看公交車的大雨刷和咱家車上的不一樣，它是往兩邊開的，每次都能畫出一顆愛心。”說完，男孩兒攤開他媽媽的手，在媽媽手心畫了一個愛心，然后沖他媽媽甜甜地眨眨眼。

我看著擋風(fēng)玻璃外搖擺著的雨刷，機(jī)械地重復(fù)著一開一合的動作，猶如我們?nèi)諒?fù)一日枯燥的生活，全無驚喜可言。而在孩子的提醒下，我眼中枯燥的它們竟似一對跳著圓舞曲的戀人，轉(zhuǎn)出去，收回來，每一次都有期待，每一下都有感情。

世界很聒噪，孩子卻能獨守一份美好。蒙古族作家鮑爾吉·原野寫過一篇題為《月光手帕》的散文，講他多年前在醫(yī)院為父親陪床，因無床可睡后半夜便在樓梯間散步，見一個小姑娘蹲下?lián)煲粔K手帕，卻撿了個空，其實那只是斜射進(jìn)來的像手帕一樣的一片月光。他感嘆，自己在樓梯間來回走了十幾遍，也沒有發(fā)現(xiàn)這片月光，而小姑娘看似可笑的舉動恰恰說明了她對美的敏感和覺察，大人們因為一雙磨練得“精明”的眼睛極易發(fā)現(xiàn)月光的破綻，卻也失去了一次感受美的愉悅。

原野寫的小姑娘是中學(xué)生年紀(jì)，我想，若更小一些，如我女兒般四五歲年紀(jì)，她會歡快地“撿起來”，放進(jìn)兜里，也許還會煞有介事地托在手里欣賞一番，像小王子得到盒子里的羊，心滿意足。

臺灣美學(xué)家蔣勛問一棟大樓里的工程師：“你們知道大樓前是什么樹嗎？”大家面面相覷。每天披星戴月，焦頭爛額，哪曾留意過樹的模樣。我們從幼童，到少年、到成年，對美的欣賞、對幸福的發(fā)現(xiàn)和感知在一點一點退化，更準(zhǔn)確地說是在我們追求所謂更重要的東西時把它們遺棄。越小的孩子越能輕易地讓自己從煩惱中脫離，讓愁云開出蓮花，這正是因為他們愿意花時間在平凡細(xì)小的事情上去感知，去欣賞，去浪費。

由此想來，大人和孩子大部分的矛盾都是雙方的共鳴不在同一頻率。孩子要看花開，我們告訴他果實才香甜;孩子要走泥濘小路，我們向他保證平坦的路能更快到達(dá)終點。我們在不知不覺中用自己的人生經(jīng)驗解讀孩子內(nèi)心世界的豐富細(xì)膩，阻斷他們感知幸福、獲取力量的能力。

養(yǎng)育孩子，其實是大人最大限度回到童年，把心靈喚醒的溫暖途徑。試著與孩子并肩而行，把一路上遺失的美好和細(xì)小的感動重新品味，也許，親子關(guān)系中的許多問題都會迎刃而解，而我們，也將重獲感受幸福的能力。

編輯 溫小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