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凡洪

抗日戰(zhàn)爭期間，大洪山的山腳下駐扎著一隊八路軍。部隊里有一個叫劉鐵根的戰(zhàn)士，總和當(dāng)?shù)氐墨C戶吳大爺過不去。

這天，吳大爺又氣呼呼地找到部隊的耿連長，滿臉怒氣地告狀道：“小耿，好好管教一下劉鐵根！你看我的大灰！”

大灰是吳大爺打獵時撿到的小狼崽，替他看門守戶。大灰特別溫順，吳大爺把它當(dāng)寶貝看。

耿連長一看，大灰的臉腫了起來，渾身血污。耿連長皺皺眉，劉鐵根專門欺負(fù)大灰，這已經(jīng)是第四次了。耿連長沖屋外高喊一聲：“把劉鐵根叫來！”

不一會兒，劉鐵根來了，看見吳大爺和大灰，頭馬上低了下來。耿連長喝道：“劉鐵根，到底怎么回事？批評多少次了，還是改不了！”劉鐵根嘟囔道：“為啥不能打？狼是吃人的畜生，萬一出事了咋辦？”吳大爺不滿地說：“大灰一直跟著我，乖得很！”

耿連長大手一揮，說：“劉鐵根，你還有理了？大灰是吳大爺?shù)模寺奋姂?zhàn)士得遵守紀(jì)律，不能碰老百姓一針一線。給你記過處分！”

正在這時，一名戰(zhàn)士沖了進(jìn)來，喊道：“連長，不好了，出事了！”耿連長他們急忙沖出屋，來到村頭打谷場，地上依次擺著三名戰(zhàn)士的尸體。耿連長心里無比沉痛，這又是敵人派來的狙擊手干的。

從大洪山部隊駐扎地通向外界的唯一通道是野人溝，野人溝東邊是獅子山，西邊是鳳凰山。班長說，今天，他帶人搜索獅子山，大家呈散兵線分開，只聞槍聲，不見人影。鬼子派來的狙擊手藏在獅子山上，不斷變換伏擊點，時間不長，就犧牲了三名戰(zhàn)士。

劉鐵根跟在耿連長身后，察看三名戰(zhàn)士的傷口。狙擊手的槍法不但準(zhǔn)，而且狠，槍槍都從左眼射進(jìn)大腦。劉鐵根盯著傷口出神，耿連長轉(zhuǎn)頭對他小聲說：“劉鐵根，這槍法和你的很像……”劉鐵根點點頭，若有所思地說：“對，連長，而且對方的槍法比我的還好?！?/p>

別看劉鐵根才十八歲，他從小就跟著父親上山打獵，練就了一手極好的槍法。為了獲得整張的動物皮毛，他有絕活：子彈只打動物的眼睛，皮毛上不留彈孔。劉鐵根如此精湛的槍法，耿連長是見識過的。在一次反掃蕩戰(zhàn)斗中，劉鐵根射殺了十多名日本兵和偽軍，包括三名敵方軍官。耿連長發(fā)現(xiàn)，三名敵方軍官的傷口，都是從右眼射進(jìn)大腦的。這之后，耿連長就把劉鐵根調(diào)到身邊，但凡有重大軍事行動，就安排他去打敵人的指揮官。

回到連部，耿連長焦急地來回踱著步。上級密電通知，過幾天軍分區(qū)領(lǐng)導(dǎo)會來布置秋季反攻的行動，野人溝是唯一通道，到時，騎在馬上的軍分區(qū)領(lǐng)導(dǎo)，還不成了狙擊手的靶子？一定要想辦法，把那個狙擊手解決掉。從槍法上看，敵人派來的狙擊手只有一個人。

耿連長想了想，對劉鐵根說：“劉鐵根，我命令你，帶人蹲守，一定要除掉對方狙擊手?！眲㈣F根胸脯一挺，說：“保證完成任務(wù)！”

劉鐵根帶了兩名槍法好的戰(zhàn)士，凌晨爬上鳳凰山，各自隱藏起來。太陽出來后，劉鐵根伏在草叢中，眼睛不住地搜索著對面的獅子山。野人溝十幾米寬，路面上沒有一個行人。劉鐵根渾身被汗水浸透，兩只眼睛不斷地搜索著獅子山每一個隱藏點。突然，他發(fā)現(xiàn)獅子山半山腰上，有一處野草輕微地晃動了幾下，旁邊有一塊巨石，正是絕佳的隱蔽位置。對方的狙擊手進(jìn)入了伏擊點，可是劉鐵根盯了好久，也不見他有動靜。

一陣?yán)б庖u來，就在劉鐵根疏忽之際，槍聲突然響了，不遠(yuǎn)處的戰(zhàn)友中槍身亡！劉鐵根眼眶濕潤了，該死，他錯過了最佳時機(jī)！他抹了一把眼淚，槍口瞄準(zhǔn)對方狙擊手的隱蔽處。但是，一直到天黑透了，那個狙擊手再也沒有動靜。

劉鐵根和戰(zhàn)友抬著犧牲的戰(zhàn)士回到連部，耿連長痛心地對劉鐵根說：“光蹲守是笨辦法，得想想怎么誘敵！明天我去做誘餌，引對方狙擊手開槍，你給我斃了他！我跑得快，他不一定射得中我。”

耿連長是部隊里重要的軍事長官，怎么能讓他犯險？劉鐵根馬上提出反對，說：“連長，我有個誘敵計劃。”

耿連長催促道：“快講?！?/p>

劉鐵根說：“讓吳大爺?shù)拇蠡艺T敵?！?/p>

耿連長狐疑地看著劉鐵根，說：“你是不是想趁機(jī)殺狼？再說了，對方狙擊手的目標(biāo)是八路軍戰(zhàn)士，不是狼。他要是對狼開了槍，那不是暴露了自己嗎？他有這么蠢？”

劉鐵根忙說：“連長，你聽我解釋?！眲㈣F根講，依據(jù)對方狙擊手的槍法，以及今天的較量來判斷，他確定那個狙擊手是漢奸，是自己老家老鷹嶺的獵人：大虎。這槍法和伏擊的做派，劉鐵根很熟悉。在老鷹嶺，只有大虎的槍法比他的更準(zhǔn)。接著，劉鐵根說了一段往事——

有一年，大虎的父親上山打獵，很久都沒回來，母親就讓大虎兄弟倆上山看看。兄弟倆拿著獵槍上山，找見了血肉模糊的父親。父親斷斷續(xù)續(xù)地說，他打獵遇到一只狼，獵槍啞火了，只得和狼搏斗，狼死了，自己也身受重傷。父親死在了大虎懷里，大虎發(fā)誓，要殺盡所有的狼，為父親報仇！母親病故后，大虎帶著弟弟生活，見狼就殺，槍法極準(zhǔn)。后來，日軍打來，老鷹嶺附近的村莊被血洗，劉鐵根僥幸逃下山參加了八路軍，再也沒見到大虎。

劉鐵根喃喃地說：“怎么也沒有想到，大虎當(dāng)了漢奸，實在不應(yīng)該！”耿連長說：“國難當(dāng)頭，方顯人心，有人把持不定，當(dāng)了漢奸走狗，也不奇怪?！?/p>

耿連長聽完故事，就帶劉鐵根去找吳大爺。待耿連長詳細(xì)地講了大虎的故事，吳大爺聽了，拍著胸脯說：“行！殺漢奸，我老漢絕不含糊，大灰犧牲了，也算是為國捐軀，值了。大灰最聽我的，我?guī)?。?/p>

天還沒亮，劉鐵根他們就上了鳳凰山，在指定位置埋伏起來。太陽出來后，劉鐵根盯著對面的獅子山。中午，依據(jù)細(xì)微的野草動靜，劉鐵根鎖定了狙擊手大虎的位置。大虎估計觀察了很久，確定獅子山安全了，才敢進(jìn)入伏擊位置。而且，他把伏擊位置換在了雜樹林里。

劉鐵根拉了拉身邊的繩子，繩子繞過山脊，守著一名八路軍戰(zhàn)士。八路軍戰(zhàn)士收到信號，快速跑到吳大爺?shù)纳磉叄屗爬?。吳大爺抹了抹濕潤的眼眶，不舍地拍拍大灰的頭，指了指山腳下。大灰箭一般地越過山脊，向山腳下跑去。這是一片空曠地帶，大灰完全暴露在狙擊手大虎的射程內(nèi)。大灰往山下跑去，眼看離山腳越來越近。到了山腳下，到處是雜草，大灰就安全了，誘敵計劃就會失敗。劉鐵根心里清楚，大虎在猶豫。

終于，槍響了，大灰倒地，身子帶著慣性向山下翻滾。緊跟著，劉鐵根的槍也響了。

等劉鐵根回到連部，戰(zhàn)士們已經(jīng)把狙擊手大虎的尸體抬到打谷場上。劉鐵根來到尸體旁跪下，一把抱住尸體，哭了起來。

耿連長喊道：“劉鐵根，這個漢奸殺了我們四名戰(zhàn)士，死有余辜。你為漢奸掉什么眼淚？”

劉鐵根喊道：“這……這是我哥??！”他撕心裂肺地放聲大哭。

聽了這話，耿連長愣住了，難怪劉鐵根總是忍不住打大灰，他是大虎的弟弟！如果見狼不殺，對不起父親的在天之靈。

耿連長拍拍劉鐵根的肩頭，低聲說道：“你哭吧，我懂了。之前那個處分，現(xiàn)在撤銷了。你能大義滅親，給你報功！”

（發(fā)稿編輯：陶云韞）

（插圖：謝? 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