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宏

本篇繼續(xù)討論如何妥帖表達漢語原文邏輯關系的問題。

我們一直在強調(diào)邏輯分析的重要性，而分析漢語原文的邏輯關系，其核心就是分析漢語原文各個動詞間的邏輯關系，這一點在討論幾個相關小句的翻譯時尤其重要。句子主干的SV結構之外，用來表達邏輯關系的結構包括：從句和非謂語動詞詞組。

從句分名詞性、形容詞性、副詞性三大類。副詞性的狀語從句雖種類繁多，卻最容易學習掌握，名詞性從句次之。譯者最難掌握的是形容詞性的關系從句，漢譯英和英譯漢皆然。原因之一是很多情況下，關系從句實際上表達的并不是形容詞性的邏輯關系，而是副詞性的。換言之：漢譯英時，中文為母語的譯者不是那么容易想到用關系從句的結構來表達讓步、時間、轉折等邏輯關系。

例1：

人和人，肩挨肩，腳跟腳，這么密集的在一個世界里，然而彼此又是陌路人，不認識，不了解，彼此高傲地藐視著。（王安憶《本次列車終點站》作品梗概）

這個流水句看上去是8個小句。大家已經(jīng)學會拆解了，基本思路是：可以在“腳跟腳”“陌路人”兩處斷開。斷句不難，難的卻是“然而”這個詞的翻譯。看母語譯者的處理：

One man alongside another， rubbing shoulders and heels， people get so intensively crowded in this world where they are strangers to each other. They dont know each other， but everyone is arrogant and everyone is showing contempt toward others.

譯者居然用關系從句來傳達對比的概念。譯文不僅完整表達了原文的意思，而且語言自然輕巧。這種處理思路的建立依托于兩點，首先是知道關系從句可以有此妙用，然后是大量的觀摩學習，以便起到“熟讀唐詩三百首”的效果。

名詞性從句相對容易掌握，母語譯者卻仍有令我們意外之處。

例2：

李想的心一下子揪了起來，仿佛有只碩大的爪子，一把揪住了他的心臟，如同揪住瓜蔓上的一顆瓜，只要那爪子稍一用力，那瓜就要應聲而落。（王十月《開沖床的人》作品梗概）

His heart suddenly tightened up; it was like a giant claw had grabbed hold of the gourd that was his heart. Still upon the vine， if only the claw pulled with a little more force， the gourd would fall with a thump to the ground.

從句that was his heart是gourd的同位結構，輕輕松松就處理了“如同一顆瓜”?？赡苁且驗橐呀?jīng)有了同位語從句，為避免句子結構繁復，定語“瓜蔓上的”沒有像原文那樣直接處理成定語，而是拆到下一個句子中，用介詞詞組處理成讓步狀語成分。if only所引導的從句處理為插入語，靈活輕便。這個處理思路值得玩味。

例3：

朱以強稱自己很重視這個項目，所以要吳叢進來加強。（楊少衡《你沒事吧》作品節(jié)選）

Afterwards， he told Wu how important this project was and how he wanted him to stay on top of it.

譯文看上去平淡無奇，其實不然，要點在于賓語從句的連接詞選擇。筆者會用that：He told Wu that this project was important and that he wanted him to stay on top of it.對比可見，how比that多了動感，也多了強調(diào)意味。在類似的、筆者想不到的場合用how，《樣章》的譯文可以找出很多，再如：

例4：

小時候看的月亮，總是明澄澄的一塊。長長的小巷，從巷口走到巷尾，月亮都跟著我。（劉索拉《你不可改變我》作品節(jié)選）

I remembered the bright moon of my youth， and how it would loom mere inches behind me， chasing me from one alley to the next.

直接把and how去掉，此處另起一句，依然可以保證語法正確，但句子確實少了動作的過程感。

講從句還必須談漢語的縮合句?？s合句指把兩個或兩個以上的小句“縮”成一個句子，如“想看就看”（VS. “如果你想看，那么你就看吧”），通常不以語言手段表現(xiàn)小句間的邏輯關系，甚至還會省略部分名詞和動詞。處理縮合句時，務必“還原”并點明邏輯關系，才符合英語的思路。如：

例5：

父親說：“不要貪快哩，路要均勻走。遠著哩。暴食無好味，暴走無久力哩?！保ㄅ硪娒鳌赌巧?那人 那狗》作品節(jié)選）

“Theres no need to rush，” the father said. “We should keep a steady pace on the road， theres a long while left. If you eat food too fast， then you cant taste its flavor; if you walk too quickly， then youll run out of energy.”

if和then標明了條件從句和主句間的關系，而且兩個句子間的分號同樣起到標示作用，告知讀者這里是并列關系。

要之，雖然大家都知道可以使用從句，但至少在關系從句的使用、名詞性從句連接詞的選擇等方面，母語譯者的處理思路值得學習。

非謂語動詞在很多情況下可以和從句相互轉換，同樣可以充當謂語以外的各類句子成分，表達各類邏輯關系?？傮w上非謂語動詞詞組比從句簡潔，在使用時注意邏輯主語和主動被動關系即可。

非謂語動詞常用來表達各類狀語，尤其多見的是伴隨狀語，如：

例6：

喻軍還是沒吭聲。他一動不動地望著天空。（艾偉《整個宇宙在和我說話》作品節(jié)選）

He was still silent， his head turned to the sky.

例7：

“你還沒睡?！蔽蚁戳讼词郑瑏淼娇蛷d坐下。氣氛有些怪異。（蔣一談《透明》作品節(jié)選）

“Oh， youre still up？” I responded， washing my hands before sitting down next to her， sensing a slight tension in the air.

例6例7的高明之處都在于有效并句，明確了小句之間的邏輯。相較于“… There was something strange in the air”，例7的譯文沒有斷裂感，能夠有效向下推進。此外例6的獨立主格也值得評論：喻軍是個瞎子，譯文規(guī)避了“He was still silent， staring at the sky.”之類的表述，更加精確。另外過去分詞turned明確表達了被動的邏輯關系。使用分詞時需要尤其關注是主動還是被動關系，和謂語動詞是同時發(fā)生還是更早發(fā)生，這對于分詞詞組的精確性是至關重要的。

例8：

《內(nèi)奸》一方面秉承了中國白話小說、說唱文學的顯著特點和優(yōu)良傳統(tǒng)。繪聲繪色、委婉曲折……（方之《內(nèi)奸》推薦語）

On one hand， The Informer borrows from the tradition and features of Chinese vernacular and sing-saying literature to create a winding， vivid depiction of the era…

用不定式表達目的狀語我們是會的，但把此處的“繪聲繪色、委婉曲折”處理成目的狀語卻是我們想不到的——我們會認為它是“秉承”的結果，為什么不用結果狀語呢？正因為出乎意料，例8給筆者留下了深刻印象，相信也會幫助大家認識到原文邏輯分析的結果不止一種“正確答案”，相應處理也可以有不止一種思路。再看一個不定式的例子。

例9：

那是一只略顯粗糙的農(nóng)家少女的手。那么冷的天，她的手是熱的。（劉震云《塔鋪》作品節(jié)選）

It had a slight roughness to be expected of a country girl， but was piping hot in comparison to the cold night.

筆者的譯文是“It was a country girls hand， slightly rough…”必須承認還是母語譯者的處理漂亮：他用roughness而不是hand來充當中心名詞，符合英語喜用抽象名詞的習慣;更令人驚艷的是充當定語的不定式詞組to be expected of，理順了“略顯粗糙”和“農(nóng)家少女”之間的邏輯關系。

很多復雜一些的句子，譯者往往會同時動用從句和非謂語動詞。

例10：

她冷不防，一頭栽進了水里。她本會一點水，但是一下子懵了。這幾天水又大，流很急。她掙扎了兩下，喊救人，接連喝了幾口水。她被水沖走了?。ㄍ粼鳌洞竽子浭隆纷髌饭?jié)選）

Qiaoyun was so taken off-guard that she fell into the water face-first， dazed to the point where she forgot how to swim. Also， the stream flowing through the lake was very rough and fast these days， so after struggling for a minute or two， she accidentally inhaled some water and was swept off by the current！

原文三個句號一個嘆號，譯文并成兩句，用also連接，其中靈活運用了從句（直線標記其連接詞）和非謂語動詞（波浪線標記）來表現(xiàn)動詞間的邏輯關系，雖然“喊救人”沒有得到翻譯（是可以處理成after struggling and crying for help for a minute or two的），但譯文總體流暢緊湊，很好地營造了緊張氣氛。

例10綜合體現(xiàn)了從《句子謂語的選擇》一直到本篇所強調(diào)的處理要點：拿到漢語原文不要急著動筆翻譯，而是必須先定神分析句子和句子、小句和小句間的邏輯關系，然后采用英語的各種語法手段合理再現(xiàn)，這是保證譯文可讀性和連貫性的前提。在從句和非謂語動詞的使用方面，英語母語譯者有很多令人眼前一亮的譯文，我們不具備其語言環(huán)境和思維習慣，就必須慢慢“習得”，而成年人的“習得”往往從理性認識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