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看上去很美》是王朔20世紀90年代末的一部以兒童視角描寫一位名叫方槍槍的主人公從三歲到小學的成長經歷的作品。小說細致地描寫了方槍槍在集體環(huán)境中的種種與眾不同的行為和表現,而他所表現出的思維模式、情緒感受和變化中的心理恰恰揭示了他正在經歷成長中重要的一環(huán),即對“自我”的建構與探尋,他在成長過程中所經歷的兩個世界——“想象世界”與“象征秩序世界”——無疑是其行為與心理的重要成因。本文將從精神分析學的視角出發(fā),對方槍槍所處的這兩個世界和其不同階段的性格、行為、心理等方面做出分析,從而看到這部小說在兒童心理、行為描寫上的一些價值。
關鍵詞 :看上去很美 王朔 精神分析學 想象世界 象征秩序世界
前 言
《看上去很美》中對主人公方槍槍的成長經歷的描述是從三歲開始的,在幼兒發(fā)育的早期階段,他們并沒有明確的主體與客體的概念,也不了解自己與外部世界之間的區(qū)別。這種狀態(tài)被法國精神分析學家雅克·拉康稱為“想象”的狀態(tài)。在這種相對混沌的狀態(tài)中,兒童建構“自我”的過程卻一直在進行。拉康認為,此時的“自我”建構方式就如同兒童照鏡子的過程。“身體活動尚不協調的幼兒在鏡中看到了反射回來的一個令人滿意的、統一的自我意象;雖然他與這個意象的關系仍然是一種‘想象的關系——鏡中意象既是又不是他自己,主體與客體的混淆依然存在,但是構造自我中心的狀態(tài)已經開始”a。當兒童進一步長大,與外部世界不斷地接觸,原先的“想象狀態(tài)”被逐漸打破,在“想象世界”中建構的“自我”也不復存在,走入了另外一個“象征秩序世界”,“即構成家庭和社會的、事先規(guī)定的社會的和性的作用與關系的結構”b。這個世界同樣也是一個用語言堆砌而成的“換喻”世界,語言在兒童的思維與認知中發(fā)揮了巨大的作用。
“想象世界”和“象征秩序世界”的形成方式和特點截然不同,兒童在這兩個世界中建構“自我”的方式也不同,因此建構出的“自我”也有各自的特點。小說《看上去很美》中的方槍槍就經歷了從“想象世界”邁入“象征秩序世界”的人生進程,小說中所描寫的方槍槍種種異于常人的“怪異”行為恰恰是他在這兩個世界中思維、情緒、情感等的外化。我們將方槍槍身上的種種表現抽絲剝繭,會驚訝地發(fā)現,三歲的方槍槍早已踏上了一條摸索“自我”的道路了。
一、“想象世界”:“完美”的方槍槍
制度化、規(guī)律化的保育院生活對尚處于幼兒時期的方槍槍來說充滿了壓迫感,他時常感覺保育院四面墻壁會不斷朝中心擠壓,擔心懸置于頭頂的天花板說不定哪一天會掉下來。三歲的他還不能做到按時如廁、規(guī)規(guī)矩矩,于是不斷出現狀況的方槍槍成了眾人嘲笑的對象,經常尿床、不會自己穿衣服……他開始產生了對自己的厭惡,繼而產生了“我為什么不能是別人”這種想法。比他年長幾歲、經常照顧他的陳南燕成了他渴望成為的第一個“理想的人”。
人與世界的聯系首先建立在人對“自我”的認知上,“我是誰”這個永恒的問題同樣也困擾著三歲的方槍槍。保育院的老師將“方槍槍”否定了,那么堅信自己有其存在的意義的方槍槍需要找到一個“我”以便重新認識自己的身份,從而獲得安身立命的存在感。正如拉康在其“鏡像理論”中提到的孩童一抬頭看見鏡中的自己以獲得對于“我”的認知,處在“鏡子階段”的方槍槍看到了陳南燕。
方槍槍對自己的外形曾經做過如下設想:“一張潔白的瓜子臉——葵花子;彎彎的黑眼睛,不一定很大,但務必雙眼皮……他還要一個香煙過濾嘴長短的人中;一瓶葡萄酒粗細的脖子;可盛一滴眼淚的酒窩;像枚紐扣縫的熨帖的肚臍;十根面條一樣的手指;兩條吧凳般的長腿。”c方槍槍對于自己的設想最初來自陳南燕,不過他在無意之中從各個方面把自己塑造成一個“完美的方槍槍”,這個“完美的方槍槍”是在陳南燕的基礎上經過進一步構想形成的?!坝捎诳吹健晕乙庀蟊皇澜缰心骋豢腕w或個人反射回來,我們獲得一個‘自我的感覺”d。這就是年幼的方槍槍目前獲得“自我”的方式。于是,此時尚未建立起明確性別意識的方槍槍將自己“誤認”成一個女孩子,模仿女孩子的一顰一笑,顯得有些孤芳自賞。
方槍槍獲得的這個“自我”是完美的、令人滿意的、自戀的,而他所表現出來的“侵凌性”恰好可以確認這種“自戀”。方槍槍常常對陳北燕甚至是他喜歡的陳南燕進行某種暴力的“施虐”與侵犯,如在游戲中傷害陳北燕,對陳南燕揮舞拳頭等。這些行為恰恰傳遞了方槍槍的某種情緒,他試圖用這種方式占有自己所產生欲望的對象。人在成長的各個階段都會因為取得某種成就而感到自戀,只是人會在“規(guī)范性的升華中超越自己”e。而此時的方槍槍還不能做到這一點,于是他只能用傷害、暴力這種“拙劣”的方式去表達自己因自戀產生的占有欲。
方槍槍處在一個想象的世界當中,也就是拉康所說的“人造的世界”f。方槍槍因為別人對“方槍槍”的“貶”和對“陳南燕”的“揚”造成某種缺失,出于建構“自我”的需要,進入了一個想象的世界,將陳南燕視為可以認同的客體,支撐起了一個“虛構的統一自我感”g。這個“自我”的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是人獲得存在意義的根本。而這種通過想象與認同某一客體的“自我”建構方式會一直持續(xù)在方槍槍的成長中,英勇的將軍、殺敵的戰(zhàn)士等都是方槍槍的理想化對象,方槍槍在想象當中將自己的生活和世界填滿。在生病的時候,他把自己想象成一個擁有頗多經歷的人:“我早就猜到,我不是一個簡單的小朋友,在此之前我有一個復雜、幽暗的過去。我受到過很多苦,九死一生;經歷過很多難以想象的考驗和激動人心的時刻。此番前來,一定肩負偉大的使命,否則不必有‘我?!県方槍槍借助客體用想象建構了“自我”,也在想象中繪制了自己的過去、現在和未來。由于這個“自我”一開始就建立在一個虛妄的基礎之上,必定不會長久與穩(wěn)固。這也是兒童不會長期生活在“想象世界”當中的原因之一。
二、走入“象征秩序世界”:社會化的方槍槍
“想象世界”是最簡化的世界,里面只有兩個組成要素,一個是“我”,另一個是“想象中的我”。這個世界只是理想化的一個狀態(tài),并且不會持續(xù)很長時間。當性別意識、欲望、權威等因素逐漸干涉方槍槍的生活時,方槍槍開始從“想象世界”走出來,主動地或被迫地慢慢走入“象征秩序世界”。
(一)性別意識的加強 “想象世界”是在拉康所說的“鏡子階段”時期里形成的,從“鏡子階段”開始,人不斷地在尋找某個客體將其視為“自我”。而這種尋找的動力之一就是欲望。“當欲望的浪濤拍濺而過的時候,在這些客體中突出的是兒童的身體”i。
在保育院,共同生活在一起的男孩和女孩并不存在界限,方槍槍開始注意到女孩輕盈、活潑的身體特征,對男孩生殖器官的引人注目十分不滿。當李阿姨把方槍槍從陳南燕床上拉起來,叫他“流氓”時,方槍槍是不解的。對方槍槍來說,他此時還沒有建立起明確的性別意識。他的這些表現與其說是認識到性別差異,不如說是發(fā)現了個體差異。
性別意識要等到兒童對自己的身體和對性有了進一步的了解之后才會真正建立起來。保育院的孩子都對自己的身體充滿了好奇,洗澡的時候孩子們都很興奮。方槍槍發(fā)現自己的身體與其他男生并沒有什么不同,這就讓他的自戀情緒受到了打擊。當他發(fā)現自己與其他人并沒有什么不同時,他開始疑惑“如果大家都這么不分彼此,那還要我干什么?”! 0而令他更加驚訝的不是個體與個體之間的差異,而是群體與群體之間,即男生與女生的差異。在赤裸相對的澡堂里,女生羞羞答答地遮掩起自己的身體的行為使得這種差異更加“人為”與突出。這時候,性別意識才開始真正地建立起來。孩童們用游戲中的沖撞與碰觸來體驗由這種差異造成的快感。當性別意識真正建立起來之后,他們對異性就會產生更多的好奇,方槍槍在這個過程中產生了“更令人惶恐,欲罷不能”! 1的“犯罪感”。這就是性別意識形成過程中由性別差異帶來的對異性的好奇和窺探的心理。
(二)保育院的生存法則 除了性別意識的加強,兒童在這個時候也在學習如何控制自己的欲望。兒童在“肛門期”的快感主要來自對糞便的控制和排出。保育院對如廁排便有著嚴格的時間控制,因此,他們的快感滿足常常被人為地延遲。于是,“兒童通過‘答應排便或忍便學會了一種支配和操作別人欲望的新方法”! 2。在保育院,你不是餓了就可以吃,困了就可以睡,想上廁所可是隨時去上。吃飯、上課、游戲、睡覺……生活被劃分成一個一個的清晰時間段,在“應該”的時間做“應該”做的事情,做到這一點這才是值得被表揚的小孩子。保育院的生活從各個方面都在向方槍槍傳遞一種信號:你需要等到規(guī)定時間才可以做想做的事情。而“等”就是滿足被延遲的過程。方槍槍在“滿足被延遲”這一過程中接收到了這一信號,他慢慢明白了什么是規(guī)矩,規(guī)矩就是無一例外人人都需要遵守的法則。這種意識的建立是兒童走入成人世界必須要完成的一步改造。
規(guī)則意識的產生很大程度上是權力的使用造成的結果。以李阿姨為代表的管理者讓方槍槍知道了受制于規(guī)則和權力之下需要順從。李阿姨無時無刻不在監(jiān)視和管理著方槍槍的生活。方槍槍不能獨立穿衣服,于是她讓方槍槍把衣服給脫了再一件件穿起來,并找人示范,甚至會在給方槍槍洗屁股的時候故意用熱水燙他一下這種做法來表達自己對方槍槍的不滿?!安粌H如此,幼兒園的休息室其實就是一個嚴密的監(jiān)控體系,偌大的房間被若干個小床分割開來,教師站在房間的窗簾外可以看見孩子睡覺時的一舉一動,并不時在旁邊發(fā)號施令”! 3。這其實是一種變相的“施虐”,讓方槍槍產生了保育院四周的墻壁與頭頂的天花板朝他擠壓過來的感受。而權威對孩童的壓抑勢必會帶來抵觸情緒和反抗行為的產生,方槍槍會對李阿姨、唐阿姨產生敵意,會通過逃離、罵人、把李阿姨當成吃人的妖怪等行為無意識地表達自己的排斥。
方槍槍在保育院受到的權力的壓迫和規(guī)則的改造,其結果就是使他成為一個在權力之下按照標準生活的人。同時,方槍槍對于陳北燕等人的施虐包括他成長過程中體現出來的暴戾因子,某種程度上也是這種權力意識造成的結果。在成人世界中,人人都是施威者,同時也是被施威者,這其實就是成人世界中人與人的一種關系特征。
(三)特殊的缺失:家庭 方槍槍是出生于“文革”前,成長于“文革”中的一代“紅小兵”,特殊的成長背景和家庭情況讓這一代人在成長中有一份獨特的缺失——家庭。也就是說,本該由性、家庭、社會共同編織成的“象征秩序世界”在方槍槍這一代人身上少了“家庭”這一條線,或者說,其存在感和影響力沒有那么強烈。保育院里的孩子哭也許有一千條理由,但絕不會是因為想爸爸媽媽。父母沒有時間也沒有精力去關心孩子的生活和思想,家庭沒有發(fā)揮出其應有的教導作用。三歲理應是依賴父母的年齡,但是方槍槍卻對父母沒有什么印象,甚至對他們是排斥的。回顧王朔的寫作史和成長經歷,他筆下的主人公包括他自己在“家庭”這一部分都是有缺失的,造成的結果就是“多年自由成性的行為方式和恣意妄為的狀態(tài)”! 4。代替家庭的是大院,“大院在他們幼年時就是整個世界,所有的歡喜悲傷都發(fā)生在這片天空底下。保育院里的打鬧哭泣也好,小樹林里頑劣的惡作劇也好,家中忍受的父母責罵也好,同輩間的爭吵斗毆也好,無一例外都發(fā)生在這個大院里,與它息息相關”! 5?!凹彝ァ?這一環(huán)造成的缺失在方槍槍的成長過程中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記。其恣意瀟灑、不受約束和管教、與父母之間存在厚重的隔膜的特點很大程度上是由年幼時期缺少家庭的教育和家庭氛圍的感受造成的。如果說,大院這個小社會和男女之間天然的性別差異對方槍槍的影響是潛移默化地并真正融進方槍槍的世界中的,那么,“父母的孩子”這個意識則是直接地、強制地壓在了方槍槍的頭上。
當性別意識、性角色、滿足的可被延遲、權威可被接受等這些拼圖碎片開始不斷地在孩童身上出見成效時,它們向兒童傳遞出了這樣的信號:你是父母的孩子,你是保育院的孩子,你要明白男女有別,你需要學會自己穿衣吃飯,你應該做什么,不應該做什么。兒童慢慢在成人世界當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即性、家庭和網絡中的一個特定地位”! 6。原先的二元“想象世界”被打破,經歷了人為的重新塑造之后,兒童逐漸有了自己的社會身份,這時候的“自我”就被打上了家庭和社會的烙印,一張“象征秩序世界”中的完整的“自我”拼圖開始慢慢形成。
(四)怪異的行為與同步的敘事 在生活和成長的正常軌跡當中,方槍槍有時會出現一些出人意料、無法解釋的“脫軌”行為:對唐阿姨說臟話、數床腿的個數、把李阿姨當作吃人的妖怪等,這些行為看似奇怪,似乎也難以找到問題的根源所在,比如方槍槍的臟話和誰學的、方槍槍為什么不記得自己說了臟話這些問題。雖然小說中或多或少通過情節(jié)上的一些增減以達到某種情感的導向,但當我們仔細去探究方槍槍的這些“異常”事件背后的成因,聯系前后發(fā)生的事情,我們會發(fā)現一些可以解釋這些問題的蛛絲馬跡。
人在日常生活中常常受到欲望的驅使,又會在很多情況下主動或被動地壓抑自己的欲望。當產生的欲望得不到滿足時,欲望會進入弗洛伊德所說的“潛意識”,當欲望試圖沖破人的潛意識,“自我”則會防御性地抵擋住它們。這時候,人在潛意識當中積壓的情緒會在人的身體上得到反映,產生包括強迫癥、癔癥、恐懼癥等所謂“神經官能癥”;同時也會產生一些動作失誤,“包括無法解釋的口誤,以及可以追溯到潛意識欲望和意圖的記憶失誤、誤事、誤讀和誤置”! 7。方槍槍在罵唐阿姨之前,被唐阿姨不斷地指責,于是脫口而出了一句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和誰學的、什么意思的一句臟話。因為這件事導致了方槍槍被集體排擠在外,不被允許參加集體活動,所以他只能躲在小床底下一遍遍地如強迫癥般去數床腿的個數。聯系起這些事情的前因后果,我們會發(fā)現這些事情都和欲望的被壓迫和釋放有關。被指責時的羞憤產生了想要辯解的欲望,被排斥時產生了想要融入的欲望,但這些都不能得到滿足,于是就產生了“突如其來”的“口誤”和類似強迫癥的一些行為。白天不能按時如廁產生的緊張導致夜晚常常尿床,將李阿姨當成會吃人的妖怪則是在其管理和壓迫之下日積月累產生的恐懼的集中顯示。
巧合的是,作者在故事的講述與安排中所體現的“記憶錯位”也意外地與方槍槍的“記憶失誤”達到了形式和內容上的統一。作者在形式上采取了一種特殊的呈現方式:敘事先行、事實后置,即先以方槍槍的視角去敘述件事,繼而揭示事實的真相。如作者多次在小說中描寫到夢境,一開始并沒有直接說明接下來敘述的是方槍槍所做的夢。讀者以為方槍槍是在尋找?guī)Y果發(fā)現是尿床時做的夢。從保育院逃回家時,作者并沒有去描述他“離院出走”的經歷,而是以李阿姨的視角去進行一些保育院孩子們日常吃飯、游戲的場面描寫,當李阿姨發(fā)現方槍槍不在的時候讀者才意識到原來此時進行吃飯、游戲的孩子中沒有方槍槍,方槍槍已經從保育院逃回家了。同樣,在方槍槍罵唐阿姨這件事上,讀者由方槍槍的否認與迷茫會做出這樣的猜想:這件事會不會另有隱情?而事實上,作者卻在最后揭示了事實的真相:“我想起了昨天方槍槍罵的那句話。卻是不知道是個什么意思。也忘了從哪兒,聽誰先講的不知不覺就會了。”! 8方槍槍偷同桌橡皮的情節(jié)也是這樣的安排。
這種“敘事先行,事實后置”的模式除了是創(chuàng)作上的一種精心安排,也能將原先普通的事件通過設計獲得一種出人意料的效果。通過方槍槍對事實的認知錯位和其情緒情感的敘述先行,與事情的真相中間隔開一段距離,給讀者的情緒以緩沖的空間,淡化了事實和對方槍槍的評價,把重點放在對方槍槍心理、思想的刻畫上。同時,與作者所想表達的內容相比,事實顯得尤為輕描淡寫。如作者這樣去揭示偷橡皮事件的真相:“數年以后,方槍槍搬離29號院,在挪動床時方槍槍看見一塊綠色橡皮。他忘了這東西的來歷,吳迪也已轉學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他以為那是自己的遺物,撿起來聞聞,綠橡皮已經不香了,只有一股嗆鼻的塵土味兒?!?! 9這種安排上的“失衡”除了與作者的刻畫重點有關之外,也與作者本人在小說中對方槍槍的同情、憐愛的情感傾向有著很大的關系。這部小說寫于20世紀90年代末,小說中第一人稱與第三人稱穿插的敘事視角和事實與虛構、記憶與想象交織的敘事安排某種程度上受到了先鋒小說的影響?!霸诠适轮?,‘我既是故事的敘述者,又是故事行為的主體。這樣的敘事模式必然使得敘述者回顧往事的視角與行為主體經歷當下的視角之間產生分歧,由此導致了真實與虛構、不解與了然的復雜局面”@ 0?!犊瓷先ズ苊馈愤@部小說中所展現的錯綜復雜的事件除了是解剖“童年”這一記憶中的主題所產生的必然局面,同樣也受到了文學發(fā)展大背景的影響。
三、“象征秩序世界”:語言、欲望、死亡
“當我們進入象征秩序世界的時候,我們就進入了語言本身”@ 1。成人世界在很大程度上是一個充滿諸多內在含義的“象征秩序世界”“符號世界”。這樣去定義的原因在于這個世界里的事物是被當作一個個符號,具有“能指”和“所指”兩個側面。一件衣服不僅僅只是一件衣服,它還是一種身份的象征;一個人不僅僅是一個生物意義上的人,他還具有權力、地位等象征含義。我們明顯地感覺到,方槍槍在經過“象征秩序世界”的“教育”之后,對于“自我”的認識發(fā)生了這樣的變化:從原先的以“自我”為中心到發(fā)現自己的渺小,更加主動地去追求一些“符號”,進一步產生了關于死亡的認識與思考。方槍槍已經真正地步入了“象征秩序世界”了。
(一)語言帶來的重新建構 “象征秩序世界”是一個用語言堆砌成的世界,“現在孩子只不過是沿著一條從潛在意義上看是無限的語言鏈從一個能指向另一個能指運動,他已不能完美地占有任何物體。一個能指蘊含著另一個能指,另一個又蘊含著再下一個,以此類推直至無窮,鏡子里的‘隱喻世界已經讓位給語言中的‘換喻世界”@ 2。方槍槍上了小學,此時語言的作用就顯得更為集中,它通過一個個鏗鏘有力的詞語和排山倒海般的句子強勢地占據了方槍槍的思考,方槍槍通過語言傳遞給他的東西重新形成了對于“自我”和世界的認知模式。
1.對自己的重新認識
“想象世界”中的方槍槍是自戀的,他充滿了通過想象帶來的優(yōu)越感和滿足感。而當他接觸了豐富的語言之后,他的這種想法就發(fā)生了質的轉變。“知識的大門就等于向我們開了條縫,新詞匯瀑布般傾瀉在我們這些孩子頭上,從黑板、書、歌、阿姨和大孩子的嘴里一迸而出。那是一個神奇的過程,紛紛揚揚的世界被筆畫繁復的文字重組,每一件形象分明的物體都有一個單線條的縮寫,每一個動作、每一個念頭都有命名,一提便知”@ 3。方槍槍的世界被語言重組了,他發(fā)現了世界的龐大與個人的渺小。“那時我才知道自己有多渺小,在人類活動中所占份額之少,一些詞完全與我無關”@ 4。從“想象世界”走出來的方槍槍對“自我”的認識發(fā)生了改變,他不再需要一個“完美的鏡中方槍槍”來獲得存在感,而是從諸多先于方槍槍而存在的語言中找到自己的位置?!拔沂巧傧汝爢T、班旗手、學習委員、副中隊長、三王、學習成績優(yōu)異”@ 5。事實上,沒有任何符號能完全概括一個人的存在,他只能用語言中某一個方便的代詞去指示他自己。從這個角度看,看似比在“想象世界”中建立的“自我”更加穩(wěn)固的“象征秩序世界”中的“自我”其實也是搖搖欲墜的。語言符號所指的不確定性、語言符號頻繁的更替等常常會導致虛無感的產生。同時一旦其言行超出語言符號所指的范圍常常會遭受到質疑與打擊,這就是為什么方槍槍不能理解作為學習委員的他不能給同學批改作業(yè)。在方槍槍成長的“文革”這一時代背景中,語言創(chuàng)造的神話的作用更加強大,語言本身也極度混亂。方槍槍的慕大情緒、對浮夸事物的熱愛都是由鋪天蓋地的語言塑造的。語言本身就是一種思維方式,當特殊年代的語言浪潮退潮之后,方槍槍那一代人的幻滅與虛無感就顯得格外強烈。
同時,方槍槍認識到了自身的有限與意志的脆弱?!拔摇北簧眢w牢牢束縛住,思想無法左右身體。即使意志再堅定,皮肉之苦一旦難以忍受人就會繳械投降,生活也因此變得庸常,任何不著邊際的想法都會被有限的身體所粉碎。方槍槍這些涉及“靈肉沖突”的苦悶更進一步地表明此時的方槍槍充分感受到了自己的渺小與有限。
2.語言帶來的欲望生成
方槍槍從胡老師那里知道了什么是“象征”,紅領巾不是簡單的一塊紅布,而是被無數革命先烈用鮮血染紅的紅旗的一角。符號以及符號之間的相互串聯編織起了整個“象征秩序世界”。方槍槍知道了“三王”的名稱可以在同學當中樹立起威信,“好學生”的稱號可以證明自己得到了認可與贊賞,少先隊員、班旗手、學習委員、副中隊長這些稱號都有其象征意義。“從一個能指到另一個能指的潛在的無限運動就是拉康所說的欲望的意義”@ 6。方槍槍在這些符號象征意義的驅使下產生了追求符號的欲望,這種欲望生成機制就是“象征秩序世界”的運行法則?!胺綐寴屜M约壕哂腥缦赂哔F的品質:聰明、勇敢、忠誠。比較可怕的是他假裝自己已經具備了這些品質”@ 7。而方槍槍所認識的“聰明”就是顯派、咬尖、逞能。于是,為了具備“聰明”這一高貴的品質,“聰明”一詞所代表的象征含義就成了方槍槍的行為準則。但由于此時的世界是一個“換喻”世界,一個能指總是包含著另一個能指,因此,人的欲望也會變得無窮無盡。而事實上,除了這些符號,方槍槍并不能真正擁有任何東西,這就使他產生了越來越多的感傷和虛無的情緒。
(二)死亡意識的產生 “想象世界”受到人為干預的初期,兒童的“社會化”往往是被動地接受的。而步入“象征秩序世界”之后,兒童會發(fā)現世界不再依賴自己而存在,個人的存在反而依附于周圍的世界,這種意識使得兒童改變原先被動的方式,轉而積極主動地去接受“社會化”。“有一種觀念在方槍槍頭腦中很頑固……人是不可以獨立存在的。都要仰仗、依賴更強大的一個人”@ 8。于是,方槍槍積極要求加入少先隊,希望在班級里做一個班干部,他需要在“三王”中占據一個位置,因為他覺得被社會拋棄是一件痛不欲生的事情。此時的他極度渴望“歸類”,以一個充滿熱情與期盼的姿態(tài)積極主動地去“社會化”,以獲得可以安身立命的存在感。
方槍槍主動地“社會化”的一個重要原因在于他認識到世界并不依賴他存在,這是一個與“想象世界”里的自足完全不同的認知,將會導致另一種意識的產生——死亡。方槍槍在故事的最后發(fā)出了“我覺得咱們都活不長了”這樣的感慨,小說中重點描繪了方槍槍一行人去看被草席包裹的死人和殺豬的場景,這些經歷對他們關于生命的認識的沖擊是巨大的;同時,“文革”那樣一個狂熱的年代里所展現的暴力和死亡更加快了方槍槍產生關于生命的有限性的思考?!跋胂笫澜缋餂]有死亡,因為在那里世界的連續(xù)存在依賴于我的生命正像我的生命依賴于世界;只是由于進入象征秩序,我們才面對我們會死這個真理,因為世界的存在事實上并不依賴我們”@ 9。認識死亡是身處“象征秩序世界”中的一個必然結果,也是方槍槍融入“象征秩序世界”的一個重要標志。
“象征秩序世界”打破了“想象世界”中方槍槍建構“自我”的方式,語言、符號、象征等一套“象征秩序世界”中的驅動法則讓方槍槍擺脫了那個“完美的方槍槍”而認識到自己的不完美與有限。當他發(fā)現世界不再依賴他而存在時,害怕、無力、關于死亡的恐懼代替了原來的自戀、滿足。因此方槍槍不斷地用一個個符號和“標簽”來標識自己的存在,并通過主動融入社會的方式去換得“自我”的存在感。
四、兩個世界的角力:看上去很美的成長
在方槍槍三歲以來的成長經歷當中,“想象世界”與“象征秩序世界”并不是完全對立的,更多時候它們是交織重疊在一起的,方槍槍既不能完全地脫離“想象世界”,又因為身處在“象征秩序世界”不得不接受社會化的改造。所以,在小說中我們會發(fā)現,即使在保育院的教育下已經具有某些社會屬性的方槍槍依然會經常出現很多用想象的方式和邏輯去認識世界的情形。一方面,這是由于年齡的限制和認識的有限所產生的特殊情況;另一方面,“想象”的出現也是一種對成人世界里的傷害的轉移和調整,可以被看作是一種自我保護機制。
(一)想象的革命 “想象世界”與“象征秩序世界”的交織與融合在方槍槍的成長歷程中一個最突出的表現就是關于革命的想象?!坝捎诔砷L在軍隊大院這個等級頗高的環(huán)境中,又恰逢新中國成立后的特殊時代,革命歷史主義教育、國外政治勢力的威脅和國內社會的動亂給大院子弟們的性格深深打上了英雄主義的烙印”# 0。這樣一種成長背景造成了方槍槍特殊的想象內容——戰(zhàn)爭。小說中描寫了方槍槍觀看革命電影的場景,電影中簡單的正義與邪惡的劃分對比和大團圓勝利的結局讓方槍槍對于革命和戰(zhàn)爭的理解更加單純。除了電影,歌曲、大院獨特的面貌和使用的語言都在不斷加強方槍槍腦中英雄主義的信念。而“文革”的到來對于方槍槍來說是一個獨特的契機,“文革”所帶來的時代景象就像是他一直想象中的戰(zhàn)場。“我分不清‘文化大革命前和‘文化大革命后中大會的區(qū)別,都是聲勢浩大、場面鬧猛、學著大人物的口氣用兒童語言說話,對小孩來說很娛樂”# 1。他混亂地、狂熱地以一個“紅小兵”的身份參與到了這場戰(zhàn)爭當中去,即使對他來說可能僅僅只是口頭上的狂歡。“發(fā)自‘文革紅小兵時代的想象的革命,是一種精神、情結、記憶、沖動等的混合體,情感、理智、想象、幻想等在其中密切地纏繞著,構成王朔這一代紅小兵特有的一種特殊的生存體驗”# 2。想象中的場景和現實中的生活的重疊使年幼的這一代紅小兵的行為和心理的形成有著復雜的成因。可以說,這種“想象的革命”既是時代帶來的特殊契機,也是“想象世界”與“象征秩序世界”相互交織角力的結果。
(二)“想象”:一種自我保護機制 我們在觀察方槍槍時會發(fā)現,“想象”很多時候會在方槍槍受到某種委屈、悲傷、難過后出現。比如因為對著唐阿姨說臟話時受到集體的排擠,他會把自己置身于一個只剩他一人存活并且即將被敵人打倒的戰(zhàn)場當中,他想起了自己的父母與童年,為自己的殺戮與殘忍感到后悔。當唐阿姨找到方槍槍時,發(fā)現他哭得傷心欲絕。在生病時他將自己想象成一個司令,期待自己病好后東山再起,把給他打針的醫(yī)生當作敵人。不難看出,方槍槍想象中的場景與現實中的遭遇有著很多相似之處,所表現出的情緒與氛圍也和方槍槍內心的喜怒哀樂相吻合。當心中的委屈與難過得不到安慰與釋放時,方槍槍便自動地將它們轉移到了“想象世界”當中,通過“想象”將悲傷的情緒排解出去。可以說,“想象”具備一種自我保護的功能,“想象”的出現在這個意義上可以被當成是一種自我保護機制。
方槍槍最后給自己下了這樣的一個定義:
我是少先隊員、班旗手、學習委員、副中隊長、三王。學習成績優(yōu)異。
我不愛自己的父母,家庭觀念也很淡漠,習慣集體生活,自己洗臉,自己刷牙,自己搶飯吃。你可以說我很獨立,很會察言辨色,打自己小算盤。
我的偶像是胡老師。夢中情人是陳南燕陳北燕姐妹和吳迪。
……
我的一切危險和生死考驗都發(fā)生在夢和想象當中。夢中的歷險豐富了我的感情,使我變得少年老成、色厲內荏。
方槍槍在逐漸長大的過程中學會了他小時候在保育院被要求做的事情,他已經分得清什么是夢境,什么是現實。這樣一個方槍槍無疑具有很強的代表性,從他的身上我們可以窺見兒童成長的秘密。在本能和欲望的雙重驅使下,方槍槍慢慢長大,這是一段看上去很美實則充滿撕裂與痛苦的成長歷程。作者在小說中以第一人稱的口吻感嘆方槍槍的變化,“我”的介入和回顧最多只能參與記憶中保存下來的不多的片段,而每一個慢慢長大的“方槍槍”不能逃離生活的每一分每一秒,需要經歷生活對他的錘煉。雖然故事只寫到方槍槍的小學經歷,但是他的成長結果卻可以被預知。他最終會成為小說中所說的處于“象征秩序世界”中的“現實主義者”和“機會主義者”。
結 語
如果要去探究《看上去很美》在王朔作品中的位置,從時間上來看,這是一部寫于20世紀90年代末的作品,寫的卻是童年的故事,和之前的“頑主”系列與《動物兇猛》等作品在人物及其性格上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從語言上來看,這部小說拋棄了之前“痞子文學”的調侃戲謔,用細膩的語言去描繪一個兒童成長的敏感心靈和點滴變化;從敘事上來看,第一人稱與第三人稱結合的敘事視角突破了其以往的敘事策略,既受到了先鋒文學的影響,也體現了王朔為實現文學轉型所做出的努力。也正因如此,這部小說由于缺少了之前的一些王朔特色而被認為是江郎才盡之作,對其質疑頗多?!昂茈y說,《看上去很美》是成功還是失敗了,但是有一點可以肯定,當方槍槍藏在樹枝后面觀看尋找他的人影而終于睡著時,我們感覺出了某種東西,那是沉淀在記憶中的久遠回憶,保持著某種潮濕和恒定的溫度”# 3。
本文著重從精神分析學的角度解讀這部作品,探尋成長中的方槍槍在“想象世界”與“象征秩序世界”中經歷的“自我”建構過程,分析其性格行為表象之下的成因,我們會發(fā)現這部小說中關于兒童行為心理的描寫很大程度上與精神分析學關于“自我”建構、潛意識、兒童性格心理等相關內容相契合。本文從中總結出主人公方槍槍所經歷的“想象世界”與“象征秩序世界”這兩個構成原理和運行法則完全不同的世界,這些原理和法則就是解讀方槍槍行為和心理的鑰匙。作為一部回憶童年之作,小說在形式上采用了雙重視角并造成故事內容的含混,但利用精神分析學做解讀的切入點,我們能夠將這些看似混亂的情節(jié)按照一定的邏輯重新組織起來,使得《看上去很美》這部小說變成一本有關兒童成長秘密的解碼本。
abdegilpq@ 1 @ 2 z @ 9〔英〕特雷·伊戈爾頓:《二十世紀西方文學理論》,伍曉明譯,陜西師范大學出版社1987年版,第180頁,第183頁,第183頁,第180頁,第116頁,第181頁,第168頁,第172頁,第173頁,第186頁,第183頁,第184頁,第204頁。
chjk! 8 s@ 3 xy@ 7 @ 8 # 1王朔:《看上去很美》,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15年版,第45頁,第86頁,第125頁,第130頁,第175頁,第169頁,第128頁,第128頁,第188頁,第170頁,第154頁,第162頁。
f〔法〕 拉康:《拉康選集》,褚孝泉譯,上海三聯出版社2001年版,第91頁。
m 王小平:《規(guī)訓與監(jiān)控:現代性牢籠中的身體——電影〈看上去很美〉的危機焦慮》,《魯東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7年第24卷第1期。
not# 0 蔡耘:《論王朔的懷舊》,《華東師范大學,2010》。
# 2 王一川:《想象的革命——王朔與王朔主義》,《文藝爭鳴》2005年第5期。
# 3 梁鴻:《王朔:從“黑馬”到“白馬”的嬗變》,《北京社會科學》2002年第4期。
作 者: 任嫻,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在讀碩士,研究方向:中國現當代文學。
編 輯: 張晴 E-mail: zqmz0601@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