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霞

冬季集市

一入冬，劍橋的白晝遽然縮短。上午八時許，天光才亮開，到下午四時，便已幾乎暗盡。有時風(fēng)大得，仿佛要把人吹得飛起，加上雨水又多，走在外面，總?cè)滩蛔∠肽钭约簻嘏奈葑印?/p>

但劍橋的冬天，偏偏又熱鬧得很。十一月初篝火節(jié)的余溫還在，就看到滿街萬圣節(jié)的怪臉南瓜。過了萬圣節(jié)是感恩節(jié)。著名的黑五折扣季原本排在感恩節(jié)末，現(xiàn)在早已悄然提前，從十一月中旬啟動，一直延續(xù)到十二月初。這是一年一度的大促銷，商場人流如織，走俏的物品以極快的速度清倉。到了十二月，整座城市，一律換做圣誕節(jié)的聲色與行頭。街道上，超市里，看見大人小孩都著可愛的圣誕毛衣，到處是大胡子的圣誕老人，戴鈴鐺的馴鹿。路兩邊普通的民居，小小的花園里立起銀色的燈帶，星星一般，在夜色中輕輕閃動。走過教堂，總是聽見里面?zhèn)鞒龀姲嗟暮下暎儍粲茡P，叫人忍不住駐足。

米爾路有名的冬季集市，也在十二月初舉行。因為前一月預(yù)約了米爾路的診所，臨近日期，接到NHS發(fā)來的短信，提醒米爾路當天封路，才知道正與冬季集市撞在同一天。

那一天，為了避開集市的人潮，一早就往診所趕，卻見米爾路上空蕩蕩的，差點以為記錯日子。等到從診所出來，路兩邊已陸續(xù)搭起小鋪。我以為冬季集市，不過如此，索性緩一緩腳，悠然地邊走邊瞧。原來緣街而搭的鋪子，大多是從背后的店面延伸出來的，賣的也還是店里的貨什。糕點鋪的門口，長條桌上碼著大小點心，叫人挪不開眼的是一座座華美精致的巧克力蛋糕。玩具鋪的邊上，擺開了各式布制、木制、塑料制的玩具。一些雜貨鋪子外面，排著大大小小的圣誕樹和圣誕花環(huán)。不遠處傳來鼓聲，是一小隊樂手頂著冷風(fēng)擊樂。一個咖啡店門口，店員們正合力將一只大咖啡桶子搬到露天的條桌上。

天怪冷的，我踱進一家小店，點了一杯熱巧克力，小坐了一會兒。

等到再走出來，方才大吃一驚。整條米爾街已是熙熙攘攘。街兩邊的鋪子密密挨挨地支起來，一直蔓延到左右各支路。時近中午，餐飲鋪子的數(shù)量最多。漢堡薯條不用說，到處都是。又有各樣食鋪，售賣各地風(fēng)味。中餐鋪子前，現(xiàn)做著煎餃、包子、面條，熟悉的香味飄散開來。印度餐館的食物盛在巨大的食盒里，光顧者看似最多——據(jù)說整個劍橋的餐飲業(yè)，也以印度餐館的數(shù)量為最。一個大帳篷下，兩口直徑逾一米的大鐵鍋里，燴著熱熱的西班牙海鮮飯。又有南非、韓國、日本等地的食物。更多的，我連名字也叫不上來。就座用餐成了極奢侈的事情，因為座位實在太少，游人又實在太多。大多數(shù)行人從鋪子里買了食物后，便徑直端著簡易的飯盒，邊走邊吃邊看。

走到圣巴爾納伯教堂附近，身著白衣的大人小孩熱情地迎上前來，給大家派發(fā)教堂專制的百果餡餅。這種mincepie，是極有傳統(tǒng)的英國甜點，也成了圣誕節(jié)的標志。派發(fā)餡餅是米爾路圣巴爾納伯教堂一年一度的善舉，今年據(jù)說一共要派上萬個餅。小朋友還能得到一枚閃亮的巧克力金幣。教堂門口的帳篷下，準備了牛奶、咖啡和滾熱的茶水，供行人驅(qū)寒。我倒了一杯熱茶，順便走進教堂去參觀。寬大的正廳里，一隊歌手正合唱圣誕頌歌，指揮是一位身著紅衣的俏麗姑娘。只見她將音叉在耳邊一振，定個音，旋即揮手帶起整個樂團的無伴奏演唱。一曲終了，掌聲四起。

好像各個角落都有音樂。這里是鑼鼓，那里是管弦。有專業(yè)的樂手，也有打醬酒蹭高興的。劍橋大學(xué)若干學(xué)院的大小樂隊，分布在街巷各處表演。另一些地方，一段生鐵片，一柄金屬槌子，叮叮當當?shù)厍闷饋?，也自有滋味。街拐角的小空隙，有人入迷地彈奏著吉他，身邊擺著一個打開的樂器匣子，是接受惠贈的意思。人或上前拋硬幣，樂手卻是不顧，怡然而自得其樂。一家西式餐廳門口，五六位男侍應(yīng)站在小小的餐廳門外，共擎著歌譜，放聲高唱，引來一眾游客圍觀。一支游行的樂隊，起步時不過五六人，走過幾條街后，已壯大到二三十人。小孩子騎在大人頸項上，也跟在后頭熱鬧。還有跳民族舞的，踢哩嗒啦，又好聽又好看。

但凡此類活動，募捐和義賣總是少不了。大大小小的募捐盒子擺在各處，有的喧嘩，有的靜默。最有看頭的當然是劍橋消防隊的募捐表演。一眾高大帥氣的消防隊員，身著制服，以粗纜繩拖拽一輛巨大的紅色消防車，從消防站所在的伊斯特路出發(fā)，經(jīng)過米爾路口，再慢慢回道。其時氣溫不過四、五度，寒風(fēng)凜冽，消防員們卻因出力的緣故，一個個熱得淌汗。劍橋市長坐著輪椅也來助興。這是為英國消防員慈善基金募捐的活動，自然大獲成功。但有些小小的攤位，也叫人不能忘記。一張窄窄的方桌后面，兩個十歲左右的小姑娘站在風(fēng)里，有些靦腆地微笑著。方桌上擺著她們自制的絨線手環(huán)，趁著冬季集市的義賣，用來幫助保護刺猬。

逛集市的游人越來越多，終于到了幾乎水泄不通的地步。街道兩邊轉(zhuǎn)眼壘起大袋大袋的白色餐盒，都是游客剛吃空的。有些餐盒散落到地上，看著不免狼藉。推自行車的，此時想從集市上過去，只能給擠在中間，進退不得。怪道本地的中國人昵稱其為“廟會”，其熱鬧、歡樂、雜沓、擁擠，與廟會大概也一般無二。

人潮涌動中，忽然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竟是在劍橋兒童文學(xué)研究中心主任凱倫·科茨教授課上結(jié)識的盲姑娘茉莉。記得那天她從教室外點著盲杖進來，在我身邊入坐。我?guī)兔Π岩巫永_，同時提醒她小心。她馬上說：“咦，你的聲音聽起來是新的嘛?！蔽覀冇纱肆钠饋?。她是文萊人，也去過中國南部的多個城市，包括深圳、廣州。茉莉在劍橋大學(xué)讀的是教育專業(yè)。我后來發(fā)現(xiàn)，凱倫的課上，她是最活躍的學(xué)生。大概是對聲音的專注和敏感，使她總能以最迅捷的方式對課堂做出回應(yīng)，其開朗、活潑、坦誠、風(fēng)趣，令人暢快而且欽佩。她的身上，看不到因盲目而生的哪怕一點點沮喪。

我沒想到她也來了集市，照例點著盲杖。身邊一位年齡相仿的男生，一手輕輕搭在她的肩膀，為她引路。此刻，他們站在一個攤位前，男生微側(cè)過頭去講話，大概在給眼前的景象做解說。茉莉也微側(cè)著頭，仔細地聽，微笑著點頭。我正想著要不要擠過去跟她招呼，猶豫間，他們已隨著人流，行向遠處。

我從漸行漸濃的喧囂和疲倦里，忽然清醒過來。身邊的喧鬧和擁擠依舊，但這冬季的集市，不知怎的，又多了一絲說不出的可愛和溫柔。

圣誕唱詩

歐洲的許多城市，圣誕唱詩是傳統(tǒng)。這個傳統(tǒng)起于宗教。如今，宗教的靈魂仍在，世俗的肉身也日益豐滿。從十一月起，劍橋一帶的唱詩活動就絡(luò)繹不絕。大教堂，小教堂，學(xué)校，村落，信箱，電郵，到處都有唱詩的公告。臨近圣誕，去逛英國知名的連鎖商場John Lewis&Parterners，看見一眾男女聚在商場通道一角，無分長幼或穿戴，都擎著歌本，放聲高唱。圍觀的人群，雖是在購物途中匆匆而過，也紛紛立定，鼓掌喝彩。這歌聲和掌聲里，熱鬧的意思自然更多些。

真想聽唱詩，還是要去教堂。

所以在圣誕節(jié)的早上，趕去劍橋大學(xué)國王學(xué)院，參觀專為圣誕日舉行的圣餐頌歌儀式。當然，主要是去聆聽國王學(xué)院合唱團的歌聲。

原本圣誕前夜的慶典，才是一年中最矚目的節(jié)目。國王學(xué)院合唱團已有近六百年歷史，聲名遠播。1918年起，每年圣誕前夜，合唱團都在學(xué)院禮拜堂舉辦名為“九篇圣經(jīng)與頌歌慶典”（A Festival of Nine Lessons and Carols）的活動。1928年以來，因BBC的實況直播，更為世人知曉。這是一項盛大活動，雖向公眾免費開放，卻是一票難求。一般當天早上七點開始派票，在英格蘭寒風(fēng)凜冽的冬天里，候票的長隊已等待多時。五百張票遠不夠分派，今年國王學(xué)院官網(wǎng)的慶典公告里格外提醒，為避免得不到票的失望，盡量提早排隊為宜。

我沒有那樣大的勇氣，在劍橋寒冬的凌晨跑去國王學(xué)院門口排隊，只好等到第二天，參觀上午十一時開始的儀式，聊補慰藉。這一日，天公作美，正是劍橋冬天最難得的大晴天。太陽敞亮亮地照下來，空中一絲云也沒有。上午九點多，沐著大好的陽光，騎單車往國王學(xué)院出發(fā)。日常熙攘的公路，此時是從未見過的空蕩和安靜，偶有一兩輛私家小車快速駛過。于是大咧咧地騎過馬路，轉(zhuǎn)上小徑，再經(jīng)兩個交通路口，行過一段石甬路道，就到了國王學(xué)院的正門。學(xué)院本處市中心，站在正門前方的直道上，向左便是劍橋有名的露天市場，日常賣花賣菜賣糕點賣藝，圣誕期間更是熱鬧得不得了。向右望去，卻只看見古老莊嚴的學(xué)院建筑襯著背后的闊大天幕，仿佛遺世而立，肅穆，沉靜，高遠。我每行經(jīng)這里，總會想起浮士德的嘆息：“兩個靈魂居住在我心胸，一個要和另一個分離。一個要執(zhí)拗地守著塵世，沉溺在迷離的愛欲之中;另一個要猛烈地離開凡塵，向一個崇高的境界飛馳?！痹倏从沂字敝柑祚返哪切┘忭?，在心里向它們默默致敬。

國王學(xué)院門口的一溜商業(yè)街鋪，當天一律關(guān)門歇業(yè)，但透過晶亮的玻璃門窗，里面的陳設(shè)整齊精致，還如開業(yè)一般，有些連燈光也熠熠地閃著，叫人生出想要一步跨進去的錯覺。到了這里，游人多起來，紛紛借國王學(xué)院的背景合影自拍。門口沒有看見傳說中長長的隊伍，不那么緊張了，又有點失落。門邊站一位著院服、執(zhí)院牌的女士。我上前去詢問，今天的典儀參觀是否就在這里排隊。她往門內(nèi)一指：“排隊請走這邊?！?/p>

走進去，是方方正正的一座大院子，滴翠鮮亮的大草坪，也是方方正正。院子南向即是著名的國王學(xué)院禮拜堂。長隊原來列在這里，從禮拜堂的門口密密排起，一直繞過近半個院子。我剛站到隊尾，后面旋即又有新到者加入?？纯磿r間，上午十點十七分。

半個多小時后，隊伍已將草坪幾乎圍盡，眾人獲準陸續(xù)進入禮拜堂，擇席坐定。

國王學(xué)院的禮拜堂建于十五至十六世紀，據(jù)稱是歐洲最出色的哥特式建筑。教堂的穹頂寬大宏偉，雕飾繁縟，彩繪玻璃在陽光下盡顯輝煌。我們坐在前廳，眼前是巨大的黑色圣壇櫥，從入口處隱約望見圣壇上搖曳的燭光。正在上下左右觀望，忽聞天籟般歌聲響徹前廳，樂曲是熟悉的圣誕頌歌Ding Dong MerrilyonHigh。循聲望去，見國王學(xué)院合唱團的成員們身著禮袍，手托歌本，男童在前，成年男子在后，由狹窄的過道向著圣壇兩兩而行，邊行邊唱。高音純凈輕盈，如天使向上旋繞飛升，低音淳美渾厚，如諸神在下緩步守護。這個合唱團的存在與國王學(xué)院同齡，比禮拜堂的歷史還要悠久。男童中有個熟悉的清秀面孔，是知名童書插畫家郁蓉女士家的三公子朱利安斯，他在國王學(xué)院公學(xué)就讀，也是合唱隊的成員。2018年春節(jié)前夕，國王學(xué)院合唱團發(fā)布專輯《再別康橋》，其中就有朱利安斯的聲音。蒙郁老師相贈，這張專輯也收藏在我家。

典儀持續(xù)了約一個半鐘頭，其間圣歌與讀經(jīng)、布道交替進行。因有儀式手冊的指引，眾人或立或坐，或靜聽或輕誦，皆有分寸。合唱團的歌聲縈繞，身邊輕聲隨唱的人群中，也有不遜于合唱團的美妙。

圣餐禮前，我從禮拜堂退了出來，因已竊聽，不敢再竊食。時值正午，陽光盡瀉在整座禮拜堂頂，天空碧藍，院宇寧靜。感到世界這樣大，又這樣小。

口罩，口罩

2020年前，誰會想到，口罩會成為我們生活中這么重要的詞語？

想起從前去醫(yī)院配藥，常會順帶捎上一包口罩。那感覺就像買菜的時候，順便搭上幾棵蔥。這是過去懷孕時養(yǎng)成的習(xí)慣。因為定期要去產(chǎn)檢，往醫(yī)院跑的時候多，安全起見，就戴個口罩。一包口罩有二十個，自費購買，但我從沒注意過它確切的價格是多少，反正總是掛在收費單上不起眼的零頭。有時清理櫥柜，翻出一包未開封的口罩，一看，已經(jīng)過了保質(zhì)期，當然就丟掉了。

現(xiàn)在想來，那簡直是太奢侈的事情。今年初起，短短兩三月間，不起眼的口罩成了最緊俏的物品。國內(nèi)疫情的消息擴散后，大概一周左右吧，劍橋市區(qū)各個藥店的口罩，不論線下線上，都已脫銷。我的反射弧太長，等到反應(yīng)過來，已經(jīng)沒處去尋賣口罩的實體店鋪了。

那時歐洲疫情還沒有消息，買口罩是想給國內(nèi)寄一些。我的一個阿姨在加拿大多倫多做美術(shù)教育，她聯(lián)系到一個學(xué)生家長的資源，給老家醫(yī)院捐去一批N95的醫(yī)用防護口罩。據(jù)她講，二月里往國內(nèi)寄口罩，1700個口罩一單，運費人民幣17000元，且有價無市。英國亞馬遜網(wǎng)站還有賣口罩的，然而一律不寄往國內(nèi)，就連貨源充裕的維生素C，我連下幾單，第二天都被無故取消。能寄英國本土的倒有幾家，可惜評價里罵聲一片，都指責(zé)商品劣質(zhì)，商家無良，終于不敢下手。那些日子，每天跟爸媽通電話。聽媽媽講，最緊張的時候，一個口罩在鍋子里蒸一蒸，晾晾干，接著用。后來知道這么一來，口罩的防護功能也就廢了，于是改成放到太陽底下去曬紫外線消毒。

好在勉強撐過一個月后，情勢轉(zhuǎn)緩。鄰居們又聚在一塊兒談天說地，都高高興興地不戴口罩。媽媽也在電話里高興地打趣，習(xí)慣了到處是口罩的感覺，看著還挺沒安全感。

然而不過一個禮拜，歐洲疫情開始上升。三月上旬，英國確診約有上百例了，官方開始討論后來引起熱議的群體免疫政策。衛(wèi)生紙和洗手液的囤購已經(jīng)露出苗頭。那天騎自行車去學(xué)院，第一次看到了路上戴著口罩的三兩路人，看面孔應(yīng)該都是華人。當天晚上，上英國亞馬遜網(wǎng)站查看，發(fā)現(xiàn)久已脫銷的一款醫(yī)用外科口罩，忽然補了新貨。二話不說，趕緊下單。原本次日就能到達的郵件，現(xiàn)在需要延后一周，但貨品至少靠譜。誰知到件時一看，幾十個口罩都塞在可重復(fù)使用的塑料袋里，也沒有生產(chǎn)廠家的訊息，令人失望。當天晚上，整理先生帶來的行李箱，忽然在小邊袋里發(fā)現(xiàn)一包口罩，竟是他趕飛機出門前一分鐘，媽媽順手一塞，連他自己都不記得了。這包口罩，包裝雖然簡陋，至少密封的塑料袋上廠商、標準、使用期限等訊息都齊全。第一次感到一包口罩帶來的巨大驚喜。

幾天后，唐寧街改變策略方向，宣布實施社交疏遠政策。原本還算從容的氣氛頓時緊張起來。學(xué)院通知，本周起教職工盡量在家辦公，下周起院系大樓一律關(guān)閉。全英范圍內(nèi)的中小學(xué)也都關(guān)閉了。就在幾天前，我在劍橋大學(xué)的聯(lián)系學(xué)者喬還寫信約我下個周末與家人同去他家晚餐。估計情勢演進有變，我建議推遲聚會，看看情形再說。喬很樂觀地回復(fù)，那就等等唄。結(jié)果不但應(yīng)驗，而且這一等也不知要到什么時候。

國內(nèi)的朋友們比我們還緊張，都來相問，同時也都問，要不要寄口罩？我算了算，一般的口罩是夠用的。我們已經(jīng)打定主意，不管政策如何，總之自己少出門。不得不出門的情況下，只好仰仗手頭的口罩。之前還為了戴不戴口罩猶豫著，因為確實幾乎看不到人戴。官方一再強調(diào)，日常防護不必戴口罩，據(jù)說是怕普通民眾占用本就稀缺的醫(yī)療口罩資源。而且長久以來的歐洲文化習(xí)慣，認定只有病人才需要戴口罩。從一月起，陸續(xù)聽到不少由戴口罩引發(fā)的沖突，心有余悸?，F(xiàn)在到了下決心的時候了。

社交疏遠政策公布第二天，我去旁邊的Sains bury's超市購物，第一次戴了口罩。雖然已有心理準備，而且挑了超市補貨的這一天去，走進里面，還是大吃一驚。衛(wèi)生紙、消毒液、洗手液的貨架都是空的，這不稀奇?？删瓦B雞蛋、牛奶、面條、面粉、醬料類的貨架都變得光禿禿的，頓時叫人緊張感大增。整個冷凍區(qū)的兩大排冰柜，只有零星的幾盒冰淇淋，三兩塊盒裝披薩。之前從來塞得滿滿的肉類，現(xiàn)在一塊也看不見。轉(zhuǎn)到調(diào)料架旁，鹽也沒有了。工作人員正忙著掃描空貨架。我去問詢補貨的時間，得到的回答是，不知道什么時候才會有。跟我一樣推著購物車在里面轉(zhuǎn)悠的顧客，大多數(shù)手里都擎著一張購物單，但估計也跟我一樣，沒能找到單子上的多少東西，于是退而求其次，往車里填點別的什么。好在蔬菜水果還算相對充裕。超市里人不算多，戴口罩的又實在是少，好像都是華人。有時在貨架旁照面，互望一眼，好像彼此也多了點支撐的勇氣。

在一個貨架的拐角，匆匆走過來一位金發(fā)的女士。擦肩而過時，她忽然指著我的口罩，說：This won't protect you（這保護不了你）。其時我正努力駕馭著購物車避讓對方，等到反應(yīng)過來，回頭看時，她已挎著籃子隱沒在貨架間。

真可惜，我至少應(yīng)該答上一句：謝謝，但那會保護你的。

從超市回家，洗完手，第一件事是把口罩小心地摘下，塞進垃圾盒，再把盒子立即拿到屋外的綜合垃圾箱處理掉。再洗手。消毒液噴鞋底，噴進門處的地板。換下全套衣服。從頭洗漱一遍。大功告成。

正好住在附近小村的插畫家郁蓉女士短信來問近況，順便發(fā)來她戴著口罩與家里木匠的合影。她家正在裝修一座新建的小屋。那木匠高個子，碧眼睛，戴一副防毒面具般的口罩?？吹秸掌?，松了口氣，好像也不是全世界只有自己戴口罩嘛。

第二次再戴口罩出門，已是三月底，儲存的食物即將告罄。其間英國的疫情數(shù)字飆升起來，原先的社交疏遠政策升級為更嚴厲的lock down。社交媒體一度流傳著倫敦軍事封城的流言。就在三天前，英國首相和衛(wèi)生大臣先后確診隔離，首席醫(yī)療官也出現(xiàn)癥狀，但因夠不上檢測的標準，先自行隔離。

出門前，我毫不猶豫地戴上口罩，兜上連帽。異類就異類吧，管它呢。

然而，是什么時候起，事情起了變化的？超市進門就是蔬菜水果的生鮮貨架，貨架跟前，一對銀白頭發(fā)的西方夫婦正往購物車里放菜，都戴著貌似N95的口罩?？匆娢易哌^，他們禮貌地推車避讓，口罩上的眼睛彎起來，笑了笑。我也笑著回禮，同時推車向里，于是看見了更多戴口罩的西方面孔。正在貨架旁上貨的超市工作人員，一個年輕的小伙子，戴起藍色的口罩?？此磉叺钠渌虏]有佩戴，曉得一定是他自己的選擇。一位先生佩戴的口罩，其實更像頭罩，面頰左右部位各凸出兩個大而厚重的呼吸閥，看著頗有電影鏡頭的感覺。一位中年女士，在只有她一個人的貨架邊，大概忍不住憋悶，把藍色的口罩拉到了下巴上，看見我走過去，露出小學(xué)生課堂上走神給老師發(fā)現(xiàn)一樣的神情，連忙把口罩重新拉上，對我笑笑。我很想告訴她，這樣不太安全，又怕唐突?；蛟S她也是第一次戴口罩外出呢。

當然還是不戴口罩的人多。在并不十分寬敞的過道里，看見戴口罩的我，有人也會點頭和微笑。超市的貨源大大充實起來，大概也是情緒的一種指令和反映。經(jīng)歷了最初的惶恐和緊張，總算找回了一點點好像久違的從容。

從超市回來，才看到新聞。被歐洲疫情大國包圍的奧地利，當天由官方宣布，今后進出超市、藥店等，必須戴口罩。不久，其他多國也開始以各種方式透露鼓勵民眾戴口罩的消息。英國會緊隨其后嗎？有好玩之人P出了女王奶奶戴口罩的一組圖片，小小消遣。為了口罩，好像起了沒有硝煙的貿(mào)易戰(zhàn)爭。不過到現(xiàn)在為止，英國官方仍然堅持，戴口罩無助于日常防護。隨著疫情曲線逐漸由高峰下行，首相痊愈既而復(fù)工，宣布拐點已過，關(guān)于口罩的爭議好像不再顯得那么重要。

然而就在兩三天前，蘇格蘭官方發(fā)聲，建議民眾為了安全起見，在一些室內(nèi)場所“用布或圍巾等織物遮擋口鼻”。

剛看到這個消息，感受其間的某種隱晦滋味，忍不住想笑一笑。戴個口罩而已，有那么難嗎？但我知道，這一笑未免太過輕慢。小小的口罩背后，實在有太多的訊息，難以道清。戴口罩或不戴口罩，我們也許正在重新修正對自由的理解和定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