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 康

1

擁有一塊屬于自己的方寸之地，曾是我長久以來的心愿。今天終于有了，于是，便開始醞釀很長時間的一件事：記錄靈魂一剎那間的頓悟和感想，勾畫出思想的起伏和變遷。

這應該說是艱難的。因為一個人不可能總在熟悉的地方徘徊，也不可能總在一個水平線上游弋，在他的生命里，必將有創(chuàng)新，有前進。這就要求他必須勤奮思考和工作，促進“新陳代謝”加快。

擁有自己的格言和信念，就像鳥兒的翅膀，魚兒的尾鰭。

很久不曾靜下心來思考那些有價值的問題了。記得年輕那時，曾經(jīng)有很長一段時間，對哲學有濃厚興致。如今，我的哲學書煙塵滿面。到了揮撣子的時候了。

2

人們的情緒，總體來講，大多與季節(jié)有著或明或暗的關聯(lián)：冬季深沉，夏季敏感；春季明麗，秋季感傷。

比如此刻，戶外雨夾雪襲擊著大地，我在昏暗的房子里，患著感冒，遲鈍地面對內(nèi)心的蒼白。

或更確切地說：思想是情緒的深入。

很久以前，做過這樣一個實驗：從一個比喻開始，不斷進行下去，沒有結束，那將是一個美妙的過程。也可以從假設開始，當然。

姑娘像一朵花（很俗的開頭）?；ㄏ褚粡埿腋５哪?。臉是情緒的晴雨表。晴雨表是體弱多病之人的專利。專利像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的擁抱。擁抱是感情的交流。交流像兩棵毗鄰的樹，用葉子彼此撫摸，以根相互纏繞……

這種思維有些超現(xiàn)實主義中自動寫作的味道。但無法就此打住。我要進行的應該遠比這些意味深長。

3

一個公理：兩點之間，直線最短。

如果將降生和死亡喻為兩個點，那生命的過程是直線還是曲線呢？

必然的，一帆風順、平淡如水的生命將是捷徑。

世人在希望曲折的奇遇和突如其來的驚喜的同時，卻拼命追求恬適的生活和幸福的享受。這種矛盾使眾生都具有超脫和媚俗的相貌。

我們羨慕他人的富有和瀟灑，痛恨自己生不逢時，沒有施展才華的機會。也痛恨“伯樂”的有眼無珠！

我們走在一條前人劃定的直線上，隨著人群的簇擁，向已知和未知的領域奔去。

我們無法把握自己的命運。

我們無法在到達生命的終點時，讓靈魂走得更遠！

4

淅淅瀝瀝的雨在房前屋后響個不停。這是這個季節(jié)少有的現(xiàn)象——今天是立冬后的第十天。

我面對秋色中的一個美人。背靠冬天的火爐，讓思想處于虛空狀態(tài)。這個時候，我渴望的是雪而不是雨。雨使思想領域一片泥濘，而雪則遮住一切。一段空白。沒有人跡亦無獸跡，只有白色的羽毛。

藍天。白云。紅葉。黑枝。性感的美人。

我怎樣在這種氛圍創(chuàng)造出屬于自己的天地？

多日以前，曾經(jīng)有寫作《土豆謠曲》的心愿。其中有凡高《食土豆者》的啟示：“德·格羅特一家以土豆為糧。晚飯時，他們喝一杯咖啡，也許一個星期有一次吃上一片火腿。他們種土豆，挖土豆，食土豆；那就是他們的生活。”凡高在紐南和這一家成為朋友，和在田里干活的食土豆者交上了朋友……

5

第二人稱，即第二人生。

如何擁有另一種人生，我想，從第二人稱入手，必將得到不錯的答案。

第二人稱即你。與你相識，即對自己的重新審視。古希臘哲人說：認識你自己。也就是對第二人生的最早提示。

總是沉溺于自我的圓周之內(nèi)，反而會經(jīng)常迷失；跳出自我，就會發(fā)現(xiàn)一個新的領域。

把自己當作一個對等物，抬起右手，說：“你和我相同的在哪？與我相悖的為何？”這需要勇氣和智慧。我是否擁有這些？

往往是這樣：當關鍵時刻到來，我們只抓住自己，考慮自我，很難換另一種角度。設身處地置身其中太多，隔岸觀火由此及彼太少。

這使我想起幾年前的一句話：即使我的名字已開始流血，這次我是否能渡過去！

6

夜深人靜。在青蛙的鼓噪聲中，我點燃酒盅里的酒，熄滅電燈，在黑暗中凝視一簇藍色火苗熠熠生輝?？諝庵醒笠缰木葡?。無數(shù)細小的昆蟲圍繞著火苗起舞。我能見到它們透明的身軀在火焰中受傷、墜毀。

燃燒的液體，仿佛靈魂深處的光芒。我如何能夠承受這深夜的刺激？酒是來飲的，現(xiàn)在它在燃燒，通過空氣中的氧燃燒，燒痛了我的呼吸。

但是，大片青蛙還在離我十步之遙的窗外鳴噪，自由自在，心安理得，不理睬一個深夜無眠的人，被酒的火焰燒得面目全非。

7

山居九日。我一直想寫一篇山居的文字。比如一間石頭房子，在滿是巖石的山間，一只老狗臥在門口的青石板上，悲哀地注視著滿目的石頭。這是石頭的世界。石頭房子里住著一個內(nèi)心壘滿石塊的老人。這是被世界遺忘的角落。

我不知道該怎樣更深切地表達一個內(nèi)心蒼涼的人面對這寂寥的風景時所產(chǎn)生的獨特感受。

外面的世界和內(nèi)心無語的獨白相對構成怎樣一種用語言無法描述的人的窘迫？

用石頭建造殿堂，亦可用石頭構造墓穴。

而一個內(nèi)心孤苦的人，和一塊石頭的表情有什么區(qū)別呢？總是太多太多的無語。

雨季到來，整座山流下的淚水，滋潤了無數(shù)自石縫間掙扎而出的野草。滿目的青色，令冷靜的石頭布滿瞬息的快樂。

那個老人走出石頭房子。

那條老狗不知去向。

8

晚上和兒子在月光下玩追逐影子的游戲。滿天星光就像晶瑩的笑聲。蹦跳的兒子，小小的身軀結實而活躍。這是童年，內(nèi)心沒有任何陰影的年紀。

倏忽變形的影子，是否成人內(nèi)心的變化？

我在月光下溫習二十多年前的記憶，向不懂事的兒子學習純潔，體會其原始含義。

蒼茫人世，怎樣才能消除存在于人之內(nèi)心的黑暗？

現(xiàn)在，坐在給孩子講故事的母親身邊，感覺到天真的孩子無論提什么樣的問題，都是合乎他心理發(fā)展規(guī)律的。

所以，他這樣那樣的問題、無數(shù)個為什么，都如月光下的影子，真實可信。

9

又到青蛙季節(jié)。

居所的前方，此起彼伏的蛙鳴令我的內(nèi)心充滿祥和。從前寄居的地方，也曾被蛙鳴包圍。這就是在鄉(xiāng)下居住的好處：無論有意還是無意，都同大自然處于一種默默的交流之中。從人的自身結構來看，這種環(huán)境，是最能引人入勝的，是最能讓人心曠神怡的，堪稱心理與自然默契之佳境。

我對青蛙這種活潑好歌的小動物充滿好感。這不僅在于它同季節(jié)的美好關系，更重要的，是它喚起了對無憂無慮之年華的回憶。它就是一個人的童年。想一想葦塘、水田及溪流，想一想沒至足踝的野草，乍然雀躍的小小青蛙，怎不令人怦然心動？

10

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現(xiàn)實是什么？“現(xiàn)實是一堆垃圾！”詩人黑塞如是說。

重讀過去的一些作品，心，猶如九天之上的風箏。

或許是太現(xiàn)實的原因。此為其時之彼岸。還有沒有河流？還有沒有理想的水鬼？

一些飄忽的想法離思想還有多遠？我知道這樣一個事實：堆積石子，不能構成大廈，它需要勤奮作水泥，思維作鋼筋，故事作磚石，藝術作裝潢……

我此刻坐在一堆石子面前，兩手相互糾結，不知如何下手，從何開始。

其實這種狀況總是存在的，不過時隱時現(xiàn)罷了。

11

為誰寫詩？如果寫詩成為一種盲目，這種行為還有沒有意義？如果找不出真正的理由，詩歌的存在是不是一種虛無？

或許構成一首詩的先決條件是藝術。但我以為一首詩的生命首先是思想。帶著這種莫名的情結，我徘徊于詩歌大門之外。無論過去如何，現(xiàn)在我沉入一種妄為狀態(tài)。這種狀態(tài)無論怎樣都是對現(xiàn)實的否定及對消極的認同。應該怎樣和不該怎樣此時都至關重要。激情的消失和思想的浮動，令我虛脫。到哪里汲取生命之水？水的流動來自壓力或落差。這令人尷尬和無力。

比如剛才我寫下“黃河”這兩個字。我的意思是寫出淤積于胸的某些塊壘，但我不得不失敗，因為找不出癥結所在。這令我很為難。五千年的河流，到我這里成了干涸的河床，怎不讓人痛心疾首？

12

秋夜。蟋蟀及各種昆蟲合奏的小夜曲，在一塵不染的夜空，在月亮的凝眸下，令人情寄八荒，神清氣爽。

現(xiàn)在，我就在這樣的氛圍中，諦聽自己的心跳。諦聽自己的心跳就是諦聽自己的聲音。

現(xiàn)代社會，誰在奔忙中停下來，檢驗一下自己陌生的聲帶發(fā)出的聲響是否真實？是啊，歲月之流逝，生命之短暫，為什么我們要不惜一切，去追逐那片刻的榮譽、虛幻的花環(huán)、庸俗的享受？

13

“寂寂寥寥楊子居，年年歲歲一床書?！?/p>

這是唐代詩人盧照鄰在其代表作、長篇七言歌行《長安古意》中的句子。以書籍為伴的孤寂生活，不傾慕權貴，不追求奢華，悲天憫人，皓首窮經(jīng)，在現(xiàn)代生活中，是另類還是新潮？

讀古典文學，是最能使人沉靜下來的一件事。尤其置身金錢與爭斗、陰謀與愛情等漩渦之中，我們祖先關于天人合一、自然為師、安貧樂命的詩詞佳句，如同一劑安定，注入靈魂。

但是，田園出世般的理解雖然多少與上古遺風一脈相承，入世為人杰的激昂依舊怦然于心房。以何種心境入詩，選擇的范圍和興趣就迥然了。

“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游？”

王國維評此詩：“寫情如此，方為不隔。”

它是入世還是出世？

14

大風刮出了滿天星辰。

在深秋的夜里，我讀書并做一些筆記。這是沒有創(chuàng)造的夜晚，只有零散的片斷。

怎樣才能成為一名合格的刺客，在人類平庸的生活中有那閃光的一刺？

風啊，吹亂了我的黑發(fā)。

也吹醒我迷失的靈魂吧！

還是回到自然的大風中：高處的楊樹葉嘩嘩響，拍打著夜的雙頰。無依靠的大風，在高處寒冷無言地掠過，直吹一個人的內(nèi)心。

風啊風，停不下來的風，你的腳步已然踩痛了一顆深夜無眠的心！

15

翻一翻過去的筆記、書籍，你就會發(fā)現(xiàn)一個不知何時走失的自己。

雖然沉溺于過去太深有害無益，但還是請你停下來，檢查一下自己的行李，是否遺失了什么。

貴重的金子？生命的頓悟？不經(jīng)意的淚？一把為你報仇雪恨的刀？青春？

或許是一個無人知曉、刻骨銘心的愛情故事？

曲折縈紆的一段心路歷程？

一束詩稿？

一根斷發(fā)？

夾在書葉中的一片秋天？

前路正長?；匚吨螅蛟S你對未來會有更深的理解和感悟。

16

腦子里空無一物與思緒紛雜屬同樣的心情。我不知道該怎樣排遣這無端的是是非非。

現(xiàn)在大街上正上演悲喜劇。而角落里呢？

一笑置之的大度，面隅而泣的失望，不無善意的調(diào)侃，欲罷不能的癡迷，歲月深處的鉤沉，毫無悔意的投入，欲辯無言的尷尬……

身首兩異的人啊，你能體味到腸胃之蠕動對大腦的刺激嗎？

軟弱無力的筆啊，需要注入的不光是漆黑的墨汁，它真正渴望的是滾燙的鮮血！

血啊血，你流布我的周身，能否通過右手幾個關節(jié)，書寫在我眼前的白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