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飛天
嚴國仁是一名退伍軍人,在抗洪救災中立過功。復員時,地方特地給了一個名額,把他安排到林業(yè)局去工作。林業(yè)局把他分配到最偏遠的解放林場去當護林員。
解放林場在大山里面,離城區(qū)200多里,離最近的村莊也有40多里。到這么偏遠的地方工作,不就等于發(fā)配邊塞嗎?嚴國仁找到在政府部門工作的表哥,想讓他找林業(yè)局的領導說說情,分配到城區(qū)上班。表哥托了林業(yè)局的朋友問了下,后來對嚴國仁說,分配方案已經定下來了,不能隨意更改。不過,有一個亮點可要記住了,林業(yè)局每年都會對下面的林場工作人員進行突擊考核,優(yōu)秀者可以調到城區(qū)。
這無疑給了嚴國仁一點希望,他在心里對自己說,一定要好好表現,爭取調到城區(qū)工作。
護林員的工作就是每天開著摩托車巡視林場。林場里栽了幾百畝白果樹,為了防止受到野生動物破壞和山火焚燒,護林員兩人一組,劃片巡視。這工作其實很輕松,加上大山里空氣好,他很快就適應了這里的生活。
過了幾天,嚴國仁找到場長,詢問考核之事,都會考一些什么內容?場長熱心地拿出一本資料,告訴他,考核分為專業(yè)知識和業(yè)務技能,專業(yè)知識都在這本資料里,業(yè)務技能就是平時巡山應該注意的事項。
空閑時間,嚴國仁就會拿出資料背誦,這些資料都是一些與林業(yè)有關的政策法規(guī),背起來枯燥無味,太難記了??墒?,為了早日走出大山,再難背也得背。嚴國仁常常在心里嘲笑自己,讀書時也沒有這么用功過。那時要這么用功,早就考上大學了,也就沒有機會去當兵了。
可是其他人好像從來不看資料的。有一天,和同組的王小兵巡山時,兩人把摩托車停在山路上,下來方便。嚴國仁忍不住問道:“王哥,與林業(yè)有關的政策法規(guī)你都掌握了嗎?怎么從來不見你看資料?”王小兵昂著頭說道:“那當然,我在林場都干了3年多了,那些相關的政策法規(guī)啊,早就爛熟于胸了?!?/p>
嚴國仁想了想,問道:“考考你,《中華人民共和國森林法實施條例》第一章第七條是什么?”沒想到,王小兵突然說:“前面有野兔?!蔽嘏荛_了。嚴國仁知道王小兵背不下來,緊跑幾步追上他,問道:“王哥,突擊考核是什么時候啊?”
王小兵沒好氣地說道:“那都是扯淡!這兒這么偏遠,開車得小半天,哪個領導愿意來?什么突擊考核,都是借口?!闭f完,騎著摩托車跑遠了。
慢慢地,嚴國仁也松懈下來了,心想,前面背后面就忘了,干脆等到考核前,再臨時抱佛腳吧,反正大家都不急,自己急個什么勁!
轉眼大半年過去,到了秋末冬初時節(jié),山上的野兔長得又肥又大,護林員多了一項任務,就是巡山時獵殺野兔。這里草肥林密,很適合野兔生長,可是野兔繁衍快,又沒有什么天敵,林場每年秋冬時節(jié),趁著草黃葉枯野兔無法藏身,都要捕殺野兔,保持生態(tài)平衡。不然,野兔多了,來年春天沒有足夠的野草吃,就會啃噬樹皮。
林場里給每位護林員發(fā)了一桿土銃,這是經過公安部門批準的。打回來的野兔,就讓護林員們打牙祭。那一陣子,嚴國仁天天晚上就著香噴噴的野兔肉喝酒,日子愜意極了。
可是,嚴國仁發(fā)現了一個怪現象,那就是其他人晚上都不怎么喝酒,躲在各自的宿舍里看資料。他找到王小兵問道:“王哥,怎么突然愛學習了?走,出去陪我喝一杯?!蓖跣”πφf:“年年這個時候都要吃野兔肉喝小酒,已經沒興趣了,不如看看資料。我們不像你,早就背得滾瓜爛熟了,反正閑著也是閑著?!?/p>
沒想到過了兩天,一大早剛上班,來了幾輛車,局里領導們來了。他們前一天晚上到附近的鎮(zhèn)上住了一晚,所以才會這么早就來了。場長把所有人召集起來,說是領導們突擊考核來了,上午都到會議室里考試。
試卷是領導們帶來的,一看試卷,嚴國仁頭就大了。這幾天晚上忙著吃肉喝酒,酒精早就刺激得他的頭腦不靈光了,原來背的東西早就忘了,干瞪著試卷發(fā)愣。再看看其他人,一個個舞動著筆桿子刷刷地答題,帶著歡快的勁。
專業(yè)知識考完,吃過中飯,場長宣布,下午進行業(yè)務技能考核,3個小時內,看誰打的野兔數量最多,根據野兔數量來定分數。
打野兔確實屬于業(yè)務技能之一,嚴國仁曾經在部隊里舉行的射擊比賽上得過獎,槍法好,這個難不倒他。規(guī)定的3個小時里,嚴國仁打的野兔最多,有20多只,摩托車都快掛不下了。
接下來,大家開始給野兔去皮碎肉,忙得不亦樂乎。晚上,給領導們送行,就地取材,弄了個野兔宴,煎炸燜炒,還有燒烤,弄得熱熱鬧鬧的。
嚴國仁卻無心喝酒,飯前領導們公布了考核成績,他的專業(yè)知識考核不及格,綜合下來排名最低,引來一陣笑聲。看來今年想通過考核成績上調的夢想,破滅了。
領導們走后,看著喝得東倒西歪的同事們,嚴國仁心里有氣,看來他們都知道領導們要來考核了,獨獨瞞著他。他來到醉醺醺的王小兵面前,質問道:“王哥,你太不地道了,好歹我們同組,你明明知道領導要來考核了,卻不告訴我?!?/p>
王小兵大著舌頭說道:“既然是突擊考核,那就是封鎖消息的,就是場長也不知道。只不過,我們是根據以往的經驗,估摸著領導們該來吃野兔肉了。我不告訴你,是因為我也拿不準領導們到底來不來,很有可能他們不來的?!?/p>
場長在旁喝道:“王小兵,突擊考核就是突擊考核,與野兔沒有半點關系,胡說什么!”
第二天,場長把嚴國仁叫進辦公室。嚴國仁估摸著場長會訓斥他,一進門就趕緊檢討,“場長,不好意思,這次考核給你丟臉了?!眻鲩L說:“確實丟臉,你的分數創(chuàng)了全系統(tǒng)最低的紀錄了。不過也沒有關系,領導們表態(tài)了,新人嘛,要慢慢培養(yǎng)。這不,領導剛剛來電話,讓你準備準備,局里有個系統(tǒng)內專家培訓班,為期一個月,領導打算讓你去學習學習,下個星期一就去報到?!?/p>
領導們太開明了,嚴國仁心里禁不住高興起來。場長接著說,培訓班每周二開課,周末休息,讓嚴國仁開著林場里的吉普去,周末必須回林場休息。臨走時,場長不經意地補充了一句:“小嚴,記得給每位領導捎帶一只野兔去,你打的野兔,領導們愛吃?!?/p>
嚴國仁忽然明白,讓他去學習是借口,吃野兔才是真。不過,林場的野兔像荊棘一樣不值錢,這幾天大家都吃膩了,扔掉也是扔,送給領導們吃,算不得違紀。
到了周一一大早,嚴國仁扛著土銃打了十幾只野兔,開著吉普去了城里。他不但給每位領導送了一只,還給單位食堂里也送了幾只,當然,也捎帶著給表哥送了一只。
培訓的一個月內,嚴國仁每個周末都會回到林場,周一打個十幾只野兔捎帶到城里。之所以他的熱情這么高,是因為他想通過送野兔的機會好好表現,讓領導們注意到他,有機會調進城區(qū)工作。領導們當然都認識他,見了面總是拍著他的肩膀說:“小伙子,不錯,好好干!”
轉眼培訓結束,局里沒有上調嚴國仁的跡象。他跑去找表哥,讓他幫忙游說。表哥說:“行,我去說說看,你回去等消息吧?!?/p>
過了兩天,嚴國仁正在巡山,表哥打來電話。表哥說,他認識一位科長,剛好部門需要增加一位人手,去找領導申請,想把嚴國仁調過去??墒穷I導拒絕了,說嚴國仁槍法好,是個人才,先留在解放林場里鍛煉幾年??崎L不死心,說既然是人才,就該調上來培養(yǎng)。領導和科長關系比較親密,懟科長:“把嚴國仁調上來,吃野兔肉又得咯牙!”
護林員使用的土銃,都是老式的,灌鉛子的。嚴國仁的槍法好,每槍都是打在野兔頭上,不像別的護林員,打在身子上,吃起來得小心翼翼的,防著銃子。領導說,嚴國仁打的野兔肉,吃起來放心,帶勁。
關掉手機,嚴國仁的心里不由得泛起一絲苦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