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佳萍 浙江省杭州市蕭山區(qū)第十高級中學(xué)花雨文學(xué)社

藤蘿的花骨朵掩映在翠藤中，盛著清早的露珠熱烈地盛放；已綻放的花朵層層疊疊、挨挨擠擠在一起，毫不羞澀地張揚著。

清清亮亮的笑臉，迎來一天的鮮亮辰光。時光在清早的微微涼意里訴說著流淌的歡樂。

年少的我松散著頭發(fā)，搖晃著蓬松的腦袋，坐在院中的竹椅里，一遍遍梳理清洗過的長發(fā)。我的發(fā)梢還帶有藤蘿花的清新氣息，以及木梳浸水后的微微朽味，沉重厚實。

年幼時，我也在這個院子里洗頭，那時的皂角樹還不曾枯死，高高大大地挺立。樹梢高過了二樓屋頂閣樓上的小陽臺。人站在閣樓的窗前，還得拿根細(xì)細(xì)長長的竹鉤，像摘櫻桃一樣去夠那月牙兒般的皂角。每每惹得阿婆在樓下的院子里扯著那啞啞的嗓門大喊：“丫頭落來落來?！彼恢焙粑衣鋪砺鋪?，而我就是不下去。

孩童時候精力旺盛，一股腦兒全傾瀉在嬉笑玩鬧上，而且什么事都喜歡和阿婆拗著來。不到黃瓜開花的季節(jié)就偏要找采蜜的蜜蜂、嬉戲的蝴蝶，抱著綁了紗兜子的竹竿東一竿子西一竿子亂晃，倒踩亂了不少菜苗瓜秧；明知道后院的棗子樹早已是半死不活的，結(jié)的棗子都不夠鳥兒貪嘴的份，我就偏要找棗子，難得找到幾顆被啄掉一半的小棗就開心得很，等家里買了整籃子的大棗卻不想吃；不到皂角生長的季節(jié)，就偏要在樹枝叢里找皂角。我個子矮小，力氣不大，卻喜歡做出力的事情；爬不上樹，偏要看樹上有什么東西。

盡管費了老大的力也沒摘到皂角，我卻不哭不鬧，還在閣樓的窗前呵呵直笑。其實，我一開始就并不是非要摘下來，只是覺得好玩而已，等到阿婆心急火燎地喊我時，我就更開心了。直到現(xiàn)在，我也還沒徹底想清楚那時候我的種種行為是為了什么。是想惹人注意嗎？應(yīng)該不是。我既不吵不鬧，也沒離開過阿婆的眼皮。但是阿婆在屋前院后轉(zhuǎn)個身的工夫也得呼我?guī)妆?，直到我扯著嗓子?yīng)答后她方才放心。

阿婆的嗓門啞啞的，說起話來平聲細(xì)氣，和阿婆這個人一樣，慢條斯理的。清早起來，我一抹惺忪的睡眼，踏著樓梯咚咚地跑到院子里，就準(zhǔn)能看見阿婆打了一臉盆的清水，沾濕了梳子在梳頭。阿婆對頭發(fā)極是講究，也極愛干凈。她從不在房里梳頭，怕枕頭上、地板上散落的發(fā)絲難清理。即便是在院子里梳頭，阿婆也會把落發(fā)繞在一起纏成發(fā)團(tuán)，而不是到處散落開來。我時常這樣呆坐在板凳上，看阿婆把一頭長發(fā)給綰起，篦熨帖了耳后的鬢發(fā)，插上了小小的銀簪，露出光潔挺括的前額。也時常踮著腳尖，去搗鼓阿婆梳好了的發(fā)髻，怎么長長的頭發(fā)都不見了呢，都鎖在圓圓的發(fā)髻里了呢，心里一好奇，手便不老實，張開著十指就去撩撥發(fā)髻，那松散出來的發(fā)絲有豐盈的光亮和清爽的氣味。

阿婆拾掇完了自己的頭發(fā)，撣撣衣襟，便催著我重新洗我的貓臉。每天早上催著我洗臉，大有牛不吃草強(qiáng)按頭的氣勢。阿婆總說指望著我自己洗臉永遠(yuǎn)是一抹就當(dāng)是完事了，抹的毛巾都不帶先浸下水的。我遠(yuǎn)沒有阿婆的細(xì)膩，她洗臉時總是微絞毛巾，順著眉心，兩邊依次抹下去，抹得眉毛根根清爽熨帖，臉頰微微發(fā)熱，又換了回清水才算洗干凈。她總是笑稱家里養(yǎng)的貓也比我的臉干凈，貓咪還整天舔臉呢。

我總是笑話阿婆把貓當(dāng)成了孫女，給貓涂藥水打虱子，搓了皂角洗澡。貓咪身上的氣息倒和阿婆的頭發(fā)帶有的氣息一樣了，都是淡淡的皂角的香味。一如房里的大衣柜子里，一湊近便是若有若無的芬芳，這是一股使人愉悅的芳香。

偌大的房子里，除了阿婆，便是這只老貓了。對于那為了生活忙碌著的除了節(jié)頭年尾難得來看我的父母，我的印象實在是淡薄。興許小孩子對于感官的印象是深刻的，我只記得那時從遠(yuǎn)方寄來的，在小村鎮(zhèn)里很少見到的花花綠綠的糖果，還有鮮艷漂亮的衣服，這些就是我兒時對于父母僅有的記憶。

那么我也只能自嘲地說，那時候的年紀(jì)真是小到還不知道思念是什么，依舊是每天毫無煩惱地嬉笑、奔跑，也絲毫不覺得煩悶孤單。

貓的到來，對于阿婆，對于我，都是一件歡天喜地的事情。不，應(yīng)當(dāng)說是小貓。小貓剛來的時候，僅僅是個蜷縮在紙箱子里的毛線球，全身毛茸茸的，非常瘦小。阿婆早想養(yǎng)只貓，卻一直找不到合適的，直到凹嬸家里的家貓生了一只據(jù)說不會生虱子的小貓，阿婆就去抱了來。貓也沒有名字，就一直叫它“貓”了，像阿婆一直叫我丫頭一樣。“貓”是最好的，也是最簡單的名字了。

阿婆的豆?jié){、魚骨頭，和七零八碎的湯湯水水把貓養(yǎng)得毛光膘壯。一開始畏畏縮縮躲在紙盒里的貓，從偷偷瞄著我，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玩毛線，一聽到聲響便如鴕鳥埋入沙子般地縮到自己的小窩，到后來光明正大地躥入我的臥室，囂張地在我的描紅本上留下肉乎乎的足跡。有時被我突發(fā)奇想地抓住它的腳，幫我畫梅花朵朵，倒也逼真得很，想來直到現(xiàn)在我雖能畫幾桿子遒勁的老樹枝干，但畫不好梅花骨朵，必是那時候的貓“助紂為虐”的結(jié)果，是它幫我蒙混過關(guān)。

大了的貓歡鬧得很，進(jìn)進(jìn)出出的，也有時幾天不見蹤影，兩三天后又回來了，想是家里沒有老鼠，到外面打鼠去了，倒惹來了一身的虱子。阿婆也不嫌臟，細(xì)細(xì)地裁了我小時候用過的棉襯衣，噴了重重的藥水，層層纏在貓身上，幾天后虱子盡除。貓又是渾身揮發(fā)著皂角香的貓了。我時常笑話阿婆，這貓是做了記號的，三五里路就聞到了。

貓老了，眼睛瞇成了一條縫隙，眼睛渾渾濁濁，一副似睡非睡的樣子，也時常懶洋洋地在院子里打盹，陽光把貓的毛照得閃閃發(fā)亮，一如阿婆剛給它洗完皂角澡的時候一樣光潔滑溜。

只是像而已，早已沒了皂角。院中的皂角樹早在年前修繕房子時挪了地，移到后院后也沒緩過來，到底是枯了。開春后也沒冒出鮮嫩的芽兒，更別指望入秋后還能搖落月牙般兒的皂角。雖然如此，早料到遷了之后這樹遲早會是這樣，還是帶著希望時常去后院看，總想可能會僥幸存活吧。

枯了便枯了吧。

院子里的紫藤蘿還是長得很好，才栽了一年，便扎根地下。

我能想象到這株一年前我親手栽下的藤蘿，那滿是枝枝節(jié)節(jié)的根莖，會像張密密實實的網(wǎng)一般，伸展著矯健靈活的身軀，毫不客氣地在這片泥土里安家落戶。

藤蘿開滿了的長長一瀑布的花骨朵，在層層簇簇的綠色中搖曳，如一張張躲閃著的深紫、淡紫、微紅、絳紅色的笑臉，飄逸著怡人的芳香。

隨手采擷的藤蘿花，浸潤在溫水里，蕩漾開來，輕輕摩挲著阿婆的頭發(fā)，我能聞到早些年阿婆自己洗頭時候加在水里的皂角香味，清香寧靜。仰臥在竹藤椅里的阿婆，任我在水盆里搓洗她的頭發(fā)，閉著眼仰面說道：這也是一種和皂角相似的能溫暖人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