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海
步入秦一峰的家,你很難不被客廳里擺放的明式素工老家具所吸引。它們看起來樸素無華,并非貴木制作,也非出自名家之手,卻神態(tài)自若,靜靜形成一股氣場。坐在一張明式素工方桌前,秦一峰招呼我們喝茶。在茶湯倒入杯盞之際,你不難發(fā)現(xiàn),每一只杯盞都不同,各有神韻,還有修繕的痕跡。秦一峰和我們聊起家具,對面這張四平面條桌是他的最愛之一。兩米多長的條桌沒有任何多余的線條。但他愛明式家具,并不是西方人通常贊譽其“極簡”,而是相反。在他的指點下,我們細看才驚覺,原來條桌的面板中間比兩端凸起兩毫米,兩端又先出頭一厘米構(gòu)成一個圓潤的弧形后再往里收。正是上下這般毫厘之差形成了微妙的角度變化,成就了家具的素雅大氣“起、承、轉(zhuǎn)到下面,再從四個方向往中間合?!鼻匾环逍χf,“創(chuàng)作這些明式家具的無名氏們不只是木匠,他們根本就是木作藝人!”
秦一峰對線條、造型的高度敏感與他幼時自學書法多少也有關(guān)聯(lián)。兒時,他喜歡在祖父的中藥房里“玩兒”毛筆字,黃罠、白術(shù)……這些他當年尚不認得的中文字,對他來說是一種線條與線條之間的關(guān)系,比例、神韻、氣場都在落筆之間。而明式家具在他眼中就是“立體的書法”,它們更成為他藝術(shù)創(chuàng)作的源泉。
他將明式家具作為攝影對象,用大畫幅古董相機和銀鹽膠片,借用自然光進行拍攝。對他而言,捕捉圖像的最佳時機在于器物能夠“吞沒它的影子”,制造出光影與器物之間的黯淡部分,從而使器物保持獨立可見。同時,他的負片影像里消除了透視與景深,將近與遠壓縮在層次豐富的灰色平面上,更凸顯出器物的線條、比例與空間的關(guān)系O拍攝這樣一張照片往往需要
對頁在秦一峰家中客廳一角,墻面上掛著他以明式素工家具為拍攝對象的負片攝影作品。
本頁1.藝術(shù)家秦一峰,1961年出生于青海,成長、生舌于上海。1989年畢業(yè)于上海大學美術(shù)學院,現(xiàn)為該校副教授。1992年前后,他確立了其稱為“線場”的繪畫風格。他也是明式素工家具的收藏與研究者,近10年來以此為對象進行負片攝影創(chuàng)作。最近,香港白立方畫廊為他舉辦了個展。3.秦一峰每日的工作就是看天、等待、拍攝、沖洗膠片、比對改進。3.秦一峰用來觀看底片的工作臺。
從明式素工老家具收藏中,秦一峰體會到“時間”與“自然”的力量,他也用尊重時間與自然的攝影方式,將這些藏品化作鏡頭下的藝術(shù)作品。
長時間的等待,在持久的曝光過程中,還可能遇到驟然下雨等氣象、光
線的自然變化。偶然性無處不在,因為一丁點兒“瑕疵”重新拍攝的情況不足為奇。對“時間”的精妙掌握,對“失控”的處之泰然,與“自然”的內(nèi)觀對話,也與他所收藏的家具一脈相承。
明式老家具吸引秦一峰的地方在于過去四五百年間它在自然風化、戰(zhàn)亂、人為使用損壞等過程中經(jīng)歷的衰變?!拔抑贿x擇衰變的家具進行拍攝。老家具中蘊藏了新家具沒有的時間',這是其魅力所在?!焙图揖哌^去的擁有者一樣,秦一峰也天天使用這些家具,并不刻意保護。茶湯水漬、飯菜油湯和家具原本就已有的使用痕跡相互交融?!昂芏嗳苏f這些是古董,是不能摸的,但我覺得我們的祖先就是在使用它們的,我也這么來用。在使用過程中,它們也還會變形?!鼻匾环甯嬖V我們,“但你要理解,其實它們就是樹,本來就是原始、自然的,使用老家具是低碳、環(huán)保的,你接受它,就應(yīng)當接受它的自然衰變。畢竟,樹最后也要變成塵土嘛!”
每日與“時間”“自然”的相處也讓秦一峰始終保持一種輕松的狀態(tài)。他和妻女住在市郊,潛心鉆研攝影藝術(shù),不刻意追求名利,也毫無這個時代的人普遍有的焦慮。在他看來,“60歲是最好的創(chuàng)作時間”。他也愿意將自己看懂的好家具與朋友們分享,一方面有個人財力、空間的限制,另一方面在于他毫不執(zhí)念于“擁有”?!八麄冑I了我也可以借來拍攝嘛!”他笑著說。比起藏了一屋子古董卻完全不懂其中價值以外的精妙,在他看來,“理解才是最大的擁有”。
“我只選擇衰變的家具進行拍攝老家具中蘊藏了新家具沒有的‘時間,這正是其魅力所在。你接受老家具,就應(yīng)當接受它的自然衰變?!?/blockquo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