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肅/孫早娟
蓮將根深扎在污泥中,卻要在污泥中長出莖葉,開出花來。一塵不染。
——題記
1
四月是一個美麗的謊言。
這個城市街道上的所有的櫻花樹突然在一夜之間開滿了花,碩大的粉色的花朵一串串掛在枝頭,開得熱烈而絕望。一樹又一樹的粉的、白的櫻花樹,像迷夢,讓我有些眩暈,在那條走過幾百次的通往家的路上,我終于迷路了。
信生,你還沒來。
我在這個空氣骯臟的城市已經(jīng)默默獨居多年。我時常一個人游蕩在馬路上,在烈日下,或在細雨中,或在大雪中,像游魂。我不認識行人,行人也不認識我,人與人之間是一座又一座毫無關(guān)聯(lián)的孤島,縱然我與行人無數(shù)次地擦肩。
今天,太陽不冷不熱,天空出現(xiàn)了少見的藍色,空曠而悠遠。
我看見,有一大片云飄過,這讓我驚喜異常,我已經(jīng)有很多天沒有看見云了。我還看見一棵在冬日里凍死的樹從枯枝敗葉中冒出了毛茸茸的嫩芽,一大片又一大片。櫻花在馬路兩側(cè)沒命地開著,一簇簇,一團團,美得簡直讓人嫉妒。
此刻,信生,我感覺孤獨。
孤獨在血液中來回滾動。
我知道櫻花在短暫的綻放之后就會紛紛飄落,那曾在枝頭笑傲春風(fēng)的嬌滴滴的花朵啊,就會散成一瓣一瓣又一瓣,飄落在骯臟的馬路上,或者在下水道口,又或者被行人踩在腳底下。
面目全非。
信生,這一切都是幻覺,分明是一個盛大的騙局。
我獨自悄悄識破了這一切。
可是,為何,信生,我想念你?
渴望擁抱,渴望盛開。
2
四月是混雜著回憶和欲望在污泥中滋生的芽。
信生,我一早是厭生了的。我過早識破生命的虛妄。
童年的我,拖著瘦削的身體,漫山遍野找能吃的野果,或者偷吃誰家樹上的果子,誰家田里的蘿卜、黃瓜,當我被母親拖回來拳打腳踢時,我將頭深深埋在土里,身體匍匐在地,沒有一滴眼淚。
我的身是我罪的根。
我的欲是我罪的鐵鉤。
我的處境是我罪的溫床,如污泥。
我在污泥中茍且,生無可戀。
我的存在是一場盛大的誤會。
我常?;孟胛铱梢孕腋5厮廊?,如果死亡沒有生之痛。如果有人愿意在我死之前給我一顆糖,我會滿足到哭。
信生,我的匱乏是一早注定了的。它是我逃脫不了的宿命。
縱然我無數(shù)次地厭惡這樣的身體,厭惡這樣強烈熾盛的想要被滿足的欲。
匱乏是一種原罪。需要不斷地奔波,賺取充足的物質(zhì)來供養(yǎng)肉身,周而復(fù)始,直到死。讓人難過的是,這沉重的肉身不僅需要保持潔凈、美觀、充足的食物,還需要愛來填補空虛的心。
我去哪里尋找愛呢?我努力工作,我甚至買到許多自己夢寐以求的東西,然而遺憾的是,這些并不能解決我靈魂的饑渴,我仍然找不到愛。
信生,我幻想,你來到我身邊,予我以愛。
我翻滾在塵世渾濁的污泥中,痛到無法言語。
這疼痛日日夜夜折磨著我,直到有一天,我看到心中有嫩芽抽出,那是生的力量。
這顆心果然不甘深陷污泥。
它向往高處。
它向往圣潔。
它向往一切真善美。
3
四月的氣息躁動不安。
萬物憋著一股勁,在蓬勃地生長。四月醞釀著巨大的力量,這讓我莫名不安。
櫻花盛開之后有丁香,丁香盛開之后有牡丹,牡丹盛開之后槐花又會開,百花次第開放,這盛大的花事讓我覺得慌張。
這些花兒開得如此兇猛,似乎不怕死似的。我常常覺得不可思議。它們來人間一趟,仿佛是帶著一場盛開的約定,盛開完畢,便安然從枝頭離去,并無遺憾,也不在乎是否有人真的愿意為它們駐足、欣賞。
它們旁若無人地盛開,只管盛開,不問結(jié)果。
這種淡然和無畏,讓我嫉妒。
它們并無匱乏感。
我獨自行走在繁花盛開的四月,看路上的柳枝抽出新芽,長成新綠,再從一樹樹新綠變成濃郁的綠色。那綠色浩浩蕩蕩,似乎要點燃整個四月。甚至連破敗老舊的樓房因著這樣的綠而煥發(fā)出了一絲生機和情趣。
萬物生長。
信生,如若不是我偷窺到了另一個世界,我不會意識到我自己掙扎在污泥中,卻自我感覺良好。
那一次,我似乎進入了夢境。那個夢境中一切都是祥和安寧的,穩(wěn)定富足,空氣清澈干凈,連風(fēng)都是甜的。
沒有匱乏。
信生,我在那里似乎看見了你,有個聲音一直在呼喚著我,你帶著光,你帶著微笑。
信生,我渴望你,如同黑暗渴望光,如同旱苗渴望雨露。
在這樣的四月,我從未如此清醒地認識過自己,我只是一個扎根污泥的蓮子。一顆卑微的蓮子。
當四月的風(fēng)吹來,我突然覺得這樣的季節(jié)已不適宜沉淪。
我有我的使命,扎根污泥,卻要在污泥中長出莖葉,開出花來。一塵不染。
不宜妄想,只有拼命生長。
不宜自憐,只有忘我犧牲。
——將這污泥積聚成源源不斷的生長的能量。
信生,我相信,蓮開之時,我會見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