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落

簡介：

這世界上有的東西真的勉強不來。感情又不是數(shù)學(xué)，可以通過理性推理最終得出正確結(jié)果。它更像藝術(shù)，更像崔明溪不能理解的藝術(shù)，也許單單憑幾根線，就能得到一個人的深愛。被愛是幸運，不愛是尋常。

1

第一次見到宋豫的時候，崔明溪在哥哥的工作室做期末作業(yè)。她的老師是當(dāng)代藝術(shù)家，偏愛自然碰撞誕生的作品，她套著白色的連體防塵服，把顏料裝在小氣球里直接扔在畫布上面，衣服在各色顏料的摧殘下已經(jīng)面目全非，臉上也沾了好幾道顏料，她騰不出時間來洗手洗臉，看著自己掛在墻上的那幅糟糕的作品直嘆氣。

既沒有美感，又沒有個性。

崔明溪一下就不耐煩了，把手里裝滿了顏料的氣球隨手一扔，正好扔在了剛進門的宋豫身上。藍色的顏料在宋豫的淺色衣服上綻開，變成一個奇異的形狀，像碎掉的花瓣，又像裂開的玻璃。

“這是……”宋豫明顯愣了一下，看了看她的裝扮和掛在墻上的畫，而后又笑道，“藝術(shù)家的歡迎方式？”

崔明溪慌了，抓起手邊一塊干凈的抹布，急忙跑到他面前在他衣服上擦了擦，一邊擦一邊哭喪著臉說：“怎么辦?。靠隙ㄏ床坏袅?。”

宋豫看著這個完全不懂害羞，拿著抹布在他腹部蹭來蹭去的姑娘，忍不住笑了笑，然后握住她的手腕，拿走她手里的抹布，逗她說：“沒事，這衣服也就兩萬多，你賠得起的?！?/p>

誰知崔明溪一本正經(jīng)地看著他說：“賠當(dāng)然是要賠的，但是現(xiàn)在我身上沒帶手機，也沒帶錢包，這樣吧……”她俯身拿了一張紙，寫了一串?dāng)?shù)字，遞給宋豫道，“我叫崔明溪，這是我的電話。”

宋豫接過那張紙條，挑了挑眉，道：“你說你叫什么？”

“崔明溪……”

宋豫一下子笑出了聲，伸出手在她頭頂比畫了兩下，道：“行啊，長這么高了啊?！?/p>

崔明溪一下沒反應(yīng)過來，宋豫看她一臉懵懂的樣子，覺得很有意思，伸手彈了彈她的額頭說：“我是宋豫啊，你哥哥最好的朋友，你不記得了？”

她在腦海里反反復(fù)復(fù)地搜索這個名字，終于恍然大悟道：“啊！你就是那個囂張跋扈的宋豫！”

崔明溪開始肆無忌憚地打量眼前這個人，休閑隨意的穿著，單手插在兜里，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笑意，帶著幾分溫和的英俊……不像，一點兒都不像宋豫！

不怪她認不出來，十年前兩人第一次見面，崔明溪那時候十歲，跟著哥哥去參加朋友聚會，一眼就看見了坐在最中間喝酒的少年。他戴著棒球帽，舉手投足都是不羈的氣質(zhì)，算起來，那時候的宋豫也才十八九歲。

宋豫應(yīng)該也感受到了她的視線，散漫地抬頭看了她一眼，而后便哼了一聲，看著她哥，語氣不怎么好地說：“你帶了個小孩來？”

“沒辦法，家里沒人?！贝抟鈳痛廾飨褧∠聛?，然后放在一邊，摸摸她的頭說，“到那邊寫作業(yè)去，你要是餓了，就隨便點些吃的?！?/p>

崔明溪還沒說話，宋豫就輕佻地吹了一聲口哨，陰陽怪氣道：“喲，中國好哥哥?！?/p>

隨后他就不客氣地摸了摸崔明溪的頭，把她最喜歡的發(fā)型揉得一團糟，還恬不知恥地問她：“你說是你哥哥好，還是我好？”

囂張，跋扈，沒禮貌。這就是崔明溪對宋豫最初的全部印象。

可想而知，崔明溪看到眼前這個溫和的宋豫的時候，是怎樣地驚訝。

“你沒騙人吧？”崔明溪一邊說著，一邊轉(zhuǎn)著圈圈打量著他，“那你可變了很多??！”

宋豫被崔明溪像看猴子似的看了一通，實在忍不住，抓住崔明溪連帽衫的帽子，道：“你能不能別轉(zhuǎn)了？”

崔明溪停下來，宋豫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才摸摸下巴說：“你也變了。”

“是嗎？”崔明溪興致勃勃地問他。

“對啊，你以前又矮又胖?！彼卧シ浅ＵJ真地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雖然現(xiàn)在也沒好到哪兒去，但是已經(jīng)很勵志了，明溪妹妹?！?/p>

這一刻，崔明溪才發(fā)現(xiàn)宋豫簡直一點兒都沒變，于是她決定不賠他那件被吹成兩萬多的衣服，也不幫他暫時找件衣服換上。她瞪了宋豫一眼，一抬頭，卻突然看見了宋豫臉上一閃而過的笑意。

崔明溪那一刻腦子應(yīng)該是抽了一下，想的居然是：過了十年，他長得還是那么好看。

崔明溪意識到自己在想什么的時候，感到一陣難堪，急忙跑到里屋去找了一件哥哥的衣服扔給宋豫，紅著臉道：“別在這兒待著了！”

宋豫莫名其妙地看著她的反應(yīng)，還沒開口問，崔明溪就把他推到房間里，然后“嘭”的一聲關(guān)上了門。

2

崔明溪生在一個藝術(shù)之家，爺爺是德高望重的國畫大師，父母皆是享譽國際的建筑設(shè)計師，哥哥崔意也是藝術(shù)圈里天才級別的人物。

她大概屬于他們家的異類，不僅一丁點兒沒繼承到這些優(yōu)良基因，并且對藝術(shù)創(chuàng)作一點兒都不感興趣。她十八歲那年，還自作主張地開了一家漢堡店，就開在他們學(xué)校附近。

藝術(shù)之家出來的孩子，不說開藝術(shù)館和畫廊，做的事兒怎么著也得跟藝術(shù)沾點兒邊吧？好在崔明溪在家里備受寵愛，也可以說是被溺愛著長大的，大家對她開漢堡店的事還都很贊同。

弄臟宋豫的衣服后沒過幾天，崔明溪就放了暑假，她天天跑到哥哥的工作室去，玩兒玩兒這個，看看那個。就在她玩兒得不亦樂乎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后傳來：“明溪妹妹，看什么呢？”

崔明溪嚇了一跳，轉(zhuǎn)過身又看到了那張淡淡的笑臉。

怎么又是這個人？

崔明溪心里這么想，表面上卻是乖巧一笑，道：“沒看什么?！?/p>

宋豫看了她一會兒，突然笑了笑，說：“以前沒看出來，你的眼睛還挺大的?！?/p>

崔明溪下意識地想，接下來肯定沒什么好話。

果不其然，接下來宋豫就摸了摸下巴，認真地想了想說：“可能是因為以前胖胖的，把眼睛擠小了吧?！?/p>

崔明溪鼓起臉蛋，不爽地看著他，正要好好地跟他理論一番的時候，崔意走過來道：“你來了？我們進去談?！?/p>

這話明顯不是對崔明溪說的。

見自家哥哥來了，崔明溪立馬收起臉上的不愉快，乖乖站地在哥哥身邊。崔意問她：“明溪要一起來嗎？”

宋豫在一旁問道：“明溪妹妹應(yīng)該快畢業(yè)了吧？”

“還有兩年?！贝抟庀肓讼?，對她說，“你也來聽聽，也許對你以后的方向有幫助?！?/p>

于是崔明溪被迫坐在會客室看著他們兩個侃侃而談。

她有些聽不懂，兩人聊的都是非常專業(yè)的藝術(shù)和商業(yè)話題，跟她平時上課做作業(yè)完全不同。她只能用手撐著臉，像個白癡一樣看著身邊表情很認真的宋豫。

他的長相非常優(yōu)越，骨相、皮相都絕佳，皮膚白皙，好像身邊有個隱形的燈光師在單獨給他打光一樣。在說起專業(yè)話題的時候，他很嚴肅，眉頭會微微皺起，手指不自覺地就會敲擊桌面。

宋豫凝神想了一會兒，突然轉(zhuǎn)過頭，直接對上崔明溪像白癡一樣空洞茫然的雙眼。

她立馬坐直了身子，大氣也不敢喘了，小心翼翼地問：“怎……怎么了？”

宋豫笑了笑，沒回答她，而是轉(zhuǎn)過頭去跟崔意說：“今天就到這里吧，明溪妹妹好像累了。”

崔明溪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急忙解釋道：“沒……你們說你們的……”

崔意看了一下時間，道：“也好，咱們一起去吃個飯吧?！?/p>

崔明溪偷偷地瞄了一眼宋豫，心里暗自希望他快點兒答應(yīng)。

誰知宋豫偏不遂她的意，站起身道：“我另外還有些事情要辦，就不一起吃飯了?！?/p>

宋豫剛走出工作室的大門，就聽到崔明溪在身后大喊一聲：“宋豫！”

等他停下來，轉(zhuǎn)過身看著崔明溪跑到面前時，她又想起哥哥囑咐過她要有禮貌，于是不自然地加了兩個字：“哥哥?！?/p>

宋豫忍住笑，抬起手摸了摸她的頭，道：“乖。”

這么近的距離，崔明溪看著他笑得彎彎的眼睛，突然間一點兒也想不起十年前那個囂張少年的眉目了，滿眼只有這個和她記憶里不一樣的宋豫。

心……似乎跳得有些快了。

崔明溪被自己加速的心跳嚇了一跳，立馬想起自己的任務(wù)，把手里用牛皮紙袋裝著的資料一下子塞給宋豫，也不管他接沒接住，便飛快地跑遠了。

3

沒過多久，崔明溪迎來了自己二十歲的生日。為了給她好好過生日，她的父母專程從英國趕回來，不過只能待一天，之后又得趕緊飛回去繼續(xù)做項目。崔老爺子也開心，送了一幅珍藏的張大千的真跡給崔明溪。哥哥崔意送給妹妹的是他去私人拍賣會時，拍下來的一套古董鉆飾，很有收藏價值。

崔明溪張口結(jié)舌地看著這些價值不菲的禮物，她對藝術(shù)品的價格實在沒什么概念，摸著下巴問哥哥：“這些得多少錢?。俊?/p>

“你別管?！贝抟饷念^，說，“你開心最重要。”

正說著，崔意的手機突然響了，他隨手將電話接了起來。

崔明溪本來沒在意，無意中從哥哥口中聽到一個熟悉的名字后，心居然又怦怦亂跳了起來。崔意坐在她旁邊接電話，沒注意到她有些不對勁兒的表情，對電話那頭道：“對啊，明溪生日，你過來嗎？”

崔明溪立馬豎起了耳朵，恨不能把電話搶過來放在自己耳邊。

那頭的宋豫不知說了什么，她只聽到崔意的回復(fù)：“那好吧。”

聽這意思，宋豫是拒絕了。

等崔意掛了電話，崔明溪明知故問：“誰?。俊?/p>

“宋豫?！?/p>

“他要過來嗎？”

崔意喝了一口茶，道：“他說不想動了，讓我替他說句生日快樂?！?/p>

一直到晚上，深夜，破曉，崔明溪還在心中偷著樂，反復(fù)思考他說這句“生日快樂”時是怎樣的表情。大概又是帶著一抹戲謔的笑，或是躺在沙發(fā)上像個被放了氣的氣球一樣，懶懶地對著手機說出這幾個字。

開了學(xué)之后，崔明溪便投入到忙碌的學(xué)習(xí)中。跟著她的老師忙了一陣，做完一個項目之后，她才終于想起，已經(jīng)好久沒有見過宋豫了。

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中秋節(jié)快到了，崔明溪心不在焉地躺在床上，想著他喜歡吃什么樣的月餅。

正這么想著，就聽見崔意在樓下叫她：“明溪，下來吃飯了！”

她收拾好下樓，拖沓著步子走到飯桌前坐下，懶懶地趴在飯桌上，心不在焉地擺弄著筷子。崔意坐在她對面，看她這樣子便問道：“怎么了？不開心？”

崔明溪搖搖頭。

“你喜歡吃什么餡的月餅？”崔意說，“今年我多訂了幾種，你選兩盒你喜歡的，剩下的我拿去給宋豫?！?/p>

一聽到這個名字，崔明溪立馬精神起來，但又不能讓她哥看出端倪，便小聲道：“你那么忙，還是我去吧?！?/p>

“什么？”崔意像是沒聽明白，問道。

崔明溪腦子一轉(zhuǎn)，道：“我待會要去店里看看，應(yīng)該會路過宋豫……哥哥的公寓……”

崔意看了看她，才斟酌著點了點頭。

小計謀得逞之后，崔明溪飛快地吃完了飯，好好地整理了一番儀容，然后提著兩盒月餅，拿著哥哥給的地址，腳步歡快地出了門。

按響宋豫家的門鈴時，宋豫剛洗完澡，他腰間圍著一條浴巾。一邊用毛巾擦著濕漉漉的頭發(fā)，一邊開門，看到來人，驚訝地問道：“怎么是你？”

崔明溪沒想到一來就要這么“坦誠”地面對，也嚇了一跳，愣了好一會兒才說：“我……我哥讓我來給你送月餅的?！?/p>

宋豫的頭發(fā)有些凌亂地散落在額前，看起來比平常更具少年氣質(zhì)一些，他笑了笑，道：“進來坐坐嗎？”

崔明溪跟著他進了屋。這公寓比她想象的更大一些，也更整潔空曠一些，看起來不像有人住過，缺了一點兒煙火氣。

“你先隨便坐，我換件衣服?！?/p>

而后宋豫就進了最里面的一間臥室。

崔明溪到處看了看，在一個擺放物件的架子上看到了一張照片，上面是一個少女和少年時期的宋豫。宋豫那時候是她熟悉的酷酷的樣子，穿著寬松的衛(wèi)衣，戴著棒球帽，正喝水的時候被少女一把摟住脖子，按了快門。

真甜蜜啊。崔明溪有些酸溜溜地想。

這時宋豫換好了衣服正好出來，頭發(fā)還是濕的，他也不在乎，看崔明溪認真地看著他擺在架子上的照片，打趣道：“怎么？想談戀愛了？”

崔明溪轉(zhuǎn)過身打了他一拳，仰起頭道：“你怎么知道我沒有？”

宋豫莫名挨了一拳，不急也不惱，將一條手臂自然而然地搭在她肩上，彎著腰仔細地看著她，笑著說：“這么說，你是有男朋友了？”

突如其來的靠近讓崔明溪清楚地聞到了宋豫身上清新的沐浴露的味道，那味道像無數(shù)羽毛在撩撥著她的心。她甚至感覺，宋豫的鼻尖兒就要觸到她的臉了。

崔明溪突然想驗證一下他是不是真的離她那么近。

可還沒等她做出任何動作，宋豫已經(jīng)放開她，坐到了沙發(fā)上。他將雙腿放在茶幾上，拆開一盒月餅，拿起一塊咬了一口，問她道：“怎么是你來的，你哥哥呢？”

崔明溪心虛地看了一眼別處，撒謊道：“我準備去店里，順路?！?/p>

順路個鬼啊！她以前根本沒來過宋豫的公寓，只是隨口撒了一個謊而已，好在哥哥不知怎么地沒發(fā)現(xiàn)她的小伎倆，居然同意了。

“哦？你開了一家店？”宋豫倒是很好奇。

“漢堡店，有很多種類的漢堡?！币惶崞饾h堡，崔明溪就停不下來，捎帶著還推銷了一下自己的店，“客人超級多的，你下次可以來嘗嘗，你不用等位的。”

宋豫“撲哧”一聲笑出來，懶懶地靠在單人沙發(fā)上看著她說：“好啊，在哪兒？”

崔明溪說出地址之后，宋豫沉默了幾秒，而后用手指撐著額頭，笑著看向她道：“順路嗎？”

她一下子反應(yīng)過來，臉紅了紅，立馬把話題扯到別的事上去，吞吞吐吐地問道：“那個……照片里的是你的前女友，還是……”

宋豫暫且放過她，簡短地回道：“前女友?！?/p>

崔明溪暗自開心，可惜這好心情還沒持續(xù)一分鐘，就被宋豫接下來的話打斷了。

“可我直到現(xiàn)在都沒能忘記她?！?/p>

4

照片里那個女孩子叫宋婉君，和宋豫同歲，是個孤兒。

據(jù)宋豫所說，他十八歲的時候看那個女孩長得好看，就跟她在一起了。他把她帶到美國，把她帶進了那個虛浮華麗的名利場，沒過多久，宋豫就膩了，一句話也沒說就在一個平常的早上走了。

“你這也做得太過分了……”崔明溪聽完后，不由自主地發(fā)表了一句感言。

宋豫看了她一眼，低頭苦澀地笑了笑：“你也這么覺得吧？”

“那你知道她現(xiàn)在在哪兒嗎？”

“知道?！?/p>

“她過得好不好？”

“不好?！彼卧]什么表情，仿佛只是在陳述一件不痛不癢的事情，他道，“我走了之后，她跟很多男人在一起過，可能只是為了在那個環(huán)境下生存下去?！?/p>

崔明溪看著他，問：“你為什么不去找她？”

“我不敢?！彼谋砬橛辛艘唤z松動，他說，“崔明溪，我不敢。”

這是他第一次對別人說出他的心情。

“我不像你，明溪?！彼卧ッ嗣念^，道，“你很勇敢?！?/p>

她這算是被夸獎了嗎？

天漸漸黑了，宋豫一大半俊朗的側(cè)臉已經(jīng)隱在了暗影里，他垂眸似乎在想什么。崔明溪忍不住靠近他，宋豫轉(zhuǎn)過頭與她對視，應(yīng)該是在觀察她想做什么。崔明溪心里只想著離他近些，再近些。

但事情沒那么順利，很快她就受到了阻力。

宋豫一把抓住她的雙臂，架住她。

崔明溪一怔，就看到了宋豫含笑的雙眼，他問：“你要做什么？”

她一下子傻眼了，想了許久也沒想到有什么理由可以解釋她的荒誕行為，只好站起身道：“時間不早了，我該走了?！闭f著要便落荒而逃。

門口，宋豫一只手臂撐在門框上，笑著問她：“明溪妹妹，真的不用我送你回去？”

崔明溪急切地應(yīng)道：“不，不用了！”

宋豫也不勉強，點點頭說：“那注意安全?！?/p>

崔明溪走在路上時又突然接到了宋豫的電話，她忙接起來：“喂。”

“過兩天有課嗎？”電話那頭，宋豫的聲音輕松愉快，殊不知她這邊心跳如擂。

崔明溪按捺住自己想要尖叫的心情，佯裝鎮(zhèn)定地回道：“怎么了？”

宋豫笑了笑，道：“作為送月餅的回禮，我?guī)闳グ拈T玩兒?！?/p>

崔明溪立馬道：“沒課！”

有課也可以請假！

“那好?！彼卧サ穆曇衾飵еσ?，道，“記得看月亮啊?！?/p>

她抬頭看了看天空，果然，墨色的天空中掛著一輪圓月，黃澄澄的，像個奶黃月餅。

真漂亮。

崔明溪在澳門一個朋友的派對上看見了宋婉君。與照片上的那個人相比，她的氣質(zhì)變了很多，長相卻沒怎么變，就像宋豫一樣，仿佛他們兩個的身體里面流的不是血，而是防腐劑。

這個朋友算是她哥哥的朋友，跟宋豫也認識，知道他們來澳門之后邀請他們晚上去他家玩兒，但崔明溪沒想到宋婉君也在這里。

她穿了一條藍色的緞面吊帶裙，露出修長白皙的小腿。她真的很美，初次見面，她還沒開口說話，崔明溪就已經(jīng)被她身上那股性感的慵懶氣質(zhì)吸引了。

其實崔明溪也是好看的。是那種專屬于十幾、二十歲的少女的好看，十個里面九個都差不多，明亮耀眼，恃美傲物，不知疲倦地追隨所謂的潮流。

宋婉君卻美得悠然自得，她好像不在乎自己美不美，也不在乎穿著是否緊跟時尚，但她肯定知道自己是美的，否則不會這樣游刃有余地游走在這些男人之間。崔明溪想，長成她那副容貌，要美而不自知是很難的。

崔明溪嘆了一口氣，微微抬頭，卻看見了二樓倚在扶手邊靜靜地看著宋婉君的宋豫。一個派對而已，人又不多，他們總有機會見到的，除非是他們兩個人都在刻意躲避。一個不找，一個不問，這是屬于他們的默契。

崔明溪默默地走開了。

派對快結(jié)束時，她一個人坐在有些涼的庭院木椅上，濃密的樹影搖搖晃晃，忽然有人過來，崔明溪轉(zhuǎn)過頭去看，看到一男一女走來，恰好她都認識。宋豫跟在宋婉君身后，閑閑散散的樣子，雙手插在兜里，面無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

崔明溪想躲開，剛站起來轉(zhuǎn)過身就被宋豫給叫住了：“崔明溪？”

她只好走到宋豫面前，看看宋婉君，問道：“我是不是打擾你們了？”

宋豫倒是笑了笑，摸了摸她的頭，道：“你去外面等我，我待會兒就出去?！?/p>

宋豫所說的待會兒，就是指兩個小時嗎？

崔明溪等得快要懷疑人生了，拿起手機想給他打個電話，想到人家也許正在說什么重要的話，又只好作罷。她踢了踢墻腳，無聊地來回踱步。又等了好一會兒，她突然瞥到一個人影出來了，是宋婉君。

她興奮地猜想，那接下來宋豫這個家伙該出來了吧！

果然沒一會兒，宋豫也緊跟在她身后出來了。只是他并沒有注意到崔明溪，而是一把抓住宋婉君的手腕道：“我送你回去?！?/p>

崔明溪就站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他們說了什么，做了什么，都落入了她的眼中。

宋婉君抽回手，禮貌地笑了笑，說：“不用了?！?/p>

“不，我要送你?！辈恢獮楹危惓Ｆ珗?zhí)，偏執(zhí)到不像那個倚靠在家門口對她說“注意安全”的宋豫。

崔明溪看到他們兩個人拉拉扯扯了好一會兒也沒個結(jié)果，一時惱怒起來，大叫了一聲：“喂！”

宋豫這才注意到她，露出了一個有些驚訝的表情。他早忘了，忘了他讓她等他。

宋婉君得以抽身，快步離開了。

大約是感到有些抱歉，宋豫一臉尷尬地向她走來，正想伸手揉揉她的頭發(fā)，像往常那樣一笑而過，卻被崔明溪一把打開了手。

也不知道是該生氣還是該難過，崔明溪提上自己的小包，頭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宋豫想到這么晚了，不能放任崔明溪一個人賭氣地在大街上游蕩，他微微地嘆了一口氣，追上她，像以前那樣逗她道：“明溪妹妹，我錯了還不行嗎？”

崔明溪強忍著眼淚，聽著他隨隨便便地道歉，也不知道是怎的，竟然苦澀地笑了。

轉(zhuǎn)過一個街角，崔明溪停下來看著宋豫，平靜地問他：“你為什么要帶我來澳門？”

宋豫怔了怔，正要開口說話，卻被崔明溪接下來的話震驚得開不了口。

“你如果對我什么感覺都沒有，為什么要對我這么好？為什么特意帶我出來玩兒？”崔明溪不顧周圍人異樣的眼光，質(zhì)問他。

宋豫露出了一個她平時從來沒見過的神情，像是震驚又像是為難，他低著頭不說話。

崔明溪等了好久，宋豫也沒開口。她失望地轉(zhuǎn)過身，不顧宋豫在身后焦急地喊她，頭也不回地走了。

5

崔明溪一個人回了酒店，剛躺在床上，就收到了哥哥的視頻通話請求，她頓了頓，按了接聽，崔意看她眼圈紅紅的，問：“怎么了？”

她隨口找了個理由，道：“剛剛在街上迷路了?！?/p>

崔意一下笑出聲，道：“我就不該讓宋豫帶你出去玩兒，你們兩個都是讓人不省心的人。”

崔明溪一下子愣住了，問他：“是你讓他帶我來澳門的？”

“對啊?！贝抟獾?，“前段時間不是看你心情不好嗎？我又沒時間帶你出去散心，就讓宋豫幫個忙了。”

崔明溪回想起來剛才自己自作多情的那一句質(zhì)問，臉開始發(fā)燙，先是覺得后悔，而后又覺得丟臉，但更多的還是難過。她居然已經(jīng)蠢到這種地步，她以為的他對她的好，不過是宋豫受了哥哥所托而已。

“這里一點兒都不好玩兒。”崔明溪忍著眼淚，賭氣一般地說，“我再也不想來了，這輩子都不來了?！?/p>

她掛斷了電話，一個人坐到窗臺邊，像個小孩一樣托腮看著樓下。酒店外的草坪上有些男男女女在開派對，玩兒得很開心的樣子，還有幾對情侶，像是游客，舉著手機在黃色的燈光下自拍。大家都那么開心。只有她一個人難過。

宋豫也不好過。

明明他都走到她的房間門口了，抬手想敲門，想起她剛才的話，頓時又泄了氣。他有些無力地靠在她的房門旁。仔細想來，他對宋婉君偏執(zhí)的感情也說不清是為什么，或許是為了彌補十年前不成熟的行為，也或許是他真的還喜歡她。

想了沒一會兒，崔明溪委屈又慍怒的樣子浮現(xiàn)在他眼前。他想到那雙大大的、晶瑩水潤的眼睛，想起她強忍著不讓眼淚落下來的樣子，她不會哭了吧？

宋豫嘆了一口氣，在崔明溪的房門前重新站好，正糾結(jié)要不要敲門進去，房門突然被一下子拉開了。崔明溪一眼看到宋豫，嚇了一跳，正想問他怎么在這兒，卻突然反應(yīng)過來自己不該對他這么溫柔，于是沒好氣地說：“請讓一讓?！?/p>

“這么晚了，你去哪兒？”宋豫并沒有讓開，只是換了個姿勢，靠在門邊，看著她有些紅紅的眼眶，問道，“明溪妹妹，你……”

“別叫我妹妹?！贝廾飨豢吹剿@副淡定從容樣子就心煩，不客氣地說，“誰是你妹妹？你叫我妹妹，問過我哥，問過我爸媽嗎？”

宋豫被崔明溪一時的怒氣堵得話都說不出來，只好收起笑容，認真地注視著她。

“你不用花時間陪我了?！贝廾飨膊恢涝趺聪氲?，脫口而出道，“反正你也只是在幫我哥哥的忙，對吧？”

崔明溪如果只是發(fā)發(fā)脾氣還好，偏偏最后要問一句那樣的話，這讓宋豫怎么答？對，還是不對？

宋豫思索了一會兒，崔明溪見他不語，伸手就準備關(guān)上門。她已經(jīng)難過得要死了，再跟宋豫待在一塊兒，她可能會忍不住哭出來。

宋豫見門就要關(guān)上，立刻伸出一只腳卡在門縫中，想了想，道：“明溪，我不知道該怎么說……”

“你喜歡我嗎？”崔明溪打斷他直白地問。

她的坦率反倒弄得宋豫有些尷尬，他其實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自從與宋婉君分開之后，他不知道知道自己是否還會喜歡其他人。

她一直看著他的眼睛，讓他覺得很不自在。

宋豫移開目光，下意識地說道：“我傷害過宋……”

話沒說完，他自己似乎也覺得這個邏輯很荒唐。難道就因為自己傷害過別人，就不能再喜歡她？還是因為崔明溪沒受過傷害，自己不能喜歡她？

崔明溪的一雙眼睛在晦暗的燈光下明亮得有些過分，她表情寡淡，幽幽地說道：“你也傷害了我。”

宋豫一怔，下意識地收回腳，直到崔明溪關(guān)上房門，也沒說一句話。

6

崔明溪是一個人回家的，她臨時買了機票，誰也沒告訴?；貋碇蟠抟鈫柫怂痪洌骸霸趺催@么快就回來了？”她不想說出實情，只好說學(xué)校有課?？礃幼樱卧?yīng)該什么也沒跟崔意說，這倒好，也省得她在哥哥面前丟臉。

崔明溪打開手機，微信消息立馬彈出來，都是宋豫發(fā)的，發(fā)了好幾條，問她在哪兒。

她回了一句“回家了”，然后就把他的消息設(shè)置為不可見，但她還是會忍不住去看他的消息，又不忍心拉黑他，便一時頭腦發(fā)熱地把微信卸載了。

崔明溪不愛跟人比較，可見過宋婉君之后，她的言行舉止仿佛都在與她一較高下。她有些悲哀，何必呢？何必放棄以前那個自己，變成別人的樣子呢？

可轉(zhuǎn)念之間，她又想：如果宋婉君喜歡的人不喜歡她，她又會是什么樣的態(tài)度呢？

回來之后，崔明溪每天不是上課，就是回房間里待著，崔意也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只是看她總是悶悶不樂的樣子，問她，她又什么都不說，急死個人。

崔明溪趴在床上看她在澳門偷拍的一張宋豫的照片。那天晚上，他們在“威尼斯人度假村”坐船，他的頭發(fā)蓬松又柔順，河的兩岸是曖昧的燈光和來來往往的游客，他就那么隨意地坐在她身邊，微微地仰著頭，在她拍照的一瞬間突然側(cè)過頭來對她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太好看，以至于她覺得似乎可以再幻想一下他是喜歡她的。

突如其來的電話打斷了她的思緒，是崔意。崔明溪拿起電話聽了半天，原來是崔意的朋友們晚上在一起玩兒，他看崔明溪最近沒怎么出門，讓她也一起來。

崔明溪本來不想去，但她打開衣櫥，眼睛瞟到一條藍色的緞面吊帶裙，突然想到那天派對上宋婉君也是穿了一條這樣的裙子，她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就答應(yīng)了。

一走進包廂，崔明溪就看到那個閑閑地坐在沙發(fā)上有一句沒一句地跟大家聊天的人，他額前散著幾縷碎發(fā)，笑容散漫，現(xiàn)在看來，其實他真的跟十年前沒什么差別，還是那么漫不經(jīng)心又好看的樣子。

宋豫突然偏過頭，看見她的時候愣了一下。

包廂里的眾人也紛紛看向她，夸她穿藍色的裙子好看，連崔意也說，平時沒見她穿得這么成熟。崔明溪裝作不經(jīng)意地瞥了一眼宋豫，他已經(jīng)轉(zhuǎn)過頭去，淡淡地喝了一口酒。

后來他們一起用啤酒瓶玩兒真心話大冒險，一圈下來，瓶口對著宋豫，眾人開始起哄，非要他選擇大冒險，不知是誰突然說了一句：“讓宋豫吻一下明溪妹妹的額頭吧。”

此話一出，那群損友便推了一把宋豫，道：“去呀?！?/p>

宋豫差點兒撞上崔明溪，他看著她，愣了好一會兒才轉(zhuǎn)過頭對著那群人笑道：“我還選真心話不行嗎？”

“不行！你選了兩次真心話了?！?/p>

宋豫還是一動不動，崔意也別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而后打圓場道：“算了吧，換個容易的。再說，我妹妹還沒談過戀愛呢。”

“行，那就跟明溪妹妹說句‘我喜歡你吧?！逼渲幸粋€男生上來戳了戳宋豫，道，“這個要求不過分吧。”

宋豫無奈地低頭笑了笑，而后看向崔明溪，道：“我……”

崔明溪表情淡淡的，心里說不出來是什么感覺，但她肯定這感覺并不好。

“我還是喝酒吧。”宋豫和她對視了一會兒，轉(zhuǎn)過身去喝了三杯酒。

眾人都失望地嘆了一口氣，唯有崔意，一直沉默地看著崔明溪。

而后崔明溪被酒瓶選中，她毫無疑問地選了真心話，一直沒說話的崔意低聲問她：“這里有沒有你喜歡的人？”

崔明溪愣住了，隔了很久才低著頭悶悶地回道：“沒有。”

宋豫此時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說假話被人拆穿要喝三杯酒哦?！眲偛拍莻€好事的男生又提醒道。

宋豫也淡淡地開口問：“真的沒有嗎？”

崔明溪看著他，站起身端起酒杯就開始喝，三杯之后，她重重地放下玻璃杯，道：“現(xiàn)在是真的沒有了?！?/p>

回去的路上，崔明溪看著四周五光十色的霓虹燈和熙熙攘攘的人群，突然想起宋豫一次也沒來過她的漢堡店。過了一會兒，她拿出手機，又將微信重新裝了上去。過去的消息已經(jīng)全都沒有了，也沒有新的消息，她和宋豫的對話就停留在了那句“回家了”上。

崔明溪突然笑了笑，她曾經(jīng)一邊嫉妒別人，又一邊為自己的嫉妒感到羞恥?，F(xiàn)在看來，這是多么可笑的一件事！這世界上有的東西真的勉強不來。感情又不是數(shù)學(xué)，可以通過理性推理，最終得出正確的結(jié)果。它更像藝術(shù)，更像崔明溪不能理解的藝術(shù)，也許單單憑幾根線，就能得到一個人的深愛。

被愛是幸運，不愛是尋常。

她抬頭看著深黑的夜空，上面掛著一輪彎彎的月亮。

你看，放棄喜歡一個人，真的沒那么難。

宋豫再聽到崔明溪的消息已經(jīng)是很久之后了。她畢業(yè)了，作為優(yōu)秀畢業(yè)生，代表全體畢業(yè)生在臺上發(fā)表感言。

她戴著學(xué)士帽，穿著學(xué)士服演講的樣子，已經(jīng)不是宋豫印象里那個瞪著一雙大眼睛質(zhì)問他的小女孩了。她看起來淡定又從容，偶爾露出的笑意依然很青澀，眉眼彎彎的，很是溫柔懂事的模樣。

崔明溪發(fā)表完畢業(yè)感言，掃視了主席臺下面的人群一眼，有學(xué)校領(lǐng)導(dǎo)、老師、家長，最多的還是跟她一樣穿著學(xué)士服的畢業(yè)生。

還有坐在第一排，那個醒目的人。

他和她的哥哥坐在一起，穿得很正式，應(yīng)該是受邀前來，臉上沒有她小時候見他時的不羈，也沒有她后來見他時的散漫。他只是端正地坐在那里，神情認真地看著她。

人的一生很短，如白駒過隙，轉(zhuǎn)瞬即逝。崔明溪從前花費了太多的時間和心思去思考他愛不愛她，他為什么不愛她，卻不知道這個世界上很多事情本身就沒有答案，仿佛是命中注定，天意如此。

她笑了笑。

那一瞬間，恰好，或許也不是恰好，他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他看到了她臉上那個輕松的笑容，很難猜測她剛才到底在想些什么，但他知道，她終于如他所愿，不再喜歡他了。

她下臺的時候從他面前走過，神色平靜。

不知道為什么，他從來沒有擁有過她，但失去她的時候，還是覺得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