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川李不川

莫言的弟弟，莫奈的遠(yuǎn)房侄子叫莫臘

2016年夏，我在宋莊辦畫展，穿著莫臘做的粗麻布圓領(lǐng)漏肉上衣，向朋友一本正經(jīng)的介紹，這款奇服是莫言的弟弟，莫奈的遠(yuǎn)房侄子莫臘親自設(shè)計縫制的，朋友們先是驚愕，接著是贊嘆，最后發(fā)出質(zhì)疑的笑聲，莫臘笑得最燦爛。我為什么這樣開頭？因為莫臘有一段時間喜歡畫畫，那是他用詩人的想象力去表現(xiàn)詩的臆想，粗糙且干凈的線條爬在宣紙上，還有裝飾畫的味道；莫臘寫小說，更喜歡與朋友聊小說，最終沒給這個世界留下一篇他的小說，這種遺憾和他的意外死亡一樣刺痛人心。

莫臘2019年1月23日微信給我還錢，說放假了，還單獨發(fā)一個微笑的表情。1月25日晚上10 點左右，他來我家喝茶聊天，還帶了小女朋友，換了短發(fā)，精神，11點多莫臘叫車和女友離開。1月31日下午，萬兄打電話告知我莫臘死亡的消息，我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后與莫臘侄子通電話，他是27 號知道莫臘死亡的消息。莫臘是25號晚上11 點多離開，在我家待了一個小時左右。這中間發(fā)了什么不得而知，莫臘，這是在你的設(shè)置的懸疑小說里嗎？我真的不敢相信，他那么好的性格。后面與朋友們經(jīng)過多方的核實，才確定2019年1月27日11 時42 分，在燕郊星河皓月小區(qū)西側(cè)，潮白河內(nèi)有兩人滑冰溺水身亡，正是詩人莫臘和他的女朋友周韻。

2月2日，是莫臘在貴州老家下葬的日子，是他離開人間的第七天，距三天就過年。我?guī)暇篇氉詠淼匠卑缀?，莫臘出事的那一段冰已經(jīng)徹底融化，潮白河多么愛他，他在自己的詩里也多次寫到這條河。我在河邊寫下《冬日與莫臘哥哥在潮白河飲酒》這首悼念詩：

莫臘哥哥，你比我大八歲，這是萍水相逢中第一次喊

潮白河沒有回應(yīng)，你已經(jīng)變成了一條不會說話的魚

你的小女友是另一條魚，這條河里只有你們兩條魚

我?guī)Ь七^來的時候，很多人還繼續(xù)在這條河上

鑿冰釣魚，魚要呼吸，你倆被釣上來，愛情也要上鉤

莫臘哥哥，水里面有床嗎？和女友躺著是不是很舒服

你們接吻，抬頭看天，宋莊的天空正在傷痛中流膿

等我把酒杯斟滿，淚水斟滿，你還是一條沒上岸的魚

等我一個人把酒飲下，孤獨是沒人碰杯的回聲

莫臘哥哥，今天你要回公墓，這是你變成魚的第七天

上帝創(chuàng)造世界也用了七天，上帝愛你，上帝是殘忍的

上帝，你管管這滿目瘡痍的人間，疫苗又出事了

上帝，你的子女正在冰與火中變成大地案板上的魚肉

莫臘哥哥，再過三天就過年了，我再斟滿酒

我路過北寺村，小楊各莊到郝各莊，人們在貼對聯(lián)

掛燈籠，我不喜歡過節(jié)，與父母團(tuán)聚時就是過節(jié)

你和女友順著潮白河游，到渤海，黃海，東海，南海

到了南海就到了天涯海角，然后逆西江，逆黔江

逆紅河，逆曹渡河回到黔南貴定縣，回到父母身邊

回到那個開滿油菜花的小山村，再脫下魚鱗長出翅膀

莫臘哥哥，昨天我和朋友去了你在郝各莊的小屋

房東叔叔阿姨還不知道你已經(jīng)變成一條自由自在的魚

我隔著玻璃看你堆放在地上的書，涼著的衣服

你應(yīng)該回來開門，一起喝酒，吹?；虼地i

聊詩歌和女人，深不見底的思想是一種職業(yè)

二十七日晚匆匆一別，心里真為你高興，他媽的悲傷

你終于用詩歌打動了喜歡的女人，也打動了門前的潮白河

莫臘哥哥，二零一五年五月一日我在宋莊辦畫展

你熬夜到凌晨兩點，為我做了一件中式的麻布上衣

你設(shè)計的太個性，中式的紐扣我得系老半天，還露肉

你做的喇叭褲，我穿不習(xí)慣，在柜子一存就是三年

直到你變成一條永遠(yuǎn)不會做衣服的魚

莫臘哥哥，你屬于詩歌，屬于生命自由盛開的藝術(shù)

屬于未被人類社會污染的魚，魚的靈魂

夜空的流星如刀落時，莫臘哥哥，莫臘哥哥

你爽朗的笑聲正從魚的肚里破堂而出

西塞羅說，死亡并不是生命的毀滅，而是換個地方。是的，莫臘只是換了一個地方，我們最終也會去的地方。我們接著談理想，談藝術(shù)，喝酒，寫詩……

在宋莊精神里回歸詩人藝術(shù)家的本我

全國各地異類來宋莊找同類的，并在宋莊找到了同類。宋莊姓宋名莊，宋莊有著中國乃至世界上最豐富多元的藝術(shù)生態(tài)與宗教信仰，宋莊的身體里流躺著圓明園畫家村獨立思考自由創(chuàng)作的精神與中國宋代時期文藝復(fù)興的雙身血液。博伊斯提出人人都是藝術(shù)家，這是重新思考人類與藝術(shù)，人人都應(yīng)該有創(chuàng)造力，一個再普通的人都不會例外，只要你敢去想，敢去改變。這種觀念把藝術(shù)這種看似高大上，有門檻的東西，直接拉下了神壇，或從某種權(quán)利的牢籠里釋放。栗憲庭曾提倡重要的不是藝術(shù)，方力均曾自比像野狗一樣生存，芒克曾寫下陽光中的向日葵，這都是回歸人性的本我與自然本身的思考，一種態(tài)度與生活方式。

我這個異類能在宋莊遇見莫臘這個異類，我這個異類能在宋莊遇見諸多的異類，當(dāng)我們聚在一起，才發(fā)現(xiàn)我們才是氣息是一樣的同類，這完全是一種生猛的動物性和自由的人性，去他媽的理性，去他媽的條條框框。莫臘在他的詩《我的世界》中寫到：

我的世界你不懂

誰要是勤勞就讓他去吧

誰要是為了金錢脫下尊嚴(yán)我他媽的管不著

我想起就起

我想睡就睡

不管我愛的女人他明天嫁給誰

誰要是一本正經(jīng)就讓他走

誰要我好好工作放心下夢想我當(dāng)他放屁

我想來就來

想去就去

不管卑鄙無恥的人攢了多少黃金

想愛就愛

想瘋就瘋

人生難得有幾回

我的世界你不懂

我走我的你走你的

誰想教育我我去他媽的

滾滾滾

滾出我世界

多少人為了生存放下尊嚴(yán)，低頭，下跪，甚至爬行，卑微的活著。在權(quán)力與金錢的背后，有多少見不得光的勾當(dāng)，人前大談道德愛國，背地男盜女娼喪盡天良。莫臘是抒情的真誠的在完成個體生命在社會夾縫中自由的呈現(xiàn)方式，他善良正義，有自己的理想國與思想境界，他叛逆且超脫，他有著人世間最珍貴的靈魂，他是一個純粹的精神信徒。記得去年有一次，莫臘半夜笑著和我視頻，還在車間里加班，說賺錢了就回宋莊喝酒。我的兄弟，我知道你笑著的時候，心里有多么苦，在現(xiàn)實與夢想中掙扎是多么煎熬，只有你回到精神里的宋莊拿起酒杯，聊藝術(shù)，聊電影，聊哲學(xué)，聊女人，思考與寫作才是完全的自己，如此的自由與酣暢。我們不為生活所羈絆，做一個自由自在的人，是不可能的！

我的兄弟，人生難得有幾回？塞內(nèi)加說，人生是通往死亡的一次旅行。我的兄弟，你在人生的旅行中坐的什么車，這么快的速度，一不留神就到了生命的終點，連一個招呼都不打。

莫臘早些年在深圳學(xué)過裁縫，但他的心思不在這上面，這只是他餓了吃飯的家伙，所以他沒有被現(xiàn)實餓死；莫臘跟劇組做過編劇，場工兼群演，發(fā)小財后拍過電影，但沒有成功；莫臘在宋莊開過三輪車?yán)?，做過自己的“朝天望”品牌書店，服裝設(shè)計和畫廊，但沒有堅持下去；莫臘和宋莊的藝術(shù)家一起參加過首屆長城藝術(shù)展，沒有作品問世；莫臘在宋莊追過幾個姑娘，沒有牽手；莫臘眾籌過一本詩集，差點成功，最終還是沒成功；莫臘寫了一輩子小說，沒留下一篇小說。

莫臘是這個時代中一類人的縮影，在命運輪盤上徹底的失敗者，徹底到失去整個命運的輪盤，嗚呼哀哉！

愛是自由也是束縛，最終是自由

莫臘的微信頭像是年輕的丹麥詩人凱爾·格魯森，在浪漫的星空下依靠著一棵農(nóng)場的大樹，給美麗女孩伊吉博格寫情詩的場景。凱爾·格魯森寫下：

伊吉博格，你改變了我的一生

伊吉博格，請做我的妻子

15 分鐘的二維動畫短片《丹麥詩人》，展現(xiàn)了一個生命在宇宙中的誕生，是因為一個詩人在尋找靈感的途中，邂逅了自己的另一半，在命運安排與捉弄下，誕生了深刻的愛情與偉大的詩篇。當(dāng)我看到凱爾·格魯森獨自一人回到丹麥，精神與身體一起倒塌在那張床上，真是印證了徐志摩那句話，得之我幸，不得我命。

每當(dāng)莫臘酒后，半夜一個人從北寺沿著右堤路，順著潮白河步行十里回到郝各莊的住所，他像丹麥詩人多么渴望一場邂逅的愛情，那被孤獨和黑夜所包裹的詩心與河水，魚與星空，遠(yuǎn)方的女人與遠(yuǎn)方的家全化作了詩。于是乎(莫臘的口頭禪)，莫臘寫下《飲料》《魚問》《愛的方式》《愛人是一條魚》《還有什么地方去流浪》 《你是我的月亮》《香水美人》《會游泳的魚》《愛我的人是一對漂亮的眼睛掛在天上》等詩無不呈現(xiàn)出自己，他無法在現(xiàn)實中找到符合其美好理想的真實世界，他用真誠的內(nèi)心駕馭著靈感這匹夢想之馬與大自然孕育出一個更美好的世界。

莫臘在《我要你的夢和我的夢一樣》中寫到：“我想把所有人趕上天空/你住一個星球/我住一個星球/男女一見面/就注定一輩子”，這多么像凱爾·格魯森與伊吉博格的愛情，一見面就是一輩子，除了生死，死也要死在一起，這是莫臘和周韻的結(jié)局，潮白河多么愛這對沉溺于幸福的孩子。

我的眼睛

是我的兩個小小的海洋

同時只裝一條魚

這首《愛人是一條魚》的三行微詩，是莫臘2019年1月3日寫的，他和女友是1月27日溺水的，之間隔了24 天，是莫臘生前寫的倒數(shù)第二首詩。他多么愛，他的眼睛是兩個小小的海洋，只裝著愛人這一條魚，愛是束縛也是自由，這就是詩人莫臘式的愛。莫臘在《愛的方式》中寫到：“……不看山/不看水/不看人/你是我的山/你是我的水/你是我的人/你是我最愛的人/躺著也是我最親愛的人”； 莫臘在《還有什么地方去流浪》中寫到：“……如果沒有大海/如果沒有高山/如果沒有樹林/如果沒有你/我真的就沒有地方去流浪”；莫臘在《鳥籠》中寫到：“我只好把自己當(dāng)著是一只鳥/送給我愛的人/她的鳥籠/是/一顆心”。這是遇見愛情的莫臘，偏執(zhí)與真誠，甚至奮不顧身，甘心化做一只鳥，化作鳥籠的一顆心，一切的風(fēng)景都是為你誕生，為你消亡，為你永恒。在茫茫宇宙中，在屬于自己的那顆小小的星球上，只能容下他與愛情的玫瑰。

27日，不知道他們到底在潮白河的冰面上發(fā)生了什么，或許現(xiàn)在已不重要，莫臘和他的愛情已像陽光一樣自由，最終的一切都會自由。在地球上沒有不亡的國，只有永恒的國！

在深夜里哭泣，在現(xiàn)實里受難的快樂王子

水一直在哭

我悄悄的問水

你要去哪里

你為什么這么悲傷

它悄悄對我說

現(xiàn)在的人有病把錢丟在我的心里

《飲料》是莫臘生前最后一首詩，6 行，共44 個字，2019年1月4日凌晨4 時09 分，莫臘與水的一次靈魂對話。從這首詩可以看出，莫臘一直在思考在受難，在受難在思考，莫臘像一個溫度計插入了水的身體，也插入了這個時代的身體。這是一個怎樣的時代，水一直在哭，水的眼淚在水里打轉(zhuǎn)，在詩人靈魂里傾訴。老子在《道德經(jīng)》中說，“上善若水。水善利于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于道?！崩献佑盟畞肀扔髯鋈?，水都悲傷的哭了，不是老子說的不對，是我們這個時代的人出了問題。

《飲料》最后一句寫到：“現(xiàn)在的人有病把錢丟在我里心里”，“水”與“錢”本來是沒有直接關(guān)系的，但當(dāng)這個社會的人粗暴地把錢丟到水的心里的那一刻，那在道德面具下丑陋的面孔與骯臟的靈魂就昭然若揭。水是生命的起源，水是一面辨別善惡是非的鏡子，水的內(nèi)心更是上帝創(chuàng)造的人類共同擁有的一塊靈魂圣地。

莫臘用《飲料》來做這首寫水的詩的題目，我想他應(yīng)該想表達(dá)，在這個世界上最好喝的飲料就是水，君子之交淡如水！

讀莫臘的詩，讓我想起王爾德筆下的童話小說《快樂王子》，故事的結(jié)局是快樂王子的雕像因破爛被拆除，燕子死于勞累與饑寒交迫，但他們在上帝眼里，是那座城市中兩樣最寶貴的東西。于是乎，上帝吩咐祂的一個天使，把王子的鉛心和那只死去的燕子帶回天堂。在天堂的花園里，小鳥永遠(yuǎn)歌唱，快樂王子在黃金城里永遠(yuǎn)贊美。

莫臘在《沒理由》和《合情合理》這兩首詩中，都寫到他在冬天給乞丐錢的事。從現(xiàn)實生活的角度，莫臘本身就生活在社會最底層，不是他賺不到錢，他是骨子里不屑于一份穩(wěn)定的工作，那樣他就沒有自己的時間去思考，讀書，寫作，自由自在的活著。在2月1日，莫臘去世的第6 天，我和宋莊的朋友去莫臘生前在郝各莊的住所，那是臨道路的兩間彩鋼瓦房，一間用來存放他的三臺縫紉機(jī)和布料，一間用來住宿并存放書籍和手稿。當(dāng)天沒有得到房東的允許，我們隔著窗子看莫臘堆放在地上的四排書和掛著的衣服，那種簡單讓我無法形容。回到莫臘的詩歌《沒理由》，看他的敘述，他是因來了靈感，寫了一個小故事，自己讀了有點高興過頭，經(jīng)過北京西站，他先后遇見兩個乞丐，他就給他遇見的第二個乞丐給了100 元，100 元對于莫臘來說可以買30 瓶啤酒，坐15 次北京地鐵。莫臘為什么給乞丐給錢，因為沒理由，莫臘為什么把錢給第二個乞丐而不是第一個乞丐，因為運氣，這就是莫臘，他怎么會按常理去思考？《沒理由》是莫臘的善良和率真，《合情合理》則是莫臘的悲憫和思考，對這個社會的批判與無望的同情。全詩如下：

在冬天遇見一個阿姨

向我要錢

我給她一元錢

合情

不管她是什么人

就算是騙子

也是一種職業(yè)

合理

因為阿姨已經(jīng)老了

“因為阿姨已經(jīng)老了”，這一句直接戳到了這個社會的良心，阿姨已經(jīng)老了還在乞討，或行騙，或是一種職業(yè)。它的本質(zhì)是活著，卑微的無恥的活著，這是對余華小說《活著》用詩歌形式的一種延續(xù)。這次莫臘給了1 元而不是100 元，這次莫臘沒有感性，而是一種冷峻的審判與人道主義的溫存。莫臘在《墓志銘》最后一節(jié)寫到：“生與死沒有辦法選擇/好與壞可以選擇/我代表死人在天空在大地在大海原諒你一次/你繼續(xù)/活著”，直扎這個權(quán)力社會的本質(zhì)，有的人一出生就含著金鑰匙，有的人出生在馬槽，有的人窮其一生都被大山束縛，世界上每時每刻都在出生都在死亡，這是生命無法抗拒的自然規(guī)律。好壞與對錯應(yīng)該去辨別選擇，這是最基本的做人原則，為了繼續(xù)活著，為了更好的活著，在今天能做到這一點則很難，可見在莫臘的骨子里涌動著求真的精神。

寫詩是需要天分的，不是分行文字那么簡單，在簡單的分行文字之間能化普通為神奇，或把日常繁瑣庸俗化的生活寫出精彩，這是一種思維方式。比如，莫臘這首《煮面條吃》的短詩：

我一般煮面條

必須有蒜

沒有蔥也可以

沒有有辣椒沒有油也行

有時候會放二個雞蛋

吃的時候

我不會先吃兩個雞蛋

我先吃面條

如果我先吃了雞蛋

就覺得面條是一條一條的路很難走完

如果我吃面條再吃雞蛋

那就比較幸福

如果有一只小雞飛出來更好

莫臘是吃碗雞蛋面，能吃出一只活蹦亂跳的小雞的人，這是懶散清貧的莫臘對付自己肚子的方法，典型的苦中作樂，樂在其中。在《我住在你的眼睛里》一詩中莫臘寫到：“而我看到城市沸騰的上空/全部是工業(yè)的尸體/結(jié)束了一首愛情詩的生活方式”，讓我想到2014年墜樓身亡的打工詩人許立志，他們都有在車間工作的經(jīng)歷，那是一種機(jī)器式的工作狀態(tài)，每時每刻都在磨滅一個自由人的身，心，靈。莫臘的詩在浪漫中燃燒著悲情，少了許立志詩中真實的痛感和逼真的現(xiàn)場感。“車間”是工業(yè)文明的產(chǎn)物，我們現(xiàn)在身處后工業(yè)文明時期，未來將進(jìn)入人工智能時代，詩中的“工業(yè)尸體”即指在“車間”里的人，也指那個即將過去的工業(yè)時代，隨著詩人許立志在深圳富士康一次勇敢的墜落。

工業(yè)文明實則是工業(yè)的尸體，“結(jié)束了一首愛情詩的生活方式”，這是莫臘式的表達(dá)，這也看出莫臘視愛情為生命，視詩歌為生命。

現(xiàn)實中的鄉(xiāng)愁與精神里的鄉(xiāng)愁，后現(xiàn)代性的鄉(xiāng)愁

小時候，在課堂讀余光中的《鄉(xiāng)愁》 ，被迫抄寫數(shù)遍，甚至在全班同學(xué)面前朗誦，有一種不解與愁苦，現(xiàn)離開家鄉(xiāng)，離開父母妹弟求學(xué)與北漂已近九年，在現(xiàn)實中的鄉(xiāng)愁漸濃郁，簡單兩個字就是偶爾想家。讀罷莫臘的《鄉(xiāng)愁》，我覺得余光中的鄉(xiāng)愁是鄉(xiāng)愁的衣服，莫臘的鄉(xiāng)愁是鄉(xiāng)愁的身體，衣服可以被穿來穿去，身體只能去穿衣服，正如我也曾經(jīng)被穿過鄉(xiāng)愁的衣服，現(xiàn)在是自覺去穿，像一個設(shè)計好的情感程序，順序依次是：郵票與母親，船票與新娘，墳?zāi)古c母親，海峽與大陸，把個人的感情逐步升級為家國情懷。來觸摸莫臘《鄉(xiāng)愁》的身體：

小時候讀余光中的鄉(xiāng)愁

我就知道鄉(xiāng)愁是互相仇恨

絕對不是什么想念懷念什么的

長大以后我還是覺得鄉(xiāng)愁是互相仇恨

還要互相打聽消息

我現(xiàn)在的哥哥姐姐都是這樣互相不來往

還問我他們在哪里打工

我直接說不知道

知道也不說

村里的人有恨我的有愛我的

我認(rèn)為他們恨我是恨鐵不成鋼

我們村里的人都愛我

我是這樣想的

我一回家

有老有小

會來看我

我也愛他們

愛他們傻傻的守住了一畝三分地

我恨他們

恨他們

長這么大把年紀(jì)

從來不看書

我說什么他們都聽不懂

余光中的“鄉(xiāng)愁”是越寫越大，莫臘的“鄉(xiāng)愁”是越寫越小，小到“傻傻的守住了一畝三地”和“從來不看書”，這是莫臘對個體生命的關(guān)注，對被濃濃鄉(xiāng)愁轄制中的個體生命覺醒的一種思考。莫臘知道鄉(xiāng)愁是相互仇恨，這種仇恨不是什么深仇大恨，而是一種不理解，不在一個精神世界里，是被親人們那種恨鐵不成鋼的錯愛，所造成的精神上的苦難。莫臘的鄉(xiāng)愁是對鄉(xiāng)愁的一種質(zhì)疑與反叛，莫臘的鄉(xiāng)愁是一種后現(xiàn)代性的鄉(xiāng)愁。后現(xiàn)代性則是一種思想風(fēng)格，它置疑客觀真理、理性、同一性和客觀性這樣的經(jīng)典概念，置疑普遍進(jìn)步或人類解放，不信任任何單一的理論框架、大敘事、或終極性解釋。

莫臘在德令哈寫了《青海一家人》《德令哈》《膨脹》，讀這三首詩可以感到莫臘也是一個有海子情結(jié)的人。海子在當(dāng)代詩和詩之外都是不可取代，他的死亡承載著一節(jié)沉痛的史詩，并序幕了一個新時代的到來。莫臘的詩《膨脹》如下：

再見了德令哈

春天，血染紅的春天在這里看不見

看見的山是一個個干枯的乳房

沉默

沉思

麻木

像一切沒有發(fā)生過的死亡

我和你之間

埋葬著為詩歌而來的全部是垃圾

莫臘這首《膨脹》的詩里彌漫著精神里的鄉(xiāng)愁，這是詩歌的鄉(xiāng)愁，“再見了德令哈/春天，血染紅的春天在這里看不見”，可以看出海子性是莫臘精神里的故鄉(xiāng)。這首詩交織在精神里的鄉(xiāng)愁和后現(xiàn)代性的鄉(xiāng)愁之間，正如“我和你之間/埋葬著為詩歌而來的全部是垃圾”，這是對當(dāng)代詩的置疑，對那些利用海子者的置疑，當(dāng)然垃圾不一定都是垃圾，人性使然正如黑格爾所言存在即合理。在德令哈，在莫臘與海子之間，在兩個干凈的靈魂之間，已經(jīng)不需要多余的詩歌，詩性的靈魂是互通的，它會越過時間的鴻溝。

莫臘敘事長詩里的電影手法

讀莫臘唯一的敘事長詩《帶著螞蟻去看海》，190 行，感覺像一部能深呼吸的文藝片，主演就是童年的莫臘和成年的莫臘。一開始迎面撲來的是莫臘的童年，一切都在貴州貴定縣的大山上發(fā)生，那才是全部的世界。

“四面有山有樹有竹林/小時候五月是我最愛季節(jié)/雨季一來臨下壩的稻田就變成汪洋大海/我和小伙伴常常披著大人的雨衣在陣雨中飛去/山區(qū)水緊緊擁抱在小溪里翻滾/滾到小小的海洋里才平靜下來”，整首詩圍繞“看海”這一主題展開，在第81 行從回憶折回現(xiàn)實，是莫臘2014年回到老家真實的發(fā)生的事情。讀來讓人心生悲傷，阿狗的妹妹阿貓一輩子沒有走出大山，阿貓媽媽的媽媽，媽媽的媽媽一輩子都沒有看到過大海，他們對大海的認(rèn)識只是代代相傳，這種農(nóng)耕文明的延續(xù)，被大山囚禁的人已失去思考與對美感知的能力?？赡芪ㄒ灰娺^“大海”的莫臘，在他們眼里只是一個瘋子：“她說是啊我去年回家聽說你瘋啦/我說是啊瘋又好好又瘋啦/她說我看你樣子不像/說話還像小時候/我說是的我還沒有長大呢”。像莫臘這樣十來年不回老家，又沒有衣錦還鄉(xiāng)且“不務(wù)正業(yè)”的人，大多數(shù)情況都會被誤傳一些負(fù)面消息，又加之莫臘的外在形象，活生生的一個“長毛二流子”?！八€和我奶奶說你有空自己半夜三更去山老頂/看看月亮月亮很大很大很漂亮/我奶奶罵他神經(jīng)病發(fā)著了”，從這三句詩看出，莫臘不僅是個瘋子還是一個神經(jīng)病，可誰知道，莫臘有多少年沒看到故鄉(xiāng)的大月亮？

從第150 行開始，莫臘和阿貓的女兒聊得火熱，莫臘給小女孩講述，他帶著一只螞蟻去看大海的故事，給小女孩的心里種下一顆“看?！钡姆N子，這是希望的種子。把整首詩歌當(dāng)成小說去看，莫臘是在小說中再設(shè)置了若干小說，這首詩看似在松散的言語中，回憶敘事與多線性敘事相結(jié)合，人物個性鮮明，畫面感極強，蒙太奇的手法把每一個畫面銜接的天衣無縫。

整首詩在莫臘的承諾中結(jié)束，若菩薩保佑，莫臘有一天會帶著阿貓和阿貓的女兒，還有同村想去看海的人，一起去看大海。寫到這里，我想罵人，莫臘你這個傻逼，你這個大騙子，你怎么老不兌現(xiàn)你的諾言，你趕快從你的墳?zāi)估锝o我滾出來，帶上阿貓和阿貓的女兒，去看——大——海！

一切都是宿命，預(yù)言死亡者被死神溺愛，小說不說

記得在2016年夏，與莫臘等朋友在我住北寺的院子里，喝酒到凌晨1 點，莫臘執(zhí)意要騎我那輛粉紅色的飆騎電動車，回北港的住所，我當(dāng)時不肯，第一是莫臘喝了酒，第二是那輛改裝過的電動車提速很快。莫臘喝酒容易上臉，莫臘紅著臉軟磨硬泡非要騎，我萬般無奈就把電動車借給了他，一再囑咐他慢行。莫臘有個習(xí)慣，晚上不再別人家留宿，夜晚不睡覺，喜歡夜里步行。第二天，莫臘沒送回電動車，直到第三天下午他才把電動車送回，看到心愛的小粉紅的腦袋被撞開一個大口子，我就問莫臘情況，當(dāng)時對莫臘還發(fā)了很大脾氣。莫臘說，他當(dāng)時在右堤路（潮白河邊的一條公路）騎的過快，迎面駛來一輛大卡車來不及減速，就撞在路邊的護(hù)欄上，第二天在家躺著休息了一天才緩過神?，F(xiàn)在想那次若不是莫臘反應(yīng)快，飛快的電動車和大貨車迎面撞在一起，那后果就不堪設(shè)想了，莫臘真的是和死神擦肩而過。

再看，莫臘2017年12月8日寫的小詩《魚問》，莫臘為什么不“問魚”而“魚問”，“問魚”是人與魚之間的對話，“魚問”是詩人莫臘直接變化為魚，和潮白河對話，他為什么沒有掉到天空，這樣他就可以水陸空三棲。《魚問》全詩如下：

北京的冬天把人拖進(jìn)虛無

一不小心

掉進(jìn)河里

一條魚問

為什么不掉在天空

莫臘去世前，一年時間左右，在《飲料》《愛人是一條魚》《太快沒有用》《母親的信》《完蛋了》《回頭看了一眼》《墓志銘》和《魚問》等詩中均不同程度寫到了死亡，這讓人感到在冥冥之中早已被命運安排。《母親的信》這首詩，莫臘以一封信自喻，被母親反復(fù)的寄出，又被學(xué)校，社會、社會、社會，一個又一個女人，另一個母親反復(fù)退回，在反復(fù)郵寄與退回的過程中，莫臘傷痕累累，莫臘知道：

鮮血染紅每一個人的眼睛

他們哪有時間看我呀

他們看的是錢

你應(yīng)該把我寄給大自然

或者墳?zāi)?/p>

那你就省心了

莫臘知道大自然或墳?zāi)故撬乃廾?，結(jié)果命運幫莫臘選擇了后者。莫臘在《太快沒有用》中寫到：“人走的太快了/時間就死了/等時間活過來/人又死拉/手機(jī)就成了一本書/一句話成了一首詩”，讀這幾句詩，會發(fā)現(xiàn)莫臘早已把一切安排，人死了手機(jī)就變成一本書，最初整理莫臘的詩歌，我就在他的微信朋友圈來回的翻閱，開始讀這個生前沒有太在意的兄弟，他把我當(dāng)作死黨的兄弟。3月1日，當(dāng)我與宋莊莫臘生前的朋友：吳強、阿琪阿鈺、李尚山、陳楚寒、費曉勝、李長江、萬助華、李長生等去莫臘在郝各莊的住所處理遺物時，讓我無比絕望與震驚的一幕出現(xiàn)了，莫臘的住所被夷為平地。藝術(shù)家吳強一句，莫臘走的太干凈了。最終，莫臘的生前最珍貴的小說手稿，我估計最少有兩部長篇小說，書籍及繪畫手稿全部遺失。莫臘啊莫臘，你預(yù)言成功，真的，只有你的手機(jī)變成了一本書。

我一直覺得，莫臘的小說會比莫臘的詩歌成就大，沒想到莫臘的小說會以空白的形式迷一般留給后人。莫臘喝了一瓶白酒，躺在郝各莊小屋子里的床上，1月份北京的寒風(fēng)像野貓的爪子，在玻璃窗上劃來劃去，莫臘反復(fù)地問著困在酒瓶子里的另一個自己，人活著的意義到底是什么？

第一天，直到天大亮，躺在床上的莫臘還沒有想明白，酒瓶里的莫臘說，你不如去死，莫臘打算吊死在屋頂，正在這關(guān)鍵時刻，房東大爺來催房租，于是乎，莫臘又交了一個月的房租。莫臘想，房租都交了，干嘛去死？

第二天，整個白天莫臘都心情大好，去宋莊的美術(shù)館看畫展，還參與了一個行為藝術(shù)，到晚上躺在床上的莫臘還是挺苦悶，莫臘又喝了幾兩白酒，酒瓶里的莫臘說，你不如去死，莫臘打算割腕自殺，這時候莫臘的手機(jī)響了，是母親的電話。接完母親的電話，莫臘想今天就不死了，為母親好好活著！

第三天，莫臘構(gòu)思一首愛情哲理詩，老不來靈感，莫臘喝了兩瓶酒，想了幾句均感覺俗氣，酒瓶里的莫臘說，你不如去死，莫臘正要吃下一瓶安眠藥，這時候莫臘的手機(jī)來了一條短信，莫臘想都要死了，看完這條短信也無妨。莫臘點開手機(jī)短信一看，長城免費一日游，莫臘想不到長城非好漢，去看看秦始皇魚肉百姓的證據(jù)，狠狠地踩幾腳，再去找那皇帝老兒討個說法也！

第四天，莫臘醒來已是下午，酒瓶里的莫臘瞪著眼睛，冷冷地說，你昨天就應(yīng)該去死，絕望中的莫臘拿起他裁布的剪刀對準(zhǔn)自己的心臟，這時候電話響了，莫臘想反正都要死了，接個電話也無妨，電話那頭是卡不卡，叫他去環(huán)島藝術(shù)區(qū)喝酒。于是乎，莫臘扔掉剪刀，去他媽的，老子今天不死了，干杯饑餓藝術(shù)家，干杯甲殼蟲，干杯永遠(yuǎn)無法靠近的城堡！

第五天，莫臘一醒來就開始想自殺的方式，死相不能太難看，這時候他突然想到，應(yīng)該關(guān)心一下高爾雞·翠珍的單身問題，再去死。這是一只讓他佩服的母雞，母雞中的航母，公雞中的戰(zhàn)斗雞，為藝術(shù)，為自由，為愛，莫臘找了一只叫阿更的公雞，向李川李不川家走去……

第六天，莫臘吃了“早餐”已經(jīng)是下午三點，感到食物像兩條鯊魚卡在肚子里，他順手用白酒沖了沖，站在公路邊望著霧霾發(fā)呆，酒瓶里的莫臘冷笑著說，死亡的時間到了，等過來一輛卡車你就撲過去。就在這死亡時刻，莫臘看到不遠(yuǎn)處，一個流氓在欺負(fù)一個十八歲的小姑娘，莫臘正義感泛濫。莫臘沖過去救了姑娘，莫臘護(hù)送姑娘回燕郊的家，還相互留了電話，莫臘瞬間感覺活著是一件挺幸福的事。

第七天，莫臘八點多起床，刷牙，理發(fā)，換衣服，昨天他救下的小姑娘約他去潮白河滑冰，莫臘出門前奮力砸碎所有的酒瓶，把自殺的事忘得一干二凈。莫臘和姑娘站在潮白河的兩邊，他們相互喊了一句，你過來，就向?qū)Ψ經(jīng)_了過去，咚的一聲，姑娘掉進(jìn)了冰里，莫臘撲過去，縱身一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