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方芳 記錄/方妮

方芳 圖書編輯 蘇州36歲

在我們結(jié)婚快五年時，沈淵向我提出了離婚。他坦白對我說：“你那么獨立，沒有我，也可以生活得很好，或者更幸福。但她不行，她需要我。”

那個她在私企做接線員，比我年輕幾歲。

曾經(jīng)我一直以為，當沈淵為了別的女人同我說離婚，我一定會瀟灑地跟他說再見?？墒?，當要失去婚姻的那一刻，我的內(nèi)心強烈失衡。

無爭無吵，不管怎么樣，我堅持不在沈淵面前失態(tài)。我答應他考慮幾天后，決定去會一會那個女孩。

女孩手足無措地站在我面前。我的憤怒幾乎要把自己點燃，這樣一個看起來各方面都很平凡的女孩，居然能夠離間得了我的婚姻。

“對不起……”女孩輕輕地說。她頓了頓，“我剛剛知道沈淵跟你提了離婚。但我也知道，他和我在一起不過是覺得有優(yōu)越感，或者說，可以解壓一下罷了。我們在一起，不會幸福的……而且，我真的從來沒有奢望過和他在一起……”女孩哭了，從最初的抹眼淚，到后來哭出了聲音。

她的淚水瓦解了我的武裝戒備。我看得出她的難過，也體會得到她言語中的自卑。我突然心軟。遞過紙巾，對她說：“我今天找你沒有興師問罪的意思，我只是想確認自己的婚姻是否真的沒救了。”女孩看著我，說：“沈淵總向我抱怨你。他還抱怨說明他還在乎，離婚不過是他氣急敗壞地想修復你們之間關系的一種極端表達而已。他不過是想引起你對他的注意和在意?！?/p>

我愕然，一時語塞。過了很久，她又補充說：“旁觀者清。你太強勢了，把婚姻當成了職場，把老公當成了存在競爭的同事。我記得最深的，是沈淵說他被提為部門經(jīng)理那天晚上，你通宵沒睡，給自己制訂了嚴密的職場規(guī)劃。從你的態(tài)度里，沈淵沒有看到分享他成功的喜悅，只看到了你對自己前途幾近苛刻的緊張。在沈淵眼里，你成了一個工作狂以及臭美的典型。每天沈淵應酬到很晚，你比他應酬得還晚；你每天衣著光鮮地出門，用沈淵的話說是‘那么樂意于成為別人眼中的風景’。你知道沈淵曾因開除了一個員工而遭到毆打嗎？你知道沈淵在公司十周年慶的當天因勞累過度昏倒嗎？你知道沈淵現(xiàn)在的腰圍已經(jīng)是二尺八，你給他買的衣服早已經(jīng)不合身了嗎……”

聽到后來，我大腦一片空白，只呆呆看著女孩的嘴巴一張一合，繼而眼淚不知不覺中流下來。是的，她說的這些，我都不知道。但她知道，并且體諒理解，感同身受。她也改寫了我對婚姻的判斷。我以為，只要我足夠出色獨立，婚姻就會固若金湯，但我忘了，婚姻不是交易，它還需要情感的往來。

那天回到家里，我對沈淵說我與女孩見了面。他的第一反應是憤怒，繼而紅著眼睛聲討我，說我吃飯?zhí)籼?，說我對他父母的涼薄，說他如何想要孩子，而我為了升遷執(zhí)意打胎，說我對工作的熱情與對他的無情……原來，他早已對我們的婚姻心寒至此。

2017年年初，我們和平分手。

真正的痛是在離別之后，心里埋藏著太多的不甘。我沉默封閉，更加賣力地工作，直到那天，在衛(wèi)生間里，我聽到兩個下屬吐槽我。在她們的描述里，我是一個如烏云壓境的上司，所到之處令人壓抑緊張，最扎心的一句是：“不知道她在家什么樣，想必家庭也不幸福?！?/p>

我在衛(wèi)生間哭了很久。人生最大的悲哀莫過于，你眼里的自己和別人眼里的你，相距十萬八千里。

那是一段痛定思痛的日子，也是一段人生全部被推倒重來的日子，我從自負中醒來，開始在做事的力度與做人的溫度間調(diào)和，然后發(fā)現(xiàn)，不是世界負我，而是曾經(jīng)的我，令全世界都繞道而行。

走了這么久，才敢說自己真正成熟了?，F(xiàn)在的我，也終于放下了往事，開始希望有那樣一個人，共賞余生的風景，一起邊走邊悟，彼此攙扶，彼此激勵，成為更好的我們。

那個人，是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