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oose

四天王寺與放學(xué)的女孩

我和豚在日本關(guān)西一帶的八個晚上中，有一個晚上住在吉田寮。

它符合了一些關(guān)于自由的浪漫想象。日本社會注重禮儀、保持整潔，日常人際交往中的最大準則是不要給別人帶來麻煩。吉田寮似乎沒有一項符合。它是京都大學(xué)歷史最久的宿舍，建成超過百年，并且長久以來都由學(xué)生自治。

下午去時，一樓登記處只有一位胖胖的寮生，我們說想借宿一晚，簡單做了登記，被領(lǐng)到一樓右手邊第一個房間門口。推門進去，是一片榻榻米通鋪，褥子亂糟糟堆在門口，幾乎碰到屋頂，兩架電扇擺在榻榻米上，靠墻一個三層的鐵架床，床鋪壞了。一個女孩背朝著門在睡覺。

鴨川傍晚

木質(zhì)的建筑踩上去發(fā)出嘎吱聲，整幢屋子透出一股古老的被廢棄的味道，倒也寬敞涼快。

這個地方很老，就像京都一樣老，這種老有時候會成為一種負擔(dān)，歷史好像要把這片土地吞沒了。京都大學(xué)試圖廢棄吉田寮，甚至起訴;吉田寮自治委員會反擊大學(xué)機構(gòu)利用本身的權(quán)力優(yōu)勢對他們施壓，認為這是一種濫用。兩方來來去去，但總是沒有結(jié)果。

因為夜晚在鴨川邊上騎車太久，我和豚回到吉田寮的時候已經(jīng)超過凌晨1點。在院子里停好自行車后，望見門口燈亮著，我視力不好，雖然戴著眼鏡，遠處還是看不清——好像坐著一大群人，要興師問罪的樣子。

于是在腦內(nèi)把下午從入寮到離開的過程迅速回顧了一遍，回頭問豚：我們沒干什么壞事吧？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走近，發(fā)現(xiàn)只有四個寮生，坐在臺階上曬肚皮聊天，旁邊擺著酒和茶。松一口氣，從最邊上鞠著躬快速走過。

因為是假期，學(xué)生零星。32年前，這里向女生、留學(xué)生、旁聽生以及旅行者開放，寮里住著另一些借宿的人。有一個男生是過肩的長卷發(fā)，胡子長得蓋住了嘴唇，大眼睛;結(jié)伴的女生長直發(fā)，愛笑，笑起來眼睛瞇成一條彎彎的縫，露出整齊的牙齒，很可愛;他們之前在農(nóng)場打工，也是兩個音樂人。還有一個臺灣男生，頭發(fā)常常在腦后扎成發(fā)髻，膚色比較黑，總是赤腳走來走去，聽到一些無語事情時喜歡發(fā)出“噗——”這樣的感嘆。

鴨川邊上，一位奶奶坐在路邊看報紙

把隨身帶的零食分給他們一些后，我和豚又去門口找寮生。打斷別人熱絡(luò)的談話總不好，我只好沒話找話，問他們洗手間是走廊盡頭那一間嗎。如果我沒有記錯，吉田寮的洗手間因破舊和男女共用而出名。

他們笑起來，邀請我們一起坐下來聊天。一個小個子女生很快熱情地站起來帶著我們往外走，手里還燃著快抽完的煙。走到左手邊那幢屋子前，貼著“開放禁止”四個大字，徑直推門進去，看來是個排練的大廳，那里有一間干凈的洗手間。

我們于是很高興地跑回去告訴另外三位借宿者這個消息。長卷發(fā)的男生問那里是不是能洗澡。但是不能。大家只好拖著各自臭烘烘的身體睡下了。

躺下前沒細看，第二天起來才發(fā)覺，我和豚住的那個房間原先作茶室，四周墻邊立著書架，層層疊疊都是書，古本、教材還有漫畫。于是屋子里都是舊書散發(fā)出來的味道。

窗外像個森林，一年四季的草、樹、腐葉、枯枝層層疊疊，院子養(yǎng)了雞鴨，隨手放著的鐵架子晾了被子。有一座叫作地球屋的小屋子，外墻上畫了覆蓋整面墻大小的畫，在一大片綠色里赫然出現(xiàn)晚霞一樣的淺粉色。

臺灣男生路過，往我們屋里張望一眼，說，哇差別好大。男生的宿泊處呢，幾乎無處下腳，通鋪里堆滿了棉被和垃圾，衣服掛得到處都是，幾乎沒有落腳的地方，“噗——”

長卷發(fā)男生和愛笑的女生也起床了，打了招呼，說昨晚睡得不錯，也往我們屋里張望，發(fā)出了類似感嘆。

豚昨晚還在羨慕別人住的地方，現(xiàn)在竟然覺得我們更幸運點。

吉田寮真是太像漫畫或者小說的場景了，就像豚后來和朋友講的那樣——我們住在一個垃圾堆里，但是極漂亮。

京都街道

第二天中午要離開吉田寮的時候，忽然聽到一陣鋼琴聲，登記處對面的一個小屋子里亮著燈，一個女孩坐在那里彈琴。

屋外墻上貼著四個月前一部反廢寮電影在大阪釜崎放映的消息。我們?nèi)ミ^釜崎，就在兩天前，那是一個地圖上不存在的地方，在谷歌地圖上，那里顯示為愛鄰地區(qū)，到處是流浪漢，桌子、椅子、被褥、尿壺，藍色的防水布一蓋，就成了一個流浪漢的住所。但那里也在進行抗?fàn)?，釜崎的人們懷疑政府正試圖把他們清理掉。

最終所有地方都會消失的，我們腳踩的這一塊木板也會。

擺了鋼琴的狹小擁擠的屋子也會，堆滿空間的箱子、書籍和雜物，壞掉一盞的燈也會，慢悠悠旋轉(zhuǎn)的電扇也——算了，留下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