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哲峰
風箏爺是石城方圓百里有名的風箏匠。他扎風箏不用什么高級材料,就是農村普通的廢竹竿、破掃帚什么的,用竹刀斷的斷,削的削,剖的剖,弄成竹管、竹片、竹條、竹絲等,先扎成基本骨架,再用糊窗戶的桑皮紙蒙上去,粘牢,然后用彩筆在上面涂抹幾筆,不一會兒,翩翩起舞的蝴蝶,游來游去的鯉魚,張牙舞爪的螃蟹,靈巧可愛的燕子就活靈活現地掛一溜兒!等顏色干了,拴上柔韌的麻繩,迎風一扯,直上青天,飛得又高又穩(wěn)。
據風箏爺自己說,他的手藝還是當年一個濰坊籍的地下黨老吳教給他的。那時,他還是一個小孩兒,石城被日寇占領,百姓們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日本鬼子經常到城外的村子去掃蕩,每次都燒殺搶掠,實行血腥的三光政策。將全縣大部分的村莊都禍害了一遍,游擊隊都恨得咬牙切齒,卻又無可奈何。因為日本鬼子很狡猾,每次的行蹤飄忽不定,沒有任何規(guī)律。他們有汽車與摩托,機動性強,一旦得手,就快速撤回,龜縮城中,城門緊閉,避戰(zhàn)不出。石城城墻均由花崗巖和片麻巖壘成,堅固異常,易守難攻,自古就是軍事要塞。游擊隊裝備較差,還啃不動這樣的硬骨頭,只能在城外打伏擊,所以情報的準確性極其重要。
鬼子每次掃蕩前幾天,石城就封鎖城門,禁止任何人出入。地下黨即使獲取情報也難以送出,為此,多次貽誤戰(zhàn)機,大傷腦筋。一日,風箏爺正和小伙伴們放風箏,可扎的風箏總是飛不起來,這個地下黨老吳正是濰坊來的,見此靈機一動,主動教風箏爺扎風箏。風箏爺心靈手巧,一段時間之后,風箏就像模像樣,飛得又高又穩(wěn)。老吳看看時機成熟,就問風箏爺愿不愿意幫忙打鬼子。風箏爺人小膽大,早就恨透了鬼子,當下答應了。老吳就將情報糊在風箏上,讓風箏爺和小伙伴們去城墻根放風箏,等風箏飛高了,風向合適的時候,就偷偷弄斷風箏線。風箏就帶著情報飛向城外。
這樣一來,鬼子的車隊再出去作惡,不是挨地雷炸,就是被冷槍打死打傷,搞得鬼子膽戰(zhàn)心驚,不敢出城門半步。鬼子指揮官覺得事有蹊蹺,就假裝準備出城搶劫,并悄悄將消息透露出去。暗地里讓漢奸們留心城內有什么異常。漢奸們像狗一樣在城里四處亂竄,也沒發(fā)現什么蛛絲馬跡,只是看到風箏爺他們幾個孩子在城墻根放風箏,一個漢奸走過去,一把奪過風箏線,將風箏扯了下來,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沒發(fā)現任何問題。風箏爺故意哭喊著,還我風箏,還我風箏!一邊撲上來奪。漢奸惱羞成怒,將風箏扔到地上,狠狠踩了幾腳,又將風箏爺推倒在地,才悻悻而去。等他們去的遠了,風箏爺趕緊拿起四分五裂的風箏架子跑回了家。原來,風箏爺發(fā)現這幾天總有可疑的人在周圍晃悠,就靈機一動將情報卷成小卷,塞到了做風箏架子的竹管中。陳年竹管堅韌異常,漢奸那幾腳竟然沒有跺開。風箏爺將情報送還老吳,兩人一合計,覺得事情蹊蹺,就沒有再送這次情報。果然,鬼子只是虛晃一槍,根本就沒出城。
在那個年代,靠著爺爺的風箏,地下黨總能將情報及時地送給城外的游擊隊。游擊隊靠著這些準確的情報,打得鬼子龜縮在城里,不敢外出??谷諔?zhàn)爭終于勝利了,解放戰(zhàn)爭也勝利了,老百姓終于過上了安穩(wěn)的日子。風箏爺也長大了,成為一名專門扎風箏賣的手藝人。
時光如梭,轉眼風箏爺老了。老了的風箏爺卻趕上了盛世,老百姓日子富足,就有了閑情逸致,放風箏作為一種消遣方式火了起來。風箏爺手藝那是聞名百里的,也就稀里糊涂地跟著火了?,F在各種材料都齊全,風箏爺的手藝愈發(fā)精湛,大到幾十米長的蜈蚣,小到幾厘米的蝴蝶,經風箏爺的手扎出來,總是飛得又高又穩(wěn)。
石城也很重視傳統(tǒng)文化的復興,特地舉辦了風箏節(jié)。風箏爺作為風箏手藝的傳承人,他將扎風箏的現場搬到了風箏節(jié)上。風箏爺年紀大了,大型風箏扎不動了,就專門扎微型風箏。你看他用粗糙的老樹皮一樣的手,捏著竹絲,三扭兩轉,蒙上桑皮紙,畫上幾筆,觸須有了,翅膀有了,再拴上柔韌的絲線,迎風一兜,一只蝴蝶就翩翩飛舞起來,圍觀者一片喝彩。一個大腹便便的中年禿頂從皮夾子里掏出幾張紅票子,老爺子,這只風箏多少錢?我要了。風箏爺厭惡地瞥他一眼,不賣,這是展品。
禿頂把風箏爺拉到一邊,老爺子,我是給咱們石城領導的孫子買的,今兒正好他生日,你通融一下唄,我多給你錢。風箏爺老臉一黑,我不認識什么領導,你有錢去別處買去,一甩手回了攤位。
禿頂不走,一個勁兒在旁邊磨嘰。一個老奶奶帶著孫子來看風箏。小孫子指著蝴蝶風箏,奶奶,我要,我要。老奶奶問風箏爺,這風箏,咋賣?風箏爺斜一眼禿頂中年人,說,老嫂子,不賣,展品。老奶奶無奈地拉著孫子就走,小孫子不走,哭得滿臉淚水。風箏爺摘下蝴蝶風箏塞到小孫子手中,乖乖,別哭,爺爺送給你了。旁邊禿頂著急了,你這老頭兒,我出大價錢買你的你不賣,現在怎么白送了。風箏爺一瞪眼,我扎的風箏,我做主,有你什么事兒!禿頂悻悻而去。
小孫子不會放這么小的風箏,一扯絲線,風箏一頭栽到地上。小孫子喊,爺爺,風箏摔壞了。風箏爺過去撿起風箏,說,沒事兒,爺爺扎的風箏,骨頭硬得很,當年小鬼子都踩不壞呢。你看著爺爺怎么放,他手把手教小孫子怎么兜風,怎么放線,蝴蝶又輕又穩(wěn)地飛了起來。三人都笑了,像兩朵經霜的老菊夾著一朵清新的雛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