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志堅
初見莆田玉湖陳氏宗祠門聯(lián)“一門二宰相。九代八太師”時,就像當(dāng)年在福州某地游覽并瞻仰x氏宗祠看到“一代帝師,三部尚書”八字一樣,很有些不以為然。我心中嘀咕:即便祖上如此顯赫又便如何?然而。進(jìn)門另見一聯(lián)。“地瘦栽松柏,家貧子讀書”,就有些肅然起敬了,開始隱約感覺到陳氏宗祠的文化底蘊(yùn)。如果說前面那副對聯(lián)有炫耀官銜之嫌,那么。后面這副對聯(lián)則意在激勵后人。
稍稍了解玉湖陳氏的歷史。便知前一副對聯(lián)所謂“一門二宰相”,指的是四世孫陳俊卿和九世孫陳文龍。陳俊卿在宋孝宗時為相,陳文龍在南宋末年為相?!熬糯颂珟煛币灿伤麄兌硕鴣?,他們生前為“相”,不僅自己身后被贈太師,前三代先人也被追封太師,“一門二宰相”也就“九代八太師”了,這或許就叫“榮宗耀祖”罷。
后一副對聯(lián)也有點(diǎn)來歷。相傳那年科舉考試,莆田中進(jìn)士的很多,宋高宗問同是莆田籍的狀元黃公度與榜眼陳俊卿個中緣由,黃公度答“披錦黃雀美,通印子魚肥”,有點(diǎn)答非所問;陳俊卿答“地瘦栽松柏,家貧子讀書”,卻是說得很到位。這兩句話,以后就在莆田地區(qū)廣為流傳?!凹邑氉幼x書”并不意味著家不“貧”的“子”不必讀書。玉湖陳氏“至俊卿始大”,陳俊卿的后人陳文龍“濡染先訓(xùn),而溢勵志殖學(xué)以繼承之”(《莆陽名公事述》)便是例證。
古人有不少文章,是將讀書與做官聯(lián)系在一起的,例如“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例如“朝為田舍翁,暮登天子堂”,所謂“讀書做官”論大概就由此歸納而來。不必諱言,只為做官而讀書的歷來就不乏其人,“家貧”的想通過“讀書”獲取功名來改變命運(yùn),家不“貧”也想通過“讀書”獲取“功名”來光耀門庭,往仕途上擠的人特別多,大致與此相關(guān)。
我也記得,古代還有“讀書種子”一說。當(dāng)年道衍和尚“跪而密啟”朱棣“武成之日”勿殺“素有學(xué)行”的方孝孺,稱“殺之則天下讀書種子絕矣”。從道衍和尚這番話看,這種“讀書種子”是由“學(xué)”與“行”這兩個方面合成的,“學(xué)”是讀書人的學(xué)問,“行”是讀書人的操行。這種“讀書種子”之“讀書”,大致就與只為做官。只為獲取功名利祿的“讀書”有別。我很敬仰江浙一帶的錢氏,從五代時的吳越王錢镠起,直到現(xiàn)當(dāng)代在諸多領(lǐng)域做出重要貢獻(xiàn)的不少錢姓大師。可謂生生不息代代相傳。傳的就是“讀書種子”而不是官位。
中國的讀書人喜歡以松柏隱喻氣節(jié),陳俊卿將“家貧子讀書”與“地瘦栽松柏”連在一起時,或許就有這層意思。他本人立身南宋官場也如同松柏,秦檜因為“察其不附已”而將他晾在一邊。秦檜死后,他出任監(jiān)察御史,殿中侍御史。彈劾權(quán)相湯思退亦頗見風(fēng)骨。陳文龍的氣節(jié),則更多體現(xiàn)在外敵之前。他在莆田南北的福州與泉州均已淪陷之時。樹起“生為宋臣”“死為宋鬼”兩面旗幟,誓死抗擊元軍。陳文龍在答復(fù)蒙元唆都元帥的勸降書時,以《孟子》的“效死勿去”與《左傳》的“有殞無二”表明自己心志。因叛徒出賣被俘并被押往福州時,面臨董文炳以刀脅逼,指腹說?!按酥薪怨?jié)義文章,寧相逼耶”?由此足見他的氣節(jié)操守與“讀書”的關(guān)聯(lián),或許也可謂知行如一。他知道什么叫民族大義,且在生死關(guān)頭付諸于行,以絕食抵御說降,連死也要死到岳廟中去。
順便說說陳文龍的族叔陳瓚,他以“侄不負(fù)國,吾不負(fù)侄”為誓,繼續(xù)陳文龍的抗元事業(yè),最后被元軍車裂而死,他也是首提“地瘦栽松柏,家貧于讀書”的陳俊卿的子孫,因為目睹南宋末年政治腐敗而無意仕途,與一個“官”字無關(guān),只是壯烈犧牲后,方才與“官”沾邊,被贈兵部侍郎,謚忠武。
因此我想,玉湖陳氏后人立祠紀(jì)念陳俊卿、陳文龍以及陳瓚等陳氏先祖,是因為這些陳氏先祖的人格、氣節(jié)、民族大義與愛國情懷,與他們有沒有當(dāng)過宰相關(guān)系不大。這才是他們的價值取向,這才是中華民族傳統(tǒng)文化的精華。
莆田玉湖陳氏宗祠門口的對聯(lián),倘若不是從立祠起就是“一門二宰相,九代八太師”,我倒還真想提議他們代之以“地瘦栽松柏,家貧子讀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