豬小淺
友情筆記:可能很多女孩的生命里都有這樣一個閨蜜吧。她是鐵血柔情,她也是江湖義氣。她是舊時光,她也是老閨蜜。
裴娜也說不清自己為什么會和蘇婭成為朋友。
裴娜生在一個不起眼的小山村。父母去了外地打工,她和哥哥跟著外婆生活。是六年級那年,蘇婭轉(zhuǎn)學過來,和裴娜做了同班。蘇婭長得漂亮,皮膚白皙,齊耳短發(fā)。但她性子冷冷的,和誰都不說話。裴娜卻沒來由地喜歡這個女孩。如果說愛情有一見鐘情,那么友情應(yīng)該也有眼緣這回事的。
那天放學后,裴娜跑過去說:“你好,我叫裴娜。跟你一個班的?!碧K婭看了她一眼,沒理她。裴娜心大,依舊跟著她一起走。發(fā)現(xiàn)蘇婭原來和她住一個村。晚上,裴娜和外婆說班里新來了個女生。外婆問叫什么?。颗崮日f,她名字可好聽了,叫蘇婭。
沒想到外婆聽到這個名字,立馬說,你以后少和她來往。
有關(guān)蘇婭的身世,裴娜是從外婆那聽來的。
蘇婭的媽媽長得特別漂亮。有時漂亮并不是好事,蘇媽媽年輕時就因為太美,被村里的流氓欺負了。誰都知道這不是她的錯,卻沒有人愿意娶她,生怕這樣的媳婦被人說閑話。后來她只好嫁給一個腿有殘疾的男人,也就是蘇婭的爸爸。
蘇婭媽媽連續(xù)懷孕兩次都小產(chǎn)后,終于千辛萬苦生下蘇婭。要命的是,那次產(chǎn)后大出血,差點死在手術(shù)臺上,從此再也不能生育。蘇婭爸爸想要個男孩的希望破滅。他本來就沒什么本事,娶了個被人非議的老婆又生不出兒子,經(jīng)常被村里人嘲笑,于是天天打她們母女倆出氣。
蘇婭5歲那年,媽媽實在忍受不了這樣的生活,跟同村別的男人私奔了。爸爸把蘇婭甩給了家里的老人,自己外出打工。
蘇婭的外婆過世后,爸爸又把她送到姑姑家來寄養(yǎng)。裴娜外婆對她說:“你少和蘇婭玩。她媽名聲不好?!迸崮确瘩g外婆:“那又不是蘇婭的錯,你不是教育我不要帶有色眼鏡看人嗎?”外婆被噎住了。裴娜做了個鬼臉,笑著跑開了。她也不知道為什么那么維護蘇婭,這大概是女孩之間的一種惺惺相惜吧。
每天早上,裴娜都會等在蘇婭家門口,和她一起上學。放學,跟著她一起回家??商K婭依舊淡淡的,不怎么說話。
裴娜的同桌說:“別總和蘇婭攪在一起。你沒聽說嗎?她在從前的學校可濫了,有好幾個男朋友?!迸崮确籽?。
一天午休,裴娜剛回教室,就發(fā)現(xiàn)一個陌生的男生在黑板上寫:“蘇婭,我喜歡你,以后我娶你當老婆?!比囝D時鬧哄哄地炸開了。裴娜也不知哪來的勇氣,沖過去推了那個男生一把,說:“你哪個班的???快走,我喊老師來了!”然后氣洶洶地把黑板擦干凈了。
傍晚,放學的路上,蘇婭第一次主動和裴娜說話。她說:“你為什么幫我?”裴娜傻呼呼地說:“因為你長得好看啊?!碧K婭撲哧一聲笑出來。
那天,蘇婭和裴娜說了很多關(guān)于自己的事。那個陌生男生是蘇婭原來村里的同學。蘇婭說:“長得好看不一定是好事。我媽長得好看,結(jié)果害了她一輩子。我長得像她,什么也沒做就惹來一堆麻煩。其實……如果真的可以,我寧愿從沒出生過?!迸崮瓤粗?,覺得她和自己仿佛生活在兩個世界。
可能因為蘇婭過早經(jīng)歷了一些磨難,她的身上有著超出同齡女孩的成熟。當別的女生還在瘋瘋鬧鬧時,她卻像一朵幽蘭,清冷而又孤傲。初中的時候,裴娜和蘇婭一起住校了。她們不只在同一個班,還在同一個宿舍。
蘇婭變得越發(fā)漂亮起來,就算穿著最簡樸的T恤牛仔,也掩蓋不住她出眾的美。學校里追她的男生太多了。
那年的情人節(jié),蘇婭收到了一堆的巧克力和零食。要靠裴娜幫忙,才能搬回宿舍。兩個人坐在床上,一邊吃一邊聊。裴娜說:“這么多男生送你巧克力,你就沒有一個喜歡的嗎?”蘇婭回復:“一堆小屁孩,有什么好喜歡的?!薄澳阆矚g成熟的?”蘇婭沉默了一會說:“我和你不一樣,我沒資格選擇喜歡誰?!?/p>
那時候,裴娜還不明白蘇婭這句話的含義。她以為蘇婭因為身世而自卑,才不敢去喜歡。而事實上,蘇婭不過是在小小的年紀看盡了世態(tài)炎涼,早已對人生心灰意冷了吧。漂亮對蘇婭來說,是一種工具,也是一種武器。它可以幫她輕松獲得男生的青睞,也可以擊退女生的怨忿與妒忌。
是的,學校里的女生都不喜歡蘇婭。不喜歡她漂亮,不喜歡她成績好,不喜歡男生都愛慕她……當然,最不喜歡的,還是蘇婭對她們的無視與不屑。無論她們怎樣嘲諷,或是污蔑,蘇婭從不在意,甚至連一個眼神都不給。
尤其是班里的一霸王瑩,看蘇婭特別不順眼。因為她喜歡的男生和蘇婭表白了。有天她堵住蘇婭說:“你拽個什么勁,不就是長著一張狐貍精的臉,以為自己誰啊?!迸崮葲_過去,擋在蘇婭前面說:“你想干嘛?”王瑩囂張地說:“不干嘛,讓我打爽了我就走?!迸崮日f:“你打我好了,我替她。”蘇婭卻撥開身前的裴娜淡淡地說:“打我也行,不過你要想好了。我呢,沒有父母管,在社會上倒是認識幾個朋友?!?/p>
那一刻,裴娜覺得蘇婭的氣場特別足,反正把王瑩給鎮(zhèn)住了。王瑩扔下一句:“走著瞧,然后逃了?!迸崮乳L舒了口氣:“沒想到你這么厲害,你真認識社會上的人???”蘇婭微微一笑:“你猜?”
說起來,蘇婭的確認識一些社會上的朋友。但她從不讓裴娜和他們交集。
初二那年,她們兩個偷偷上網(wǎng)吧玩。那是裴娜第一次在網(wǎng)吧玩通宵。一個流里流氣的男孩走過來,搭著裴娜的肩問蘇婭:“這誰???給我介紹介紹?!碧K婭“啪”地把他的手打開了:“滾,少招惹我朋友?!?/p>
后來,裴娜問蘇婭:“你和那些人是朋友???他們看起來不太好,你少來往?!碧K婭笑了笑:“你受了委屈,有父母哥哥保護你。我只能想點別的辦法,比如靠靠他們?!迸崮认胝f,你有我啊,可再一想,自己還真的沒有能力保護她。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吧,光靠愛是不能發(fā)電的。每個人都有一套自己的生存法則。蘇婭有她的清高,但也有她的妥協(xié)。誰不想像公主一樣無憂無慮的長大,躺在床上等著王子來拯救??上挼膭”咎?,不是每個人都可以拿到的。
但裴娜能感覺到蘇婭的變化。她漸漸開朗起來。就像一株失水多年的植物,忽然吸飽了水分,吐出原本該有的綠色。
周末,蘇婭也很少去找社會上的朋友玩了,只是偶爾會和他們借用摩托車。蘇婭的摩托騎得很好,又穩(wěn)又颯。她會載著裴娜,一路開去鎮(zhèn)上的公園。那里有條大河,她們常常站在河邊,看來來往往的船只。蘇婭迎著河面吹來的風說:“總有一天咱們會離開這個破地方,到外面去看一看?!迸崮日f:“咱好好學習,將來考同一所高中,同一所大學,畢業(yè)進同一家公司?!鄙踔吝€說買房子要買樓上樓下,同時結(jié)婚同時懷孕生娃。
那時候,裴娜真的以為她們會永遠在一起,可是命運并沒有放過蘇婭。
中考前三天,蘇婭的大伯打來電話,說蘇婭爸爸欠了高利貸還不起,喝了酒,在外地跳樓自殺了,讓她趕回去守靈。
蘇婭掛掉電話后,眼淚是悄無聲息地滑落的。裴娜說:“你不要回去啊,馬上考試了。他從來都沒管過你,為什么要給他守靈?”蘇婭搖頭:“我再恨他,他也是我爸。”裴娜只好上前抱了抱她說,那你早點回來,不要錯過中考。
蘇婭到底還是落了榜,去了職高。而裴娜考上縣城最好的高中。從此,裴娜和蘇婭好像開啟了不同的人生。裴娜按部就班地讀書,考試,再讀書。而蘇婭每天思考的,是怎樣才能快一點賺到錢,又或者盡快有個家。
蘇婭17歲生日那天,約裴娜出來慶祝。那時她們已經(jīng)好久沒見。蘇婭的身邊,已經(jīng)有了男朋友何奇。他比蘇婭大十歲,在鎮(zhèn)上開了一家酒吧。
裴娜聽了掉頭就走。蘇婭追出去問她:“你干嘛?”裴娜說:“你瘋了!他大你十歲,追你的男生多了去了。你為什么找他?”蘇婭說:“他對我好,我愛他?!蹦鞘桥崮鹊谝淮魏吞K婭發(fā)脾氣:“他比我們大那么多,你玩不過他的。你忘了咱們以前說的,早晚要離開這個破地方。你和他搞在一起,還怎么離開?”仿佛一瞬間,蘇婭曾經(jīng)那種拒人千里的表情又回來了。她淡淡地說:“裴娜,我不是你。你有那么多人愛你,我只有我自己,我想要有一個家。”裴娜聽得心疼,她不知道怎么幫蘇婭,只能用生氣的方式表示反抗??墒欠纯篃o效。愛情面前,友情只能讓路。有次她們大吵一架,發(fā)誓老死不相往來。
一年后,蘇婭就把自己嫁了。裴娜以為她和蘇婭只是冷戰(zhàn),可是再冷戰(zhàn),裴娜也想親眼送蘇婭出嫁。然而一直到婚禮前一天,她也沒有等來蘇婭的邀請。是很難過吧,那時說過無論怎樣,要做彼此的伴娘??墒呛孟褚灰怪g,她和她就隔山隔海的遙遠。
后來裴娜埋頭學習,考上理想大學。臨行前,想和蘇婭告?zhèn)€別。只是有些話一旦分隔太久,就再也說不出口。蘇婭也許已經(jīng)過上了她想要的生活,那就不要打擾了吧。
一直到大一那年暑假,裴娜參加同學聚會時,聽別人說,蘇婭和何奇在鬧離婚。裴娜嘴上說著活該,心里卻比誰都心疼。還沒等聚會結(jié)束,她就借口離開,然后給蘇婭打了個電話。一上來就說:“是不是我不給你打這個電話,你就打算永遠不理我了?”電話那頭的蘇婭說:“我是怕你還在生我的氣。我給你發(fā)請?zhí)愣疾粊?,我以為你已?jīng)不想理我了?!薄澳闶裁磿r候給我發(fā)過請?zhí)??”所以真相是,蘇婭寄到裴娜學校的請?zhí)?,寄丟了。其實可以打個電話對不對,但倔強的青春期,誰也不肯先低頭。
兩人在電話里說著說著,聲音都有些哽咽。所謂閨蜜就是這樣吧,哪怕有誤會,一旦說開了,所有的感情都還在。
那晚,她們擠在一個被窩。蘇婭躺在床上,看著裴娜張羅著給她煲湯,眼淚突然就出來了,她說:“誒,你為什么對我這么好???謝謝你裴娜,謝謝你一直這么維護我?!迸崮然兀骸爸x你個大頭鬼,姐姐還要帶你去大城市吃香的喝辣的呢?!?/p>
窗外吹來四月的風,裴娜沒說的是,其實這些年,蘇婭對她的好一點都不少。給她買早餐,陪她跑運動會,替她給喜歡的男生送情書。有次裴娜惡作劇,在生物老師衣服上涂了修改液。生物老師很生氣,非要查出是誰,蘇婭二話不說替她頂包。
還有很多青春期女孩的秘事,都有她和她分享。
有時裴娜會想,也許上帝是不想她們過于孤單,所以派另外一個女孩來到身邊,陪伴著彼此成長吧。那樣的年少歲月里,只有裴娜懂蘇婭的敏感與孤獨,也只有蘇婭懂裴娜的驕傲與彷徨??赡芎芏嗯⒌纳锒加羞@樣一個閨蜜吧。她是鐵血柔情,她也是江湖義氣。她是舊時光,她也是老閨蜜。
時光沉淀下來的友情彌足珍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