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雨景

黃昏，高原深陷肅靜之中

深陷肅靜之中，也依然是

用陽光融化過我的高原

用野花親吻過我的高原

用大風(fēng)擁抱過我的高原

用圣水濯洗過我的高原

深陷肅靜之中，也依然是

用秘而不宣的慈悲

把中年之前沒有過的心跳

加倍歸還于我的高原

深陷肅靜之中，也依然是

令我抖落滿身的殘雪

和隱痛，向著高處飛升的高原

劍氣一說

每個清晨，小廣場上

都有舞劍之人，劍走龍蛇

一副道骨仙風(fēng)的模樣

他說，劍術(shù)有九重

練至九重者，只需劍氣

就能把樹葉逼下來，而非劍鋒

此言令我耿耿于心，每次想起

筆端的句子就如同

劍舞當(dāng)空，日復(fù)一日

我感覺自己功力漸佳

于是，天天盼著冬天快些過去

嶄新的葉子掛滿枝頭

木梳上的白發(fā)

斷齒上，還掛著母親的白發(fā)

光影中，透出慈祥之意

它重新回到母親的鬢邊

重新回到斑駁的光陰里

回到魯北平原開闊的景深中

那里，有莊稼拔節(jié)的聲音

也有一個婦人的血汗味

有雞犬隱于暮色，也有

一個婦人用炊煙傳遞的深情

有風(fēng)雪大于村莊

也有一個婦人像護(hù)住幼畜一樣護(hù)住命運

她的頭發(fā)就是那樣白的

白過棉花，白過炊煙，白過雪

那一刻，我緊握木梳

就像握住母親的一部分

我一用力，她的體溫

就通過掌心傳了過來

馬套村使我若有所憶

在馬套，有炊煙

讓我想起久違的乳名

有星星，幫我找回失散的親人

有燈盞，讓我憶起老屋的慈悲

有酒，替我掏出隱藏的肺腑

在馬套，一切使我若有所憶

此時，如果還有雪

臨摹出一個人的霜鬢，我想

我真的會坐在光陰的門檻上

守著一大堆雞犬之聲，哭

時光深處

窗外的蟬鳴此起彼伏

炫耀著為季節(jié)備好的聲帶

滿院的絲瓜花被風(fēng)偷走了清香

從河的上游飄來的星光

撒滿母親的鬢發(fā)

她體態(tài)微胖，端坐灶前

在父親遠(yuǎn)去的帆影里

手拿梳篦，小心翼翼為我梳頭

梳理被風(fēng)雨吹亂的歲月

媽媽，再為我梳一次頭吧

八月的雨水正經(jīng)過當(dāng)年的炊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