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家人對辣并不是十分的熱衷,除了我和奶奶。在其他人對辣嗤之以鼻的時候,我和奶奶常常氣定神閑地吃完一大碗泡椒鳳爪,然后摸一把被辣出汗的額頭,一邊吸著氣說“辣死了,辣死了”,一邊眼角眉梢卻舒展開來,辣得酣暢淋漓。大伯總是提醒奶奶那些零食不健康,但我們祖孫倆卻屢教不改,像做賊一樣分享著那一口誘人的從舌尖辣到頭皮的味道。
童年時,有一種叫作“脆豬皮”的零食,一小袋中有幾塊潤滑如玉的豬皮,在泡椒水中被浸漬得徹底,一口下去,辣得人眼冒金星,鼻尖立刻沁出豆大的汗珠,微酸的泡椒裹挾著刺激的辣味,令人久久說不出話來。對辣的喜愛,就這樣刻在了我的生命里。吃拉面的時候,多加一勺辣椒,能在哈氣成霜的冬天暖人肺腑,夏天的燒烤則更是要加辣椒才過癮。至于辣椒包,要選用有筋的尖兒椒,辣椒包著碎肉,辣味浸到肉里,咬上一口,鮮、辣、厚實,唇齒生香。
吃辣會上癮,吃慣了辣味的人,三天不吃辣,便覺口舌無味;一周不吃辣,已經(jīng)吃什么都會想著辣;一個月不吃辣,或許把辣味拋在了腦后,卻必定覺得生活莫名寡淡了許多,渾身上下都難受。我曾經(jīng)因為一定要吃到一口辣味,跑到八九公里外的地方去買一罐正宗的辣醬,然后氣喘吁吁地回到家里,擰開蓋子,加一些辣醬拌進(jìn)飯里,把飯大口扒進(jìn)口中,身體熱騰起來,才算了卻一份心愿,長舒一口氣。
辣是一種生活的味道,是在某個深夜獨自扒掉兩碗米飯,腸胃的每一寸都被細(xì)細(xì)浸染的痛快;是在受委屈之后大口吃下泡椒的酣暢;是從清晨到黃昏,在瑣碎的生活中周而復(fù)始卻逃脫不了的東西;是陳芝麻,是爛谷子,或者說就是生活本身。
你看,心情不好的時候,要吃辣;心情大好的時候,也要吃辣。心情低落時,幾個辣椒就能讓人口舌生津、臉頰潮紅,流著眼淚抱怨“怎么這么辣”,等到滿頭大汗、涕泗橫流的時候,心里的苦水也就被火辣辣地蒸發(fā)了。至于心情好的時候,好漢們大碗喝酒、大口吃肉,我常想象他們也必定是大口吃辣的,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若不辣得濕透衣衫,怎么能感覺到酣暢淋漓的痛快?
我要去四川上大學(xué),素來不喜吃辣的姥姥知道后覺得天都要塌了,她說:“天天吃辣,那還了得?胃要吃壞的!”殊不知我心里早已樂開了花。
幾十天后,我終于抵達(dá)了這個到處都是紅油味的地方。街道上人來人往,每一個人都很親切。賣小吃的老板娘熟練地往古色古香的器皿中添上紅紅的湯,大人牽著小孩子排隊,生活熱鬧也安逸。
四川人熱愛生活,常常三三兩兩在清爽的夜晚吃著火鍋,小敘閑談。他們吃什么東西都要加辣椒,是要讓生活更有奔頭。他們將對生活的熱情變成了干鍋、火鍋、串串,一滴紅油,十里飄香。而我這個因為辣早已熟識成都的異鄉(xiāng)客,在成都的街頭望著陌生的一切,仰頭喝盡最后一滴紅湯,辣味滑過喉嚨時,竟也百感交集。眼中的一切是那么陌生,口鼻卻被辣得熟悉,童年的記憶撲面而來,它是辣的,帶著過去的生活,嗆得我眼眶發(fā)紅,提醒著我的孤獨。但是,在這味道中,故鄉(xiāng)的辣和異鄉(xiāng)的辣難以分辨,離奇地相似。那是生活的味道,哪里都一樣。
還記得初到學(xué)校時,室友都很驚訝,說:“你不是北方人嗎?這么能吃辣!”我笑笑,說:“北方的辣椒其實更辣?!笔矣巡恍牛谑谴蠹夷阋谎晕乙徽Z,直到天空漸漸暗下來。燈火璀璨,車水馬龍,紅湯已然悉數(shù)下肚,在這噼里啪啦的生活中,口中分明想要說些落寞的話,但是因為有了辣味淌過口舌,咂咂嘴,竟是唇齒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