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斌，筆名龔旭，復(fù)旦大學(xué)中文系中國文學(xué)專業(yè)畢業(yè)，現(xiàn)居常州。曾在《芒種》《陽光》《飛天》《短篇小說》《北方文學(xué)》《四川文學(xué)》《安徽文學(xué)》《中國鐵路文藝》等文學(xué)期刊發(fā)表詩歌和短篇小說。

一

事業(yè)單位的七級職員相當(dāng)于公務(wù)員序列的正科級。這要是擱在直轄市、副省級市或是省會市，在大衙門里，就不算個什么?？蛇@兒是三四線小城市，小衙門林立，太多太多的干部干到退休還是“一科未得”。所以，在小衙門里，正七品的老干就是一把手。作為正科級建制的全民事業(yè)單位一把手的老干有專車供他開，每年都有上千萬元人民幣供他支配，還有二十來號人供他使喚，甚至是由他擺布……在這樣的城里，像他這樣的正七品，自然就成了呼風(fēng)喚雨的一方大員，切不可等閑視之。

他其實才四十冒點頭，之所以以老干呼之，完全是地位使然，聊表敬意而已。

正所謂成也女人，敗也女人。沒有老婆娘家的鼎力相助，老干多半是到不了這個位子上的。他實在不該喜新厭舊，但又有幾個男人，尤其是頭上有頂實惠得很的烏紗帽十分春風(fēng)得意中的男人，不犯此病呢？

升了官，掌了權(quán)，一下子躋身于本地的上流社會，老干想著各方面都要趕趟。既然上流社會中成功人士的子女都在學(xué)鋼琴，那么他老干的兒子自然也要學(xué)鋼琴，老干順理成章地張羅著找教彈鋼琴的女老師。別人選琴藝，他除此之外，還挑色貌。內(nèi)心想的是兒子學(xué)琴，老子泡女人，兩全其美。只是把自個兒老婆蒙得嚴嚴實實，還在小姊妹跟前夸他風(fēng)雨無阻地堅持送兒子去學(xué)鋼琴，挺憐妻顧子的，是個好男人。哪知他早就和她同床異夢了。

兒子學(xué)琴大半年，老干找出種種借口，給了美貌的女琴師不少額外的小恩小惠。如今，他覺得有資本、有基礎(chǔ)和她往縱深里發(fā)展了，或者下一步應(yīng)該讓她像教兒子一樣地教自己彈鋼琴，和她肩并肩地坐在一起，讓窗外的風(fēng)把她的一些又黑又長的發(fā)絲吹拂到他的肩頭上來，讓自個兒沉浸在優(yōu)美的旋律和迷醉的肉香中……想這些事情的時候，正七品老干的腦子總是格外好使。

他正喜滋滋地想出神了的時候，兒子來搖他胳膊，又到了回家的時刻了。他望著起身來送他們父子的女琴師，脫口說道：

聽說練鋼琴有助于提高領(lǐng)導(dǎo)藝術(shù)，你能不能也教教我。

上周又收了他一千元購物卡的女琴師莞爾一笑，紅唇輕啟，吐出香噴噴的三個字：

好滴呀。

女琴師畢業(yè)于音樂學(xué)院，仗著自己的才貌，一直想釣個金龜婿。誰知時運不佳，高不成低不就的，還沒有碰到合適的，一晃就變成了剩女。其實，受過高等教育的她漂亮又解風(fēng)情，早就看出了正七品老干肚里的那幾根花花腸子。只不過，她也看上了他，樂得個順水推舟束手就擒。

這兩人一拍即合，她馬上就安排時間來單獨教他。

老干原來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并且他的十根手指除了夾煙端酒還算靈活好使外，哪里侍候得了這黑白琴鍵。一個不是真心真意地要學(xué)琴，另一個也不是全心全意地想教琴。沒幾次，他的手就彈到了女琴師胸前顫顫的險峰上，十根指頭又忽然變得非常好使了……

手忙腳亂中，女琴師沒有忘記把備好的白毛巾墊在身下。完事后，她給他看猶如新開的梅花般的紅朵兒，把正七品老干感動得不知如何是好。他做夢也沒料到這三十來歲的女琴師居然還是原裝沒開封的，這下便宜可沾大了。

在女琴師的悉心調(diào)教下，老干的審美品位飛速提高，怎么看自己老婆怎么不順眼，動不動就橫挑鼻子豎挑眼，三天兩頭吵罵。想想也是，女人四十爛茶渣，男人四十一枝花。他那起先還算漂亮的原配夫人經(jīng)不起歲月的消磨，頗顯人老珠黃?？烧咂防细蓞s截然不同，越活越滋潤了。近一米八的個兒，國子臉上架一副金絲框的眼鏡，文質(zhì)彬彬的頗顯些學(xué)者風(fēng)度。只是由于腦筋動得多，頭發(fā)過早地花白了。但這不要緊，他可以隨意將它們?nèi)镜脼鹾诎l(fā)亮，再噴灑點進口香水，依舊讓自己渾身上下都散發(fā)著一股熟男的氣息。整得女琴師神魂顛倒，鳥兒般蜷在他懷里，以為總算找到一棵可以托付終身的大樹了。

一開始，老干只是想包人家，可女琴師一開始就是認真的，要嫁給這個正七品。

人家給你的可是姑娘身，全部的喲，你可要對得起人家才好啊。

軟軟的三兩句話撩出了正七品老干的一股雄渾氣來：

好，就娶你。

色令智昏，他若是忘記了這么多年來老婆是如何含辛茹苦地操持家務(wù)、噓寒問暖地侍候他，倒也罷了。像他們這號人喜新厭舊已司空見慣?？伤Р辉?、萬不該忘了老泰山，忘記了那個老干部當(dāng)年是如何一步一步地將他這個寒門學(xué)子扶上仕途的。雖然老頭子已退休多年，可余威仍在。

正七品老干在女琴師的蠱惑下要停妻再娶，也應(yīng)該先把各種利害關(guān)系掂清了再開口?，F(xiàn)在，他一下子成了眾矢之的，鬧得滿城風(fēng)雨，不可開交。

好話說盡也不見他有回心轉(zhuǎn)意的樣子，老岳父一怒之下發(fā)威，利用老干部的影響力，讓他先是被免職，然后再調(diào)到機關(guān)里做個主任科員。表面上看，級別沒變，可實際上卻有著天上地下的差別。簽字權(quán)沒有了，專車沒有了，不但管不著別人，還要被別人管。真是科員不帶長，放屁不帶響。

其實，老人家和組織上都是用心良苦，指望著晾他一段時日，讓他幡然醒悟?？墒侨藬v不走，鬼牽直跑，他哪里還會理解這種苦心。他鼻子都氣歪了，對那婆娘和老頭恨得是咬牙切齒：

臭婆娘，老子現(xiàn)在都這般光景了，你們還能怎的。

老干索性一條道走到黑，硬是把婚給離了。

在接下來的兩三年里，他拿死工資，過緊日子，一面夾著尾巴做人處事，使出渾身解數(shù)哄比自己小十多歲的女琴師開心;一面度日如年地等待著東山再起的時機。

二

老干的官場上流行著兩句話：其一是“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其二是“一代天子一朝臣”。這不，新局長到任后不久就要動干部，機關(guān)上下又面臨著一次大洗牌。老干一看機會來了，興奮地整夜整夜地睡不著覺。枕畔的女琴師也異常激動，對他更加百依百順。

可這一次，老干沒有了強硬的后臺，但這并不要緊。他早已熟悉了門路，可以使錢，會使錢才是走仕途的重中之重。錢才可以通鬼通神，還有什么打通不了的關(guān)節(jié)？老干一直把唐人張謂的那首《題長安壁主人》的詩牢記在心中：“世人結(jié)交須黃金，黃金不多交不深?？v令然諾暫相許，終是悠悠行路心?！敝辽偎J為這首詩中說的是確然確確然的。

如今，建筑工程招投標實行最低價中標，官場上則是誰出的錢多，最終誰勝出，可謂是最高價中標吧。他使出了吃奶的力氣上躥下跳，到處使錢，并不惜孤注一擲。果然，真的是有錢能使鬼推磨，結(jié)果老干如愿以償，又被從機關(guān)外放到一家事業(yè)單位做了正職，又是名副其實的正七品大員了。而且，這次換了一家事業(yè)單位做一把手，較之前番更有很大的不同。同為方丈，窮廟的和富廟的截然不同，小廟的和大廟的完全兩樣。這一次，由他主政的全民事業(yè)單位更好——主管全市的建筑工程。工程造好了，合不合格，能不能交付使用，得他說了算，很有一些翻手為云覆手雨的本領(lǐng)呢。心滿意足的他在慶功宴上跟小兄弟們說：

我去那可是花了血本的。

兄弟們酒酣耳熱之際七嘴八舌地紛紛問道：

血本是多少？

得意忘形的老干將一只手的五指岔開，先是手掌向他們推推，再換手背向他們甩甩，神秘兮兮地說：

幾乎兩個這個數(shù)。

這個數(shù)是多少？一千？

去你的，虧你小子說得出口，一千？一千是我每月給兒子的生活費。

說到這，老干的胸口掠過一絲疼痛。媽媽的，前岳父家太強勢，他弄不過他們。離婚后，非但房子、兒子全歸了臭婆娘，自己每月還得出一千塊錢的撫養(yǎng)費。更為可惡的是他們居然把他兒子的姓都給改了，不姓干，姓王了。沒容他往更傷心處想，一哥們又脫口猜道：

一萬？

這個的話音還沒落地，那邊一個愣頭青就接上了口：

卵嘞！我上月還借給他三萬塊錢急用，你說他那個數(shù)會小于這個數(shù)嗎？

他的心頭又掠過一陣更大的疼痛。那個婚離得他元氣大傷。都快兩年了，他還沒緩過勁兒來，這一次要用錢，摟摟刮刮，連到女琴師的全部私房都搭了進去，還欠了一屁股債。如今的官啊，真不容易做。不過投資和收益在官場是絕對成正比的，這不，他孤注一擲舍得花錢，就得了個最肥的差事，而且還是黨政雙肩挑大權(quán)一把抓的那種。想到這，他悠悠地噴了個圓圓的煙圈，不屑地說：

你們就放膽去猜吧。關(guān)鍵是有投入就有產(chǎn)出。

那是，那是，小兄弟們七嘴八舌地附和著他：不過話又得說回來，做啥也沒有做官的回報高啊。

這話他最愛聽，因為間接地證明了他的眼光和魄力。于是，他又敬了一輪酒，散了一圈軟中華，然后矯情地說道：什么這個長，那個長的，不過是一張紅頭紙加一個公章。說你是你就是，說你不是，你就不是。懂不啦？說不定一不小心沒混好，我又給調(diào)到局老干部處作主任科員去了，或者……

他忽然打了一個冷戰(zhàn)，截住了話頭。褪了毛的鳳凰不如雞的經(jīng)歷讓他心有余悸，正七品老干的喉結(jié)上下滾動了一下，改口道：

還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吧，有我吃的喝的，就有咱兄弟們喝的吃的。

那是，那是。小兄弟們爭先恐后附和著老干。

三

吃一塹，長一智。經(jīng)過了一番宦海沉浮后，老干更深刻地領(lǐng)悟了“有權(quán)不用，過期作廢”的精義。上任后，掛在他心頭的當(dāng)務(wù)之急是要把本給盡快撈回來。

老干怎么也忘不了心愛的女琴師把壓箱底的錢都交給他時那種惴惴不安又無可奈何的眼神，那種又哀怨又可憐的眼神;忘不了她一次次地在枕畔顫聲問他：

能行嗎？不會出事吧？

他一次次信誓旦旦地向她保證：

不會的。很快就會撈回來的，到時一定先給你買架好鋼琴。

要想富，動干部。為此，正七品老干著實挖空心思地考慮了好一段時間，設(shè)計了一套周密方案。他現(xiàn)在掌控的這家單位規(guī)模和他原先主政的那家差不多，但也是麻雀雖小、五臟齊全，一共二十五個人，內(nèi)設(shè)科室卻有八九個，大大小小的頭頭有十四個。他暗地里幫他們算了一筆賬，全市大大小小一千多個在建工程由他們分著管著，每個人手里都能攤到八九十個。往少里算，每個工程一年孝敬一千元，一個人一年的灰色收入就有八九萬。更何況他早就聽聞他們當(dāng)中有許多人常常是獅子大開口，一場麻將牌下來，動不動就達六位數(shù)的來去，哪兒還會把千兒八百的毛毛雨放在眼里。他心里有了個標準，恨恨地自言自語：他媽的，這一次一個個的不給老子吐碗血出來，甭想過門。

一碗血值幾何？只有他知道！

經(jīng)過這么多年的官場歷練，老干老道了許多。有心腹人在他上任前就告訴了他，他的那些手下都是有兩把刷子的，什么局長的侄子、區(qū)長的外甥媳婦、副市長的連襟，奇里拐彎地都有著比他大許多的后臺，甚至是超大后臺，能量非同小可，一個都不好惹。他要是動得好，會財源滾滾，要是動得不巧，弄不好會引火燒身。

想到這些，重為正七品的老干牽了牽一邊的嘴角，露出幾絲狡猾的笑來：

縣官不如現(xiàn)管，咱們走著瞧。不說老虎嘴里討食，老虎身上擄把毛總可以吧。

真是餓死膽小的，撐死膽大的。

老干到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調(diào)閱新單位所有人員的人事檔案。他要熟人頭，做到知己知彼、百戰(zhàn)不殆。職工，尤其是那些中層干部看他關(guān)起辦公室的門來看檔案，無疑是一個要動人的信號，一個個心里都是七上八下的，有些人就有點坐不住了。恨不能和他對過對地討價還價，早點結(jié)束這場心理煎熬。

機關(guān)里的耳聞目睹，使老干對為官之道駕輕就熟，敲山震虎后接著使出了威逼利誘的招式。上任后的第二個月，七品大員老干就把全部人馬拉出了城，去到鄉(xiāng)下的一個休閑中心搞集中培訓(xùn)。那休閑中心的老板是女琴師的嫡親老叔，早就承諾了給他相當(dāng)?shù)暮锰庂M，這又會使他一箭雙雕。

白天，老干在大會上發(fā)表長篇大論，狠批了一通近來的工作，然后威嚴地掃視一圈，緊接著他話鋒一轉(zhuǎn)，聲色俱厲地說：

為了適應(yīng)新形勢和工作發(fā)展需要，我們將對單位內(nèi)設(shè)機構(gòu)和人員進行調(diào)整……

老干話里藏著話，讓在場的每個人都能聽得出來：不要以為自己有后臺，就可以穩(wěn)坐釣魚臺。不信，咱們走著瞧。

一番山雨欲來風(fēng)滿樓后，到了晚上，老干選擇了幾個重點對象輪流玩“三打一”。說是培養(yǎng)感情，實際上那幾個人心里都明鏡兒似的，而且早作了準備，鼓鼓囊囊的精致公文包里足足的帶著呢。一晚上贏的錢就數(shù)到正七品老干手腕酸軟。集訓(xùn)結(jié)束一回城，他就帶著嬌滴滴的女琴師去買了一架產(chǎn)自歐洲的某品牌鋼琴，樂得她那晚在床上由他照著毛片中的動作橫沖直撞。

接下來的一段日子里，不斷有人主動找上門來向老干匯報工作。簡短的口頭匯報結(jié)束后，來人畢恭畢敬地遞上裝在信封里的書面匯報材料。老干依然一動不動正襟危坐在大椅子里，心下不由自主地嘀咕道：

真是小兒科。

但老干面上仍舊是也無風(fēng)雨也無晴，堂堂皇皇地嘉勉兩句，把厚厚的大信封往抽屜里一扔。等無人時打開一看，信封里要么是卡，要么是現(xiàn)金。他來者不拒，非但不拒，還嫌少，罵他們把他當(dāng)叫花子打發(fā)。他心里恨恨地道：

都是蠟燭，不點不亮。

也不知道這位正七品老干要用多大的火去燒這些碩壯的蠟燭。

四

昂貴的名牌鋼琴帶給女琴師的喜悅并未持續(xù)多久，她很快就惶惑了：

這么好的鋼琴彈給誰聽呢？

對牛彈琴？她苦笑一聲。要是頭牛，他也不會安靜的。

倒霉的時候，老干在機關(guān)里做主任科員，朝九晚五按部就班地上下班，日子雖然寡淡，卻也透著幾分淡靜。他還專門訂了鋼琴藝術(shù)方面的期刊，一期一期費勁地讀著，兩人間的共同語言越來越多，日子好像在向女琴師夢的縱深挺進。女琴師哪里會想到他是在韜光養(yǎng)晦蓄勢待發(fā)呢?，F(xiàn)在，老干又是一個手握實權(quán)的七品大員了，三天兩頭地在很晚的時候帶著一身酒氣回來，進門后就倒頭呼呼大睡。刺鼻的煙酒味、震耳的呼嚕聲，攪得她根本無法入睡。

有一晚，女琴師郁悶至極，她起身下床走到鋼琴前坐下，想彈一曲《命運》，借鋼琴來發(fā)泄一下心中的怨憤。可才敲了兩下琴鍵，正七品老干詐尸般地坐起身子，粗俗地大呼小叫道：

做啥么嘞？深更半夜不睡覺的，心臟病都快要給你敲出來咯哩。

女琴師無語，將纖纖十指停放在黑白分明的琴鍵上，悠長地嘆了一口氣，雪白的圓圓的臉盤仰起來，墨黑的長長的秀發(fā)垂下來，晶瑩的淚漾起來嘩嘩地直往心里流。

寧可和心愛的鋼琴同房，也不愿和煙熏酒浸、鼾聲震天的他同床。女琴師蜷在琴房靠墻的長沙發(fā)上。

女琴師朦朦朧朧中覺察老干摸了進來。她心里一格登：天啊，難道他還要來這里干那個？

想著要和一個醉鬼干那個事，她緊張地渾身發(fā)抖。

可七品大員并沒有向她撲來。他像個瞎子一樣摸進了琴房，向前踉蹌幾步，扶著鋼琴穩(wěn)了穩(wěn)身段。然后喘著粗氣，吭哧吭哧地晃晃悠悠地繞到了琴后，一手扶住琴，一手就往自個兒下身掏去……

天啦，他這是要……

裝睡的女琴師恍然大悟，驚得一骨碌翻起身，一邊忙忙地開燈、一邊慌慌地大叫：

你要干什么？等一下、等……

沒容她再喊出口，女琴師就聽到了水柱有力地沖擊光潔硬面的脆響。

女琴師一下子癱坐在地上，雙手捂著臉哭出聲來。

撼山易，撼人的本性難。女琴師曾試圖憑一己之力讓正七品老干脫胎換骨，簡直是癡心妄想。

有一種人就是給他吃再多的澳洲大龍蝦，他還是丟不開從臭水溝里爬出來的剌蛄。對這些所謂的小龍蝦，他們總是情有獨鐘。老干就是如此好色的。

他的臣子臣民中有一位姓胡的女出納，雖然臉盤子不是很亮彩，可肉身卻豐滿而凹凸有致。尤其是走起來的時候，水蛇腰下一個大屁股扭來擺去的騷勁十足，走哪都能粘上一腚色男們賊溜溜的眼光。

如今這社會急吼吼、亂哄哄的，有權(quán)的忙著權(quán)力尋租，有色的忙著色相出售。這個胡出納也想著要在老干身上博一把。

胡出納也來找老干這位七品大員匯報工作，她空手而來，渾身都是寶的女人哪里還需要往外掏錢。她坐在七品大員老干的對面，上衣的胸本來就開的很低，還要努力地往前傾著身子，把整個胸部擱在領(lǐng)導(dǎo)寬大的紅木桌上，唯恐對面的看不到她白酥酥的險峰深溝。

這女人的老公在外地工作，平時也沒個人來調(diào)教梳理她，引得單位上的咸豬手們奉之若寶，時不時地在她的豐臀上拍一巴掌，或是在她的肥乳上揩一把過過癮。她還常常被作為女主角編進了人家原創(chuàng)的黃段子中。這一切被老干瞧在了眼里，引得他心里癢癢的，有人說一等女人肥白高;二等女人麻妖騷;三等女人潑辣刁。胡出納不僅肥白高，而且又麻又辣，老干早就萌生了上她的念頭。真是西餐要品，土菜也要嘗。鮮艷的杏子固然美，爛熟的桃子也很誘人。

在平整如鏡的深紅色桌面的反襯下，女出納鼓出來的半對乳房的皮膚白得刺眼，讓老干心跳加速、血往上沖、眼光迷離，他咽著吐沫魂不守舍地說著：

這個，這個……

胡出納拿捏著火候說：哎呀，什么這個，那個的，你痛快點么。

…… ?……

不久之后，單位里就有人親眼看見正七品老干和胡出納手挽著手去買辦公用品。經(jīng)好事者添油加醋，形成了一段色色的小情節(jié)在他的背后，在單位的內(nèi)部口口相傳開去。

不知咋的傳到了老干耳朵里，他趕緊召集全體職工會議。

他大言不慚地訓(xùn)斥他們：

一個單位要講團結(jié)，人人都要自覺維護單位的整體形象，不要在外面說三道四，撩出屁股給別人看雌雄……

究竟是誰在撩出光腚給別人看雌雄？財務(wù)科長心里恨恨的。他已察覺到那小娘子越來越不把他放在眼里，有時做事的張狂模樣實在讓人生恨，但她有老干這位七品大員罩著，有恃無恐。近來又有人傳言說老干要提拔她做財務(wù)科科長，頂了他的位子。哼，想到這，財務(wù)科長鼻孔里粗粗地噴出兩道氣：

騎驢看唱本，咱走著瞧。

螳螂捕蟬，黃雀在后。要怪就怪這座城市太小，一不小心財務(wù)科長和女出納的房子買在了一個小區(qū)里，而且還就這樣湊巧，財務(wù)科長住二號樓丙單元的八樓，出納住一號樓丙單元的四樓。當(dāng)七品大員大搖大擺儼然以男主人的身份出入出納女士家時，沒料到對面樓上還有一雙賊亮的眼睛在盯著自己。

送頭兒千金，不如拿其一把。真是天假其便，老奸巨滑的財務(wù)科長在自家陽臺上架起了數(shù)碼相機，拍下了七品大員老干同志如何心急火燎地鉆出他的黑別克，又如何心滿意足地走出樓道來。功夫不負有心人，財務(wù)科長甚至抓拍到了七品大員老干一邊往外走，一邊系衣服扣子的鏡頭。你有關(guān)門計，我有跳墻法。這位已過天命之年的老科長樂不可支，自言自語道：

有了這些，老子還能怕你？

五

酒色財氣四堵墻，世人都在里邊忙。有朝一日跳出去，不成神仙壽也長?？晒沤裰型?，又有幾人能跳出這些紅塵之墻？全都是天堂有路不走，地獄無門偏來的貨色。就像正七品老干一邊大把地吞藥，一邊又忙著趕肉山酒海的場子胡吃亂喝。

到了年底的時候，七品大員的應(yīng)酬更加多起來。有請別人的，但大多數(shù)都是別人請他的。除夕前一個多月就開始排吃喝表，排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恨不能連早餐也排進去。老干苦于分身乏術(shù)，整個人給酒泡得成天暈乎乎虛飄飄的，吃請和請吃于他都成了一份苦差事?？杀M管這樣，有些酒他還得努力去喝。

也該他那天有事，他請財政局的人吃飯，人家放出話來：你想要追加資金，就看你今晚的表現(xiàn)了。

啥表現(xiàn)？不就是喝酒嗎？俗話說得好，酒場如官場。進了場子就身不由己，只能豁出去了。正七品老干一咬牙打的去了大酒店，一副舍命陪君子的模樣。那天財政的人存心欺負他，在酒席上對他說一兩五糧液兩萬塊，七品大員喝多少，就給他追加多少錢。

十五杯，整整一斤半白酒。他都不知是怎么飄出大酒店的，送走了財神爺們，老干晃晃悠悠地去打的，被一輛經(jīng)過的摩托車車把猛地掛了一下，他本來就立腳不穩(wěn)了，哪里還消受得起這一掛？一個倒栽蔥，摔在了路邊。等他罵罵咧咧地艱難地從地上掙扎著爬起來，肇事的摩托車早就跑得沒影了。

包扎好腦袋瓜子，從醫(yī)院回到家時子夜已過，老干的酒勁也基本過去了。他心里盤算著天亮后如何去見人，總不能就這樣去單位上發(fā)號施令吧？那不真成了撩出屁股給人家看雌雄了嗎？情急之下，他忽然想起了許多年前，差不多也是在這個時候，他剛剛談戀愛，那時他不過是建筑公司的一位施工員，早出晚歸地跑工地，那個已經(jīng)被他休了的她就為他織了一個淡藍色毛線帽，讓他襯在安全帽下戴著保暖?，F(xiàn)在為了遮丑，他又從衣柜的一角把它翻了出來。女琴師曾要扔了它，他卻怎么都不肯，如今反倒派上用場了。

正七品老干的手摩挲著那個線帽，眼前忽然現(xiàn)出了前妻的笑容。這么久了，他還是第一次想起前妻的笑臉來，而且還是這么清晰。不知怎的，他的鼻眼就酸得要出水。他的這一出讓本來驚慌失措地圍著他團團轉(zhuǎn)的女琴師一下子黯然神傷，掉轉(zhuǎn)身走了開去。

老干冷不丁地戴上了帽子，看著鏡子中的自己，連他本人都覺得好笑。天知道那些愛嚼舌根的背地里又會編排他些什么。

正七品老干心情不好，一個人關(guān)在寬敞得都有些空曠的辦公室里胡思亂想。一會兒想起了財務(wù)科長。他一直在納悶，差不多的別人或多或少都有所表示了，唯獨財務(wù)科長一動也不動，倒是定心的么？而細論起來，自己最想動的人就是他。這老小子一向不怎么聽使喚，動不動就搬出財務(wù)制度來壓他，這不行那也不行的，礙手礙腳的讓他很是不爽。所以，老干被胡出納擺弄得很爽時就承諾要提拔她。胡出納就千嬌百媚地說：

那就讓我做財務(wù)科長啦，好不？

他咬咬牙蹦出一個字：好！

從此，胡出納更是賣力地使出渾身解數(shù)討他的歡心。

他也更加鐵了心要踢開財務(wù)科長，一則是為紅顏，一則是要殺雞給猴看，把那些蠟燭再點點亮些。

想到這，正七品老干一個電話把坐在對面財務(wù)科里的科長叫了來。兩人東拉西扯了幾句后才言歸正傳，老干扭臉望著窗外，話鋒一轉(zhuǎn)：

最近單位里的人事要動一動，你那里也要調(diào)整一下，你得有個思想準備。

財務(wù)科長淺淺笑了一笑，說道：

知道了，我早有準備。

財務(wù)科長說完，從口袋里掏出一個黑色的優(yōu)盤“啪”的一下拍在他桌上。

正七品老干一愣，困惑地問他：

這是什么？

給你的，你看看就知道了。

財務(wù)科長說完后就起身走了出去。

老干兩眼直勾勾地目送財務(wù)科長大搖大擺地走出他寬大的辦公室。等門一關(guān)上，他就一把抓起優(yōu)盤拔去蓋子，插到了手提電腦上。

幾張照片、幾張財務(wù)票據(jù)的掃描件讓冷風(fēng)寒嗖嗖地刮過七品大員的脊梁骨，他癱坐在真皮沙發(fā)里，心“撲通、撲通”直跳，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原來，這老小子就不是根好點的蠟燭。弄不好，自個兒倒要胡子眉毛一把燎的。

現(xiàn)在，就是再借老干倆膽兒，他也絕不敢再動財務(wù)科長的念頭了?？赡莻€小妖精，又該如何去打發(fā)呢？唉，窩邊草有時確實不好吃。

等到大中華的煙屁股擠滿了他桌上的玻璃煙灰缸，正七品老干才打定主意。他決定用錢去擺平她。

他打開抽屜，從一堆花花綠綠的卡里挑出面值一千的十張揣到了懷里……

老干認為這十張卡能填平胡出納的大乳溝。

單位中層干部調(diào)整任命文件下發(fā)的第二天一大早，正七品老干就被胡出納堵在了過道里，一大把花花綠綠的購物卡扔在他腳下。女出納瞪著一雙淚汪汪的杏仁眼沖他直嚷：

這算什么？搞得人家老婆不是老婆，情人不像情人的。成天使喚來使喚去的，說話又不算個數(shù)……

正七品老干咬著牙關(guān)，繃著臉，一言不發(fā)地彎下玉樹臨風(fēng)般的身軀去撿地上的卡。此時，他的尊臀高高聳起，他隱約地感到有許多雙眼睛在虛掩的門后看他的雌雄，他們都在掩著嘴笑他。

而胡出納還在用刺耳的聲音數(shù)落著他。

忽然，一陣劇烈的絞痛撞上他胸口，正七品老干兩眼一發(fā)黑，整個人直直地往前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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