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如玉

那個男人，那個跟她追逐了一天的男人，現(xiàn)在就站在她的面前，完好無損。

上期回顧：言蕭在鑒寶大會上說實話，反而得罪了人被停職，找不到工作，消沉之時，裴明生幫她安排了去西北考古隊鑒定文物的活兒。剛抵達西安，就卷入了是非之中……

一個小時后，言蕭成功甩掉了越野車。

她開車一向膽大，什么路都敢開，速度當然沒話說，既然敢去追，就有把握能擺脫他們。

裴明生應該最清楚這點，當初他們一起去中國香港出差，言蕭在那樣擁擠人多的道路上也敢開著車飛馳。到了目的地后，他那樣一個自認穩(wěn)如泰山的人都變了臉色，直言以后再也不敢隨便坐她的車了，也難怪這次還特地給她安排司機。

追逐了這么久，言蕭已經(jīng)不知道自己開到了什么地方，放緩車速往車窗外看，是一片待拆的老城區(qū)，街道狹窄，路面不平，布著一塊一塊的水漬，粘著落葉和垃圾袋，無人清理。

幾個混混模樣的小青年蹲在一片老墻頭邊上抽煙說笑。

言蕭看到他們就停了車，從包里找到紙筆寫了行字，推開車門下去。

混混們叼著煙嘻嘻哈哈，罵罵咧咧。街上的行人基本繞開他們走，要么當作沒看到，要么很嫌棄，偏偏有個女人沒回避，還朝他們走了過來，頓時就吸引了他們的注意。

“喲，美女，找我的？”說話的是個胖子，脖子上文了條黑龍，看起來像是他們的頭兒。

言蕭停在他面前：“花錢請你們干個活，干不干？”

胖子笑得眼睛瞇起：“有錢拿當然干啊，什么活兒？”

言蕭把寫好的東西遞過去：“這是輛越野車的車牌號，車上有三個男人，你們找到其中那個領頭的，把他的手機給我砸了?！?/p>

“砸手機??？那人家要是不給砸呢？”

“你們沒手？不會搶？”

胖子原本只顧著看她的臉，聽到這些話發(fā)現(xiàn)她臉上表情平靜得很，語氣也很平淡，有點驚訝，看不出來這女人長得不兇，倒是挺厲害的啊。

他瞄了兩眼那車牌號，外地的，好找，點點頭：“才三個人，好說，那錢……”

言蕭從錢包里掏出一小沓紅鈔：“這算定金，事情辦好了，帶著他的碎手機到一棵樹客棧來找我拿余款?！?/p>

胖子接了錢，沾著唾沫數(shù)了數(shù)，還算滿意，又抬頭說：“那你得說清楚啊，一共三個男人，我怎么分清誰是領頭的啊？”

“個子最高，身材最好的那個?！?/p>

“喲，好像還挺帥啊？”

言蕭沒理他，轉(zhuǎn)頭上車的時候回想了一下，是挺帥。

可惜了，這么帥卻注定是吃牢飯的命。

想到這兒，她又改了主意，回頭加上一句：“實在分不清，就把他們的手機都砸了?！?/p>

這叫什么，寧可錯殺一萬，也不放過一個。

她還不想自己剛從新聞上下來，再跟搶匪扯上什么關聯(lián)。

天黑后，車開回到一棵樹客棧。

一進門，言蕭就看見那一男兩女圍坐在柜臺邊上，旁邊放著一堆食物。

“吃晚飯了嗎？”小板寸叫她，“我們剛買了好多食物回來，一起嘗嘗吧?！?/p>

他不問這話言蕭還沒想起來，自己這一天跟那個男人追來追去，到現(xiàn)在都沒吃東西。

她剛想拒絕，小板寸已經(jīng)從凳子上站起來：“來吧來吧，別不好意思，出門在外都是朋友。”

眼看著他都要熱情地上來拉人了，言蕭只好走了過去，正好也要等那幾個混混的消息。

一個姑娘麻利地遞了份蒸餃過來。

言蕭接在手里，說了聲“謝謝”。聽他們邊吃邊說，她才知道原來他們?nèi)齻€并不是一起出來的，也是在客棧里遇上的。

兩個姑娘是一起趁著年假結伴出來旅游的同事，小板寸則是準備去沙漠探險的，本來想多找?guī)讉€人一起拼車上路，現(xiàn)在沒找到，只好作罷，各走各的了。

小板寸手里捏著個肉夾饃，跟言蕭說：“我們準備走了，剛才看你是開車回來的，是不是也準備出發(fā)了？”

言蕭“嗯”了一聲。

“打算一個人走？”

“對?！?/p>

“那可不容易?！?/p>

旁邊的姑娘卻覺得有意思：“多帥啊，就像美國西部片里的女主角，獨自開車穿越西部，哇，要是有機會我也想試試?！?/p>

小板寸直搖頭：“你們女孩子就是滿腦子浪漫思想，西北的路多偏，一個人走可不安全?！?/p>

就因為這樣，他對言蕭也更好奇了，轉(zhuǎn)頭問她：“說起來，你昨晚是怎么搞的？”他指指自己臉頰兩邊，當時看到的印象太深刻了。

言蕭說：“喝了點酒有點過敏吧?！?/p>

喝酒過敏還跑去酒吧？這明擺著就是不想多說，他也就不多問了，又換了個問題：“對了，你是做什么的啊？”

言蕭反問：“你猜呢？”

剛才說話的姑娘說：“其實我們還真猜過。”她手指在面前指了一圈，意思是他們?nèi)齻€人其實都有參與討論過。就昨晚打牌的時候，他們討論了半宿呢。

“那都猜出什么了？”言蕭隨口問。

“我跟我同事覺得你應該是富家小姐，就是銜著金湯匙出生的那種?！?/p>

“為什么？”

“一身名牌，到了一個地方就去泡吧，活得瀟灑。猜得對嗎？”

言蕭咬了一口蒸餃，好笑地搖頭：“不對?！?/p>

小板寸一本正經(jīng)地舉手：“我覺得應該是設計師。設計師都很有個性啊，喜歡去很多古怪的地方找靈感。怎么樣，對不對？”

“也不對。”

他失望地嘆氣：“那真是猜不到了，你到底是做什么的啊？說來聽聽嘛?！?/p>

人真是有意思，對熟悉的人沒那么多話要說，對萍水相逢的人反而充滿好奇。彼此就連名字都不知道就能聊這么多，不過也許就因為連名字都不知道才能這么聊，有些時候在陌生的圈子里更容易放下戒備。

言蕭回答：“做鑒定的?！?/p>

三個人頓時都來了精神：“鑒定什么？”

“古玩?！?/p>

“啊，我知道！”一個姑娘搶話，“就是鑒定文物的對吧？”

言蕭又笑了一下，她一笑整張臉都會柔和起來，看起來就好像特別好親近的模樣：“還是有區(qū)別的。古玩鑒定一般是辨?zhèn)危奈镨b定主要是辨別年代、質(zhì)地、用途，還有歷史價值什么的，方向不一樣?！?/p>

姑娘問：“那文物就沒有假的了？”

“也有啊，比如漢朝的文物缺了一塊，明朝有人做了一塊補上去，補上的那一塊到了現(xiàn)代也算文物，但就不是漢朝的真品了。”

幾個人長了知識，聽得津津有味，忽然發(fā)現(xiàn)說到專業(yè)她就健談多了。

邊吃邊談，時間過得飛快。言蕭看了一下時間，已經(jīng)過去三個多小時，沒見有混混來找她，也不知道他們到底有沒有找到那三個男人。

她想了想，站起來說：“你們接著聊，我出去一下?！?/p>

小板寸很熱心，不忘囑咐一句：“注意安全啊。”

“謝謝?！?/p>

言蕭出了門，拿著手機在地圖上搜了一下附近的店面。

地圖上跳出幾個賣戶外器材的店，最近的離這兒也就一條街的距離。

她把手機一收，沿著街道走過去。

很快到了地方，推開玻璃門進去，里面挺寬敞，但就一個看店的男店員在，一個顧客都沒有。

言蕭在幾排貨架前轉(zhuǎn)了一圈，回頭問店員：“有沒有防身的東西賣？”

店員一臉專業(yè)的微笑：“女士想要哪種防身的？”

“像我這樣的獨身女人單獨上路能用得著的東西?！?/p>

要單獨上路就得做點準備，社會險惡，光靠膽子和腦子可不夠，總得有點裝備。

一去一回花了大半個小時，再回到客棧，言蕭手里提著個袋子。

那幾個人已經(jīng)散了場，只剩下小板寸和一個姑娘在收拾桌子。

“你回來啦？”小板寸先看到她手里的袋子，一截繩索冒出來，有點像攀巖用的主繩，他只看了兩眼，也沒在意，“對了，剛才有人找你呢?！?/p>

言蕭猜想是來交任務的混混，問：“人呢？”

“我們說你不在，他就說等會兒再來。”

言蕭點了一下頭，往樓上走。那個姑娘笑著說了句：“哎，那是你什么人啊，長得好帥啊。”

混混有什么帥的？她莫名其妙。

回到房間，言蕭剛把買來的東西放下，房門就被敲響了。

三聲響，不輕不重，甚至叫人感覺得出敲門的人屈著手指，骨節(jié)叩門的模樣。

言蕭走到門口，握住門把，手擰下去，門開了道縫，忽然想起那姑娘的話——

長得好帥啊。

不對，不可能是那幾個混混。

她立即把門往回推，卻被外面的人抵住了，那股力氣很大，一把就把門推開了。

言蕭被迫往后退了兩步，門外的人閃了進來，瞬間在她面前罩下一片陰影。她往后再退，對方拖住了她胳膊，仿佛早就知道她會跑，力氣很大，一下就把她拉了回去，按在門邊墻壁上。

“言蕭是嗎？”一個男人的聲音傳來，低沉，隱隱熟悉。

言蕭抬起頭，看清了男人的臉。

那個男人，那個跟她追逐了一天的男人，現(xiàn)在就站在她的面前，完好無損。

她第一反應就是皺眉，居然沒事？

第二反應是，他剛才叫自己什么？

空著的那只手已經(jīng)摸到一旁柜子上的袋子，捏住那個小巧的拉環(huán)，只要拉下去就會發(fā)出報警的聲音，沒什么實際用處，但多半有點威懾。

“你想干什么？”她戒備地盯著他。

拍了她的照片就算了，居然連她的名字都知道了。

男人同樣看著她，眼神卻松弛了下來，甚至連手也松了一些：“有話跟你說?！?/p>

能說什么，無非是想敲詐。言蕭反而放松了，抓著那只拉環(huán)，往墻上一靠：“想要什么，說吧。”

男人被她的反應弄得一頓，眼睛上下掃了她一遍，說：“沒什么想要的，我不是壞人。”

廢話，哪個壞人會指著自己鼻子說自己是壞人？

他接著說：“我是來接你的人?！?/p>

言蕭一愣：“什么？”

“我叫關躍，考古隊領隊。”

言蕭太驚訝了，以至于問了一句沒有實際意義的話：“什么考古隊？”

“你要去的那支考古隊。”

“嗯？”言蕭難以置信地看著面前的男人。

她那雙眼睛睜大，瞳仁就顯得分外黑亮，雙唇因為錯愕而微張，飽滿鮮紅。從進門到現(xiàn)在她都面不改色，反而在聽到這句話后神情有了變化。

“我憑什么相信你？”

關躍看了看她的神情，掏出手機，翻出個號碼遞給她看：“你可以問裴明生?！?/p>

言蕭看了一眼手機，的確是裴明生的號碼沒錯。

簡直不可思議，誰能想到會在這個場合下見面，他們哪像是要和她共事的隊友，更像是一群搶匪吧。

關躍松開了她肩膀上的手：“現(xiàn)在信了？”

言蕭看了他兩眼，揉了揉肩膀：“你們既然早就來了西安，為什么不來找我，跑去酒吧干什么？”

關躍盯著她：“為了追回隊里被盜的文物，那個文物很重要，被盜墓賊偷了，昨晚你幫著做鑒定的人是盜墓賊的人?！?/p>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言蕭總覺得他那句“你幫著做鑒定”很有強調(diào)的意味，仿佛已經(jīng)把她劃去了敵方陣營。她覺得自己也有必要強調(diào)一下他干的事：“那你就能拍我照片？”

“拍你照片是為了發(fā)給裴明生確認，你把他的聯(lián)系方式都拉黑了，他無法聯(lián)系上你。”

“那你們怎么自己不聯(lián)系我？”

“我現(xiàn)在不是已經(jīng)在這兒了？”

“哦？”言蕭上下看看他，“來找我算賬的？”

關躍眼神在她臉上頓了一下，有些人看起來云淡風輕的，但總有種綿里藏針的感覺，他覺得眼前這個女人就是這類人。

“不是，就是來找你說清楚，昨晚在酒吧我們有錯，但你找混混來對隊友下手也不應該?！?/p>

“我這不是也沒能把你怎么樣嗎，你還能來撞門呢?！?/p>

“我是沒怎么樣，但別人未必。”關躍一轉(zhuǎn)身，忽然拉開房門，“進來?！?/p>

門外進來兩個人，一個厚劉海，一個圓臉。

言蕭差點沒認出來，因為他們倆臉上有傷，尤其是厚劉海，右邊臉頰整個都是腫著的，一大塊青紫，導致右眼只能夾著看人。

關躍轉(zhuǎn)頭看言蕭，眼神仿佛在說這就是你的杰作。

言蕭聳了下肩，無辜地眨了眨眼：“看我干什么？挑事的又不是我，我也是受害者?！?/p>

關躍聽得明白，她的意思是挑事的是他了。

言蕭抱臂倚墻，長發(fā)微卷掩著臉，眼角微微上揚，嫵媚的形狀。這樣一張柔和的臉，卻有雙凌厲的眼，雙唇飽滿，抿唇卻又是剛毅的線條。

乍一眼看到她只覺得是個漂亮的女人，現(xiàn)在細看，她的五官雖然漂亮，卻帶著股張揚的氣場。

關躍看著她，她看著關躍。

眼見當前氣氛不對，厚劉海忙過來作自我介紹：“言鑒定師您好，我叫王傳學。”說著指了指身后的圓臉青年，“他叫石中舟，初次見面，幸會幸會?！?/p>

言蕭看向他：“這么正式干什么，不是早就在酒吧里認識了嗎？”

王傳學很尷尬，還是石中舟機靈，馬上接話說：“就是，叫什么言鑒定師這么見外，都是一個隊里的，叫聲姐不就完了。”他又轉(zhuǎn)頭對言蕭說，“言姐，你別介意，在酒吧的事兒是場誤會，大水沖了龍王廟，自家人不認識自家人了。咱們今天被打了也活該，誰叫咱們有眼無珠呢是不是？”

對方既然服軟，言蕭也沒必要揪著不放，故意擠出抹笑說：“哪里的話，不打不相識嘛?！?/p>

說著，她瞥一眼那頭站著的關躍，門口燈光暗，他眼窩里陰影重了一層，顯得整張臉都很陰沉。

不知怎么，這感覺有點熟悉。

就在她回味到底哪兒熟悉的時候，石中舟松了口氣似的附和：“對對對，不打不相識，言姐說得太好了。”

關躍忽然看過來說：“我們明天要繼續(xù)上路去找另一件被盜走的文物，你跟我們一起走?！?/p>

言蕭回神：“怎么現(xiàn)在做考古的還得自己追回文物？這還叫什么考古隊，改名叫飛虎隊得了?！?/p>

王傳學居然被這話弄得“撲哧”一聲笑了，扯到傷處又疼得捂住了臉。

石中舟踢了他一腳，臉上堆出笑：“言姐真會開玩笑，其實是咱們隊里情況特殊，要暫時留著發(fā)掘出來的文物，要是交給警察處理，文物肯定會被移送到文物局的?！?/p>

“那就移交啊?！?/p>

“移交了就沒法研究了?！?/p>

“文物局的人自然會研究?！?/p>

關躍說：“那我們請你來干什么？”

言蕭差點笑出來，嘴角都勾起來了。

他當她想來？

石中舟忙打圓場：“言姐，你剛來不知道，其實那個盜我們文物的盜墓賊我們是知道的，警察還沒我們了解得多呢，我們就自己來了，就是沒想到會遇上你，真不好意思啊?！?/p>

伸手不打笑臉人，三個人看下來，反而是這個石中舟最讓言蕭沒脾氣，何況他嘴角還腫了一塊，看起來的確讓人解氣。

言蕭走去床邊坐下，既不說好，也不說不好。

直到這時候，三個男人才意識到現(xiàn)在是在女人的房間里，王傳學跟石中舟面面相覷，訕訕地去看關躍。

關躍一只手握住門把，看著言蕭：“明天早上七點，客棧外面碰頭。”

言蕭斜眼瞄向他，心想挺有領導精神的啊，馬上就開始對她發(fā)號施令了。

關躍就在她的注視下拉開門走了。

石中舟看看他走出去的背影，趕緊說：“言姐好好休息，明早見。”說完扯著王傳學跟著走了。

門合上，房里安靜下來。

言蕭坐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什么，從包里找出那封介紹信，果然抬頭就是那個男人的名字。

關躍。

以前她以為能做考古隊領隊的都是那些考古經(jīng)驗豐富的老學究，而那個男人，乍一看真的一點都聯(lián)系不到這個職業(yè)。

她把介紹信揉成一團，手上一動，肩膀居然有點疼，伸手拉下上衣領口，往肩頭看，果然那里又紫了一塊。

這位新領導的手勁還真是夠大的。

客棧外面，王傳學一出門就忍不住好笑：“我本來覺得挺冤的，那鑒定師還能找地頭蛇來打我們，害我傷這么重，可看人家一姑娘底氣比我還足，最后居然還來了一句‘不打不相識，我真是有氣也發(fā)不出了。”

石中舟臉皺著：“本來也不怪人家，誰讓關隊拍她照的？現(xiàn)在的人都注重個人隱私，人家心里不痛快也不奇怪啊，再說那幾個混混也被咱們揍得不輕，算了吧?！?/p>

說完感覺這話有怪關躍的意思，他趕緊往前看。

關躍走在前面，一句話也沒說。

石中舟追上去：“關隊，白天你讓我們下車后，真跟她飆了一路的車啊？”

“嗯。”關躍一只手插進長褲口袋，說，“她車開得不錯?！?/p>

石中舟心說居然還夸人家了，剛才在房里明明姿態(tài)端得那么高。

他左右看了看，小聲接著道：“關隊，不是我說，你得表現(xiàn)得親和點兒。咱們隊里情況……畢竟特殊，她還什么都不知道就已經(jīng)把咱們看得很黑了，以后恐怕很難做啊?！?/p>

關躍腳步不停：“管好你自己就行了?！?/p>

石中舟吃了一癟，乖乖收了話頭，回頭找王傳學去了。

他們住的地方其實離一棵樹客棧不遠，步行也就二十分鐘，一間青年旅社。

選這種性質(zhì)的旅社是因為相對而言對身份查得沒正規(guī)酒店那么嚴格，方便他們找人。

本來他們也是要住言蕭那間客棧的，就是為了追回文物，才追著金鏈男那小子住到了這里，不然早早地跟人鑒定師碰了頭，也不至于挨這一頓揍了。

三人間的房間陳設簡單，關躍從行李包里找了瓶跌打油扔給王傳學，然后拿出手機給裴明生發(fā)了條微信，只說已經(jīng)跟言蕭接頭，一切順利，多余的話沒說。

裴明生很快回復：“交給你了，她最近心情不好，麻煩多關照她?！?/p>

“我知道?！标P躍回完，又回想起言蕭的模樣。

她身上有些地方，跟他設想的不太一樣。

石中舟搭著毛巾從洗手間里出來：“關隊，我們今天轉(zhuǎn)了一天也沒找到那臭小子，就這么離開西安妥當嗎？”

他口中的臭小子就是那天在酒吧里的金鏈男，前段時間考古隊里遭了賊，失竊兩節(jié)玉璜，下手的人是個叫朱矛的盜墓賊，金鏈男是幫他銷贓的一把好手。

他們從酒吧里追回了金鏈男手里的那節(jié)玉璜，還有一節(jié)估計還在朱矛手里，就故意把他放了，準備把朱矛釣出來，可是今天找遍了金鏈男可能出現(xiàn)的每一個地方，都沒再見到他。

關躍把手機塞回長褲口袋里：“沒什么不穩(wěn)妥的，他肯定跑出西安了?！?/p>

王傳學已經(jīng)躺在床上，忽然又想到什么：“哎，你們說那個言鑒定師怎么這么年輕啊，找她做鑒定可靠嗎？”

關躍看他一眼：“來個老頭你就覺得可靠了？”

“唉，說得也是，咱不能以貌取人，我這不就是有點擔心嘛。”

“不用擔心，”關躍說，“我知道她的本事?！?/p>

王傳學來了興趣，剛想追問，關躍拿了自己的白毛巾進了洗手間，拋下一句：“早點睡，明天早點上路。”

他一錘定音，房里就安靜了。

第二天早上六點不到，三個男人就起了床。

越野車開到一棵樹客棧的門口時差不多剛好快到七點，時間剛好。

等待的時候石中舟買了早飯過來，一共四份，特地給言蕭也準備了一份。

王傳學接早飯的時候罵他：“你小子可真會討好人啊?！?/p>

“我也是為了隊里的工作著想，別忘了那玉璜的鑒定還指望她呢，一見面就落了個不好的印象，還不得彌補一下啊?！?/p>

有道理，王傳學沒話說了，就是臉疼，齜牙咧嘴的，還得維持形象忍著。

關躍忽然轉(zhuǎn)頭朝他們看了一眼。

石中舟立即反應過來，抬手拍一下自己的嘴：“我犯禁了，在外面不能隨便提玉璜的?！?/p>

王傳學拆臺：“還說！”

“不說了不說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車外面，太陽從清晨的水紅漸漸變成熾熱的金黃，賣早飯的小販從開張到收攤走人，車里的廣播已經(jīng)整點報時過三回，再拖下去就要到中午了。

早飯早就涼了，客棧的門還沒有開過。

言蕭當然也沒出現(xiàn)。

石中舟等不及，去客棧里看了一下，回來后說：“還睡著呢，她門上貼了張字條，寫著‘未起，勿擾，嗨，看不出來她這么能睡啊。”

王傳學看駕駛座：“關隊，要不要叫醒她啊？”

石中舟擺手：“別，萬一她說我們連個覺都不讓她好好睡怎么辦？”

“什么覺睡到中午還不夠啊，我怎么覺得你說得跟咱們招了個菩薩回來似的，還得供著？”

關躍沒作聲，手指在方向盤上點，眼睛朝客棧的門口掃過去，收回來，又甩過去，忽然想起什么，推開車門走了下去。

走到門口，前后看了一圈，他直接往客棧大門走。

昨晚來的時候，言蕭開過的那輛紅色小轎車就停在門外的巷口旁，現(xiàn)在已經(jīng)沒了。

剛好客棧里有人推門出來，一男兩女，兩個姑娘都拖著大大的行李箱，男青年在后面幫忙送她們。

看到關躍，一個姑娘先驚喜地叫了一聲：“哎，是你，昨晚你來找人的，我記得你?！?/p>

關躍沖她點了一下頭：“我找的人還在客棧嗎？”

小板寸接了話：“不在啊，她天剛亮的時候就退房走了?！?/p>

關躍半點不意外，因為已經(jīng)猜到了。

他道了謝，轉(zhuǎn)身要走。

“等下，她還有句話說?！毙“宕缃凶∷?/p>

關躍回頭。

小板寸擺著一張認真的臉說：“她是這么說的：她是來做鑒定的，不是來抓賊的，你們自己加油?！?/p>

關躍有三秒鐘的無語，回了越野車邊上。

“怎么了？”石中舟從車窗里探出頭來。

“人走了。”

“走了？”王傳學叫出聲來，“她這是什么意思，玩兒咱們嗎？都等了快四個小時了！”

還是石中舟看得明白：“關隊，這個言蕭是不是還在生氣啊，她不是說得挺好的嗎？敢情咱們完全吃不準她啊，現(xiàn)在怎么辦？”

關躍問：“什么怎么辦？”

石中舟擔憂：“畢竟是資助人送來的人，還是個女人，咱不能真讓她一個人上路去隊里吧？”

關躍伸手握住車門把，心里已經(jīng)迅速思考了一遍，坐進車里時說：“隨她去，她自己走根本到不了隊里?！?/p>

言蕭已經(jīng)身在幾百里之外的另一個小鎮(zhèn)上吃午飯了。

飯館不大，但很整潔，煮面的鍋就架在大門口，做出熱氣騰騰招攬顧客的架勢。

言蕭點了份臊子面，湯味酸辣，面也有嚼勁，口味不錯。不過她飯量一向不多，吃了一半就飽了。

擱下筷子，她看了看剩下來的半碗面，端著碗出門，剛好看到路邊一條流浪狗在尋食，就蹲在路邊上，把面倒給它了。

面館老板正在忙著搟面，瞧見了還打趣了一句：“好心腸啊姑娘。”

言蕭把碗還給他：“免得浪費?！?/p>

老板接了，只覺得新奇，這年頭開著豪車來吃面的居然還勤儉節(jié)約起來了。

這邊狗在腳邊吃著面，言蕭百無聊賴地掃視了一圈，發(fā)現(xiàn)沿街攤點不少，好像都是做游客生意的，賣的都是些小玩意兒。但這個季節(jié)游客不多，整條街就顯得很空曠。

掃到斜對角，一個攤點吸引了她的目光。她站起來，回去結了賬，出了面館，朝那頭走過去。

一塊藍布鋪在地上，上面擺放了很多老東西，梳妝盒、木梳、流蘇墜子，居然能在這兒看到有人擺攤賣古舊玩意兒。

大多是工藝品，都不值得留意，只有一樣吸引了言蕭的目光。

那是只泛碧的瓷碟，厚胎薄釉，釉色有玉質(zhì)感，表面有裂紋開片，這是宋代官窯瓷的特征。不過仔細一看就能發(fā)現(xiàn)這只是現(xiàn)代的仿品，仿得還不錯，乍一看也能?；Ｈ恕?/p>

言蕭雖然做鑒定，卻并不喜歡收集古董，相反她更喜歡收集那些贗品，因為從贗品里面更能看出造假的工藝，對鑒定反而有幫助。

現(xiàn)在技術更新?lián)Q代很快，造假工藝也是日新月異，有時候連他們做鑒定的也要感慨佩服。難得這小地方也會有做得還不錯的贗品，看到了，就順手收下得了。

“怎么賣？”她問。

老板是個本地老漢，操著一口濃重口音的普通話說：“三百?！?/p>

言蕭說：“一百五。”

老板不干了：“這可是古董，三百賣給你算便宜的了?！?/p>

言蕭拿在手里看了看，正宗的宋代官窯瓷在施釉前會先刷上一層深醬色的護胎釉，燒成后底足醬黑，口沿淺紫，俗稱“紫口鐵足”，這方法從北宋到南宋一直在用，這瓷碟沒得精髓，做工再精細，也只是表面像。

“我是誠心想要才出了一百五，你要是不賣就算了?！彼畔聛砭妥摺?/p>

“哎哎！”老板又開始朝她招手。

言蕭回頭就看到他拿著那只瓷碟遞了過來：“算了，給你了，真的不賺錢，虧本給你，算開個張吧?！?/p>

“放心，你虧不了?！毖允捘贸鲥X包，掏了錢給他。

買了東西她又順帶在周圍逛了一圈，再沒什么好貨色值得收集的了，便回了車上。

把瓷碟放進包里時，她順便看了一眼時間，猜想那三個男人大概已經(jīng)出發(fā)了。

忽然想起那個叫關躍的男人，看他也不像是個好拿捏的人，今天擺了他一道，八成會惹得他心里不爽。

的確是故意的，但也不全是為了這個。

她反正沒心情去跟他們找什么文物，畢竟還沒忘了自己的目的是去考古隊避風頭，可不是去加入“飛虎隊”的。

做人的目標得明確不是，節(jié)外生枝不是她的行事風格。

手機忽然響了。

言蕭看了一眼，是裴明生打來的。

今天早上，她終于把他從黑名單里解放出來了。

“喂？”言蕭一邊設導航一邊接起來。

“師妹，可算解禁我了，你知不知道之前關躍聯(lián)系不上你，我多急？”

“嗯?！毖允捇貞涞?。

裴明生似乎也習慣了：“你現(xiàn)在跟著關躍一起上路了吧？我給你安排的司機和車怎么樣，還順心嗎？”

“……”言蕭有點意外，他居然什么都不知道？

她還以為那個關躍今天被她擺了一道，第一時間就會去跟他告她的狀了。

“怎么不說話啊，關躍人還不錯吧？”

“嗯……還好?！?/p>

“那就好，你們好好相處，他這個人很有本事，不然我也不會放心把你安排到他這里?！?/p>

“是嗎？他有什么本事？”

“你跟他相處過了就知道了?！?/p>

“行吧，那我跟他好好相處相處?！毖允挿笱艿貟炝穗娫?，把車開出去。

要是把實情告訴他，估計他馬上就會一通電話去找關躍，麻煩得很，還是干脆什么都不說了。

“關隊，我老覺得她是沖著你才走的?！?/p>

幾百里之外的公路上，越野車里，石中舟研究一路之后得出了結論。

關躍握著方向盤，眼睛看著前路：“哪個她？”

“明知故問啊關隊，當然是言大鑒定師??！八成還是因為你拍了她的照片?！?/p>

他笑一聲：“話都說清楚了，她應該可以理解?！?/p>

“理解歸理解，但你不能要求別人不給你點下馬威啊。人家一個大城市來的鑒定師，又是個姑娘，肯定沒受過這種委屈的嘛?！?/p>

關躍沒接話，他不覺得是這樣，他覺得言蕭只是在借題發(fā)揮發(fā)泄一下情緒。

她的事情他不是不知道。只不過她這個人跟別人不同，表面看起來沒什么，有什么也都藏在軟處，讓人防不勝防。

不得不說，這種人也挺難對付的。

關躍一邊開車一邊幾不可察地挑了下眉。

兩個小時后車開進小城，停在飯館的門口。

王傳學第一個從車上跳下來，進門向老板打聽了一下，出來告訴關躍：“一整天沒幾輛車經(jīng)過，那臭小子不一定走這條路?！?/p>

他們還在追金鏈男。

“他不會開車?！标P躍想了想，說，“也許為了躲我們一路都是搭貨車過去的?！?/p>

王傳學又進去問了兩句，回來說：“老板說中午的時候有輛紅色敞篷豪車開過去了，就沒別的車了，據(jù)說開車的是個女人，長卷發(fā)，很漂亮，我怎么覺得他說的是言姐呢？”

石中舟說：“胡扯，去隊里又不是這條路，言鑒定師沒可能走這里?！?/p>

關躍心里過了一下，反而覺得有可能，萬一她有心避開他們，那完全會選擇一條迂回的路線去目的地。

“吃飯吧，吃完了趕緊出發(fā)?！彼ι宪囬T，走進飯館。

“怎么了關隊，你不是說隨她去嗎？”石中舟笑著跟進門。

關躍在飯桌上坐下來：“誰說她了，‘鑰匙不也得趕緊追回來？”

石中舟不開玩笑了：“唉，要是那個言鑒定師知道那東西是‘鑰匙，她一定就不會急著走了?！?/p>

王傳學沖他打了個眼色，意思是這里人多耳雜，不要多說。

石中舟擠眉弄眼，叫他放心，心想這回他又沒直接說玉璜。

公路在眼里看不到頭，兩邊是急速倒退的山坡和黃土地。

已經(jīng)是傍晚，言蕭還在路上。

離開高速公路后，路就漸漸偏了。

她是第一次在這樣的路上開車，沒有大都市的熙熙攘攘，只有這春末季節(jié)灌進車窗里的風，陽光漸淡，在頭頂偏移，整個天地好像只剩下了她這一個人。

一開就是幾個小時，還沒看到城鎮(zhèn)，她的目的地是定邊縣城，但開到現(xiàn)在還沒到。視野里的公路看久了讓人覺得像是照片里的畫面，特別不真實。

言蕭覺得不太對勁，放慢速度，看了看導航，又翻出地圖來看，再三比對，好像走錯了。

本來走另一條路應該到了，可是她現(xiàn)在繞了個大圈子，反而繞遠了。

已經(jīng)繞了，也只能順著往下走了，她只能把速度開到最快。

天快黑的時候，路上終于出現(xiàn)了人影。

老遠的，一個人在朝她招手攔車。

這個點了，前不著村后不著店，言蕭實在沒有帶陌生人上車的好心，半點沒有減速，直到近了，那人忽然沖了過來，一下攔在車前面。

言蕭急急地剎住車，人往前猛地一傾，差點罵人。就這短暫的工夫，那個人已經(jīng)到了窗邊，一只手直接從車窗外面伸進來開了鎖。

她轉(zhuǎn)過頭，那人已經(jīng)開門坐了進來，速度快得驚人，在她察覺的時候他已經(jīng)完成了，絕對不像第一次干這事。

“別緊張，行個方便，麻煩你送我一段路?！?/p>

言蕭瞥他一眼，是個細眼厚唇的男人，他說這話時，手里還拿了把刀在方向盤上敲了一下。

“不好意思，我對這里的路不熟?！?/p>

她的語氣沒有半點慌張，相反地，還很平靜。

這種地方，要是驚慌失措惹得對方失手傷人，都沒地方救，她必須得沉住氣。

那男人死皮賴臉道：“你不熟沒關系，我給你指啊?！?/p>

言蕭想了一下，又低頭看了看一直隨手放在自己腳邊的包，重新握住方向盤，發(fā)動汽車。

那男人看她配合，刀就拿開了，人卻忽然湊近看了她一眼：“喲，我說怎么越看越眼熟，原來是你啊，鑒定師！”

言蕭眼神掃過去：“我認識你？”

“我啊，那天在西安的酒吧里，你還替我鑒定過東西的，忘了？”

言蕭看他的脖子，一條粗金鏈子若隱若現(xiàn)，原來是那天的金鏈男。

這世界有時候可真是小得可恨。

“搞了半天原來是熟人啊?！苯疰溎邪训妒掌饋恚忉屨f，“別誤會，我這是拿來自保的?！?/p>

言蕭裝作松口氣的樣子。

金鏈男以為成功嚇著她了，也不擔心了，笑嘻嘻的：“沒想到會再遇上你，真是有緣，你按照我說的路線開就行，不遠，耽誤不了你多少時間?！?/p>

言蕭發(fā)現(xiàn)他灰頭土臉，頭發(fā)還是亂的，心里猜到了點：“有人在追你？”

“被你說中了，就酒吧里的那三個強盜！陰魂不散！哎，對了，那天遇到你不是說好了要請你跟我去賣那寶貝嗎，真倒霉，被他們搶了！”

“是嗎？”誰跟他說好了？

“可不是！那東西可值錢了！”

聊得真跟老熟人一樣。

言蕭心里回味了一下，說：“難怪那幾個人會追你了?！?/p>

“是啊，那群強盜！”

她心里冷笑，臉上若無其事：“他們現(xiàn)在離你遠嗎？”

“就是因為不遠我才急著走啊，還好我遇上你了，真是萬幸啊?！?/p>

“嗯……”言蕭手指緊握著方向盤，心里盤算著，一邊稍稍地，放慢了速度。

下期預告：無巧不成書，言蕭迷個路都能遇上關躍一伙人正在尋找的金鏈男，她心里盤算了什么呢？一路上孤男寡女，金鏈男對言蕭意圖不軌，關躍能不能及時趕到？敬請期待下期連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