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方
一輩子很長,總有那么一天半日,無來由地感到人生的虛無和乏味。這個時候,就想聯系某個志趣相投的人,遠遁到無人知曉的地方,消磨掉這好像是多出來的一段時光。
王琦將這個人選瞄上了我。因為我在文聯供職,在他看來,跟不上班是相差無幾的。
我們決定驅車去城西的吳磨村,王琦在那里租種著二畝地。他原是交警八大隊的大隊長。新來了局長,他就被閑置了,跑到吳磨去租了兩畝地,又把地分租給了老楊、老張、小丁、小魏這些同樣有閑時間和無聊得發(fā)悶的人。王琦將兩畝地起名“麗園”,弄了一塊大石頭栽到地頭,我請書協(xié)主席題了園名,自己寫了不足百字的《麗園記》:“些小麗園,草木葳蕤,花朵嫣然。有田二畝,陋室三間。三五好友,揮鋤禾間,偶作農夫,心身泰然。清風明月,把酒暢飲,物我兩忘,愜意人生。豐,麗園快而世界平;收,麗園樂而天下安?!蓖蹒堰@些內容統(tǒng)統(tǒng)刻到了石頭上。
我其實并沒有去過,是根據王琦的大致描述而想象出來的。
因為順路,我打電話又勾扯上了砂石廠的歐陽女士。砂石廠是她丈夫開的,效益不錯。但不幸的是,有天丈夫帶了4歲的女兒去廠里,在職工餐廳吃飯,面粉爆炸,父女兩人和雇用的女廚師遇難。歐陽女士接手砂石廠,效益大不如前,有許多爛賬、呆賬和壞賬,死無對證,她也不能追討。按理說,她應該將砂石廠易手或關閉才對,這里畢竟是她的傷心地,但她關閉了自己的瑜伽館,勉強維持著砂石廠。
女人的心思,真是令人難以琢磨。
王琦看著風擺楊柳般往車邊走來的歐陽女士,壞笑著對我說:“這是個絕色啊,哥哥。”我嚴肅了臉說:“別亂講,這就是那個面粉爆炸死了丈夫和女兒的女人,她的娘家就在吳磨?!蓖蹒鶖科鹆诵θ?,意味深長地看著歐陽女士上了車。
出城區(qū)到大營城這一段路是非常上檔次的,八車道,路邊不但有幾百年的古柳,還有去年夏天種植的大麗花。過了大營城這座明代的軍馬營再往前,車道逐漸變窄,變得不像話了,只有兩車道。
歐陽女士用手扇著風,扇過來若有似無的香水味兒??粗鬆I城,她突然失望地對我說:“李哥啊,你這個大騙子。你還記得嗎?去年夏天在大營城拍照的時候,你說要送給我一個宋朝的官窯瓷碟。瓷碟呢?瓷碟呢?瓷碟呢?大騙子!”說著隔了車座后背給了我兩粉拳。我回過頭,伸著脖子看著她兩乳之間的白金鏈墜,咽著口水說:“你才是個大騙子。我給你約了攝影家協(xié)會的主席為你拍寫真,你一分錢沒出,連一張照片都不給我,我憑啥給你宋朝的瓷碟呢?”
“嘁!”歐陽女士不屑地說,“你說得輕巧。我給他當模特,沒收他的錢就不錯了。他拍了古堡夕照獲了獎,照片上有我,也沒分錢給我。至于照片,你要他敢不給嗎?你文聯不是管著他嗎?男人都是騙子,再不給我宋朝瓷碟,以后不要再聯系我?!?/p>
我說:“你念念不忘要個瓷碟做什么用呢?你又不倒賣文物?!?/p>
“不給算了,別問那么多?!彼尢旌薜氐卣f,然后閉上了嘴。
從大營城到吳磨的這段路不好走,正挖了重修,車只能走便道。車窗外塵土飛揚,車窗緊閉。
“咋又挖了修路?”我問。
王琦說:“吳磨現在開發(fā)休閑農業(yè),好多人都在辦農家樂。交通局局長也在那兒入了股,只是不讓人知道而已,所以要把路修好。”
車子扭來扭去駛出了便道,拐上了去吳磨村的水泥路。吳磨的山上出石頭,以前村里的男人有一多半是石匠。在石匠們粗大有力的拳頭下熬出來的妻、女,心腸都是很硬的。
歐陽女士在開了窗的車里出了一口長氣說:“男人們總會找出賺錢的辦法,也會找到傾瀉無聊和煩惱的渠道?!?/p>
這二畝地被圍在一個長方形的土圍子里,三間房在北面。車開進院子,小丁、小魏跑上來笑著說:“真是領導,就是有福氣,時間把握得好,肉熟了,你們也到了。”
王琦說:“你們年輕人牙口好,我和李哥都是快要退休的人了,再煮一陣,我們先去地里轉轉?!?/p>
這二畝地被分成了均等的八塊,分屬不同的人,所以在種植的品種上就截然不同。一塊兒種著細高的玉米,葉子又長又綠,莖稈的中間,棒子已經成形;一畦種的全是西紅柿,搭了架,紅的綠的果實極其繁盛;一方子種著各色的蔬菜,都長得很好;另有兩畦地里種著蓮花白,最南邊的三方地里種著墨綠葉子、開紫色花朵的土豆。
王琦說:“我從村民手里租來,打碾平整,施好肥,再租給他們,從中有賺頭兒?!睔W陽女士站在田埂上,沉穩(wěn)地說:“你倒會做生意?!蓖蹒自诘剡吷习沃s草,說:“也不是做生意,平田整地、施肥澆水,這個錢都是我出的,收來的錢基本上就花光了,晚上還要雇人睡在這里守園子。租這兩畝地,主要是為退休做準備?!睔W陽女士沒有再作聲兒,慢慢地向土豆地邊走去。
午飯沒別的,就是吃羊肉、喝羊肉湯,就著從村子里買來的干糧。歐陽女士瞪著眼睛說:“這不是成心要餓死我嗎?我不吃羊肉的?!蓖蹒f:“守著這么二畝地大的菜園子,還怕餓著你?只是你不吃羊肉早說啊,現在只能現摘現做了?!睔W陽女士起身說:“我回娘家去吃。你們走時打電話叫我。”
裊裊婷婷地走了。
王琦用懷疑的眼光盯著我問:“你和她不是很熟吧?”我睜著兩眼說:“她是我原來的瑜伽教練,現在瑜伽館停了,聯系就少了。不說她,喝酒喝酒?!?/p>
喝完酒打電話叫歐陽女士回城。在車上,我發(fā)現她臉色很不好,似有淚痕,也不好多問。路過大營城的時候,夕陽正好,歐陽女士要求下車,說是要在大營城的古城墻上走一走。我問:“要不要我陪同?”她說:“不必?!蔽艺f:“你怎么回去?”她回頭看著我,輕聲說:“我會叫砂石廠的司機來接我。這兒離砂石廠又不遠,就是走我也走得到。”
第二天,就傳來了歐陽女士走失的消息。
[責任編輯 吳萬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