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歐

這微笑后面是一種自傲，或許還是一種自戀。

美國人有個綽號“Yankee”，中文一般譯作“揚基佬”，帶有揶揄、嘲謔對方“一意孤行”的意味。但如果把美國人的國民性這個樹林，壓榨成一根樹條，將其復雜性、多面性轉(zhuǎn)換成一張標簽，那么標簽上一定寫著“老子天下第一”，或者“天上地下，唯我獨尊”。

美國人的自大，表現(xiàn)在方方面面，日常生活、人生態(tài)度、核心共享價值觀、國際行為等等。其實，美國人的自大是一個復雜的譜系，從自尊、自信、自戀、自傲、自大到自狂。不同性質(zhì)的美國人，不同時代的美國人，常居于譜系的某一點上。

“邊疆精神”

美國人是在社群契約的基礎(chǔ)上構(gòu)建政府，反抗父國而獨立建國，因而建國時缺乏共同的祖先、歷史默認的領(lǐng)土、文化的獨特性，以及特有的風俗習慣、文藝傳統(tǒng)等等。

一般論者都認為，美國國民性的主要構(gòu)成，是所謂“邊疆精神”。移民們?yōu)榱恕吧?、財富、幸?！?，獨自向西部荒野前進，除了手中的工具、心中的信念以及自愿組合的群體外，幾乎一無依傍，即他們只能自立、自強，從而自尊。

“邊疆精神”中的“Can-do Sprit”，或許可譯成“我能”或者“我無所不能”。在日常生活中，它表現(xiàn)為強烈的競爭意識。在西方發(fā)達國家里，美國是個體性競爭意識最強烈的國家，救助弱勢群體的國家福利制度最差?！按笫挆l”時期，聯(lián)邦政府傾力援助中西部農(nóng)牧業(yè)，可是中西部的牛仔牧場主，雖然困窘交迫，急需援助，卻牢守邊疆個人主義傳統(tǒng)，強烈抨擊救濟措施，詆毀羅斯福的“新政”。

論述美國社會與文化的權(quán)威著作《構(gòu)建美國》一書，將自尊自立的美國人的普遍心態(tài)描述為：“他們不欠別人任何東西，他們養(yǎng)成了一種習慣，總是把自己看作是獨立的人……他們只關(guān)心自己，不在乎別人。”有意思的是，中國人是所謂“關(guān)系取向”人格，因此特別在乎他人。

某年秋季我從美國回國，旁邊座位上是一美國女孩，牛仔衣褲，大學生模樣，一上飛機就拿出電腦開始工作。在機場航站樓，我才發(fā)現(xiàn)她是赤腳穿著一雙“人字拖”。難道她穿著“人字拖”飛越太平洋，還要來傲然行走中國？迎著我驚訝的目光，她坦然微笑。

法國哲學家讓·波德里亞在《美國》一書中，感嘆美國人時時都在“微笑”，甚至總統(tǒng)里根的微笑還成為美國的招牌。不過，他深刻地揭示出，“在這里，人們向你微笑，既不是出于殷勤，也不是出于誘惑的欲望”，而是“對自己微笑……其滿溢著的是美利堅民族的自我滿足感”。在美國行走，你會深切體悟到，隨處可見的美國式微笑，絕非職業(yè)儀式，絕非迎合，他們根本就沒有在意是否在對“非我”微笑。這微笑后面是一種自傲，或許還是一種自戀。

自尊、自信以及自戀，向前一步就是自大。美國人的自大，實在是表現(xiàn)得過于充分，甚至有意識地去表現(xiàn)、夸大、炫耀自己的自大。個體性美國式的自大，常常表現(xiàn)為對權(quán)威的否認，包括對公認的權(quán)威的苛責。能成功抨擊甚至侮辱權(quán)威，被認為是獨立的男子漢氣概的表現(xiàn)。而政治上的大人物，常常是自我貶低與自我吹噓并存，以此來獲得大眾好感。如特朗普，美國大眾咒罵他，其實又內(nèi)在地喜歡他。

“超級碗”比賽的開幕式演出，幾乎成為“美國的春節(jié)聯(lián)歡會”。

美國第40任總統(tǒng)羅納德·威爾遜·里根

“天定使命”觀

美國人的自大，不僅來自“邊疆精神”，還可追溯到遠渡大洋而來的最早的歐洲殖民者的意識，如《五月花號公約》以及約翰·溫斯洛普的演講等等。這些殖民者表示，他們來美洲，不僅僅是為發(fā)財而奔走，為自由而逃亡，更重要的是，實行上帝的使命，來到“應(yīng)許之地”，建立“山巔之城”，為人類提供一個模仿榜樣，“讓世界的目光注視著我們”。

“美國學”學會主席、哈佛大學教授薩克凡·伯克維奇稱：“美國歷史就是一小群英國殖民者僭用了美利堅的意義，并賦予它一種特殊的使命，同時宣稱自己是代表未來的民族?！边@些美國人把個人的私事，居然轉(zhuǎn)換成人類的救贖事業(yè)，當然自大自傲。美國國父之一潘恩，在論述美國獨立思想的《常識》一書中，還較為謙虛，稱美國的獨立是“及時為人類準備一個避難所”。

隨著美國的逐漸強大，這種使命感更加強烈，不僅僅是精英分子的思想，還逐漸形成并強化為普遍的美國精神。美國人的核心價值觀念“天定使命”（Manifest Destiny），或者可以翻譯為“昭昭使命”觀，就此牢牢樹立，并且內(nèi)化成美國人的集體無意識。因此，很多社會學家認為，美國是由觀念生產(chǎn)出來的國家。當然，這種“天定使命”感，也常常成為攻擊、強占其他民族和國家的土地，屠殺別的民族，如印第安人、墨西哥人、菲律賓人等的借口。

當美國成為第一強國時，這種自戀自大就毫無顧忌地公開宣示。其表現(xiàn)之一是，處處以美國作為標準來衡量其他國家和民族，凡是與美國相同或者接近的，他們就欣賞;凡是與美國相差甚大的他們就反感反對。例如，認為兩黨制就比一黨制好，聯(lián)邦比中央集權(quán)好，民主普選比君王世襲好，官方語言是英語比是其他語言好等等。

英國人類學家約翰·蓋勒就指出：“美國人認為，外國人值得受到的尊敬與重視程度，須視他們與美國精神的相似程度來判斷?！币虼?，多次民意調(diào)查顯示，在選擇最喜歡的外國人時，美國人都把加拿大人排在第一位。當然，地域接近是因素之一，更主要的是他們認為，加拿大比其他國家更像美國。甚至英國，由于有世襲的君主制和爵位制，盡管只是一種榮譽或者象征，美國人也認為不好，認為不是完全的平等。

有趣的是，同樣的調(diào)查中，加拿大人對美國就大有反感。近年來，加拿大人把美國人的排名甚至放在日本人、韓國人之下。當然，美國人通常是忽略加拿大人的反應(yīng)，想當然地認為，加拿大人也特別喜愛他們。

美國人的自大自戀，在統(tǒng)計數(shù)據(jù)上也有反映。在發(fā)達國家中，美國人學習外語的興趣最低，只有不到10%的中小學開有外語課，在大學里學習外語的人也甚少;同樣在發(fā)達國家里，美國人有護照的比例最小，只有14%，即最喜愛遷徙的美國人，愛出國旅游的卻少。大概，美國人認為美國就是世界，甚至還有人說“只有完全地道的美國人才能算是完全地道的人類”，真正是自大之至。

“美國例外”觀

由“天定使命”觀，再進一步延伸，就產(chǎn)生“美國例外”觀。

世界上度量衡制，現(xiàn)在普遍使用“公制”，這大大方便了國際交往。但美國人常常使用“英制”，英里、加侖、磅、平方英尺等等，給到美國的旅游者造成諸多不便?；蛟S，美國人認為，外國人應(yīng)該來適應(yīng)我們，而不是我們?nèi)ミm應(yīng)他們。

美國人狂熱于競技體育。體育對于美國人，幾乎相當于宗教儀式和道德象征?？墒侨澜缱钭放醯哪凶幼闱颍绹藚s不怎么感興趣，因為“正是足球在全世界的流行阻止了其在美國的流行”。美國人最熱衷的是橄欖球，“超級碗”比賽的開幕式演出，幾乎成為“美國的春節(jié)聯(lián)歡會”，而勝者還被稱為“世界冠軍”。其實，基本上只有美國人玩橄欖球。

棒球、籃球，美國人也喜愛，但美國人只關(guān)注美國人打美國人，關(guān)注NBA，遠遠超過關(guān)注世界杯。似乎美國的就是世界的，可一旦全世界普及了，那就“美國例外”。

在外交和國際行為方面，這種“美國例外”就更夸張了。美國常常帶頭制定世界性的規(guī)約，可是又常常獨自退出。

一戰(zhàn)結(jié)束，美國總統(tǒng)威爾遜提出“十四點計劃”，其中最重要的是，建立“國際聯(lián)盟”，簡稱“國聯(lián)”。很多國家響應(yīng)美國并積極參加“國聯(lián)”。這也是20多年后的“聯(lián)合國”的前身?？墒?，美國國會卻以多數(shù)票否決了美國參加“國聯(lián)”。

否決的理由，非?；闹?。例如，來自美國南方密蘇里州的一個參議員反對將國際問題交“國聯(lián)”的“國際仲裁法庭”，理由是“國際仲裁法庭”居然讓“一個利比亞的黑鬼，一個洪都拉斯的黑鬼，一個印度的黑鬼，還有一個大字不識的暹羅紳士，與偉大的美利堅共和國平起平坐”?！丢毩⑿浴匪Q的“人人生而平等”的思想，早就跑到太平洋深處去了。

二戰(zhàn)后，美國聯(lián)合國代表團團長羅斯福夫人，積極推動制定了《世界人權(quán)宣言》，可是卻被美國國會否定，一直到1992年，才通過其中一部分。就如約翰·蓋勒所譏諷的：“自由女神在為別人定下行為規(guī)則時，是充滿自信且心安理得的，但她并沒感覺到這些規(guī)則也適用于自己?！?/p>

自大的美國參與國際事務(wù)，與他國合作，除了謀求直接利益外，主要就是把美國人的理念推廣于美國國境以外，因此總帶有一種特異的色彩。在理想主義和利己主義的驅(qū)動下，美國常常舉行國際性的十字軍討伐，即或是出于善意，但并非總是受到歡迎，尤其是在認為美國主權(quán)絕對、其他國家主權(quán)相對之時。因而，美國作為世界上援助他國最多的國家，又是遭到最多反感的國家。

應(yīng)該指出，常常又是世界賦予了美國人自大的信心。激情和偏見促使幾乎全人類都向美國方向張望，讓·波德里亞就嘲諷道：“即使它支配和剝削著世界，世界仍然在繼續(xù)夢想它。”美國的力量與自大，在一定程度上，依賴全世界對它的力量的信心。

自大是美國人集體無意識中最頑固的情結(jié)，是美國人最鮮明的意識特征。即使是美國人自己寫的《丑陋的美國人》，也指出美國人一個最丑陋的毛病，是自大到不屑于去認知美國外面的世界。這是美國人治不好的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