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歡喜

00.有一個人，叫佳禮

那天微博上的熱門話題是：你見過的最稀有的姓氏是什么？

小麥關(guān)注的一位射箭博主也發(fā)了，她想了想，在底下評論：佳，有一個人，叫佳禮。

晚上，博主居然回復(fù)了她的評論，對方先是發(fā)了個張開嘴做驚訝狀的、多啦A夢的表情，隨后問：請問，你是在哪里聽到佳禮這個名字的？

“漂流瓶。”小麥想了想，“是在微信的漂流瓶里?！?/p>

她還記得，扔瓶子的那個人，叫江茉然。

01.對不起呀，佳禮哥哥

江茉然十歲這年開始和佳禮做鄰居，那時，沅江街區(qū)還沒有開始開發(fā)，一點也沒有若干年后游客們一來南市，就必定來此打卡的盛況。

老街區(qū)臨著長河，河兩岸住滿了人家，中間又有錯綜的巷弄盤亙其中。

佳禮搬來的那天，江茉然正和幾個小伙伴玩丟沙包的游戲，巷子里就那么一點點空地，兩旁都是白墻灰瓦，仲夏天氣炎熱，月季花影在風(fēng)里婀娜晃動。

她輸了好幾局，心里憋著一口氣，奮力跳起，扔出沙包——不見了。

遠處有男孩子的驚呼聲響起，隨后有女人的普通話里夾著一點蘇白，呵斥道：“哪家的小朋友這么歡迎人的呀？！”

路那邊有幾個人走過來，其中有一個還是江茉然的媽媽，她還沒來得及仔細看一看受害者是誰，就嚇得拔腿跑了。

晚上，媽媽帶著江茉然去佳禮家道歉，江茉然這才發(fā)現(xiàn)沅江街里來了個長得好看的小哥哥。他們那時還不叫小哥哥，江茉然的媽媽用很老派的稱呼夸獎佳禮：“小公子生得很俊俏呢。”

佳禮的臉?biāo)查g就紅了，從眼角一直紅到脖子，江茉然翻了個白眼，小聲地在佳禮的耳邊嘀咕：“你不要以為她是在真心夸你，你等等看，馬上你媽媽就要夸我了?！?/p>

她跟著媽媽見過不少朋友，哪一回不是這樣的流程。她甚至把對方夸獎完后，媽媽自謙的臺詞都背了下來：“哪里，哪里？我們家這個皮得很，我每天都被她氣得半死?！?/p>

她的聲音和媽媽的聲音一起響起，一大一小疊在一塊兒，有種好笑的滑稽感。

佳禮沒忍住，撲哧一下就笑出了聲，江茉然的媽媽的話才說一半，尷尬地卡在了那里，這下?lián)Q佳禮的媽媽訓(xùn)斥人了：“佳禮，不要不懂禮貌?！?/p>

佳禮有些茫然地張了張嘴，偏偏江茉然這時突然嗓音軟軟地對他說：“對不起呀，佳禮哥哥，白天是我不對，希望你能原諒我。”

說完，她還朝他鞠了個九十度的躬。

這人，怎么還有兩副面孔？！

直到江茉然跟著媽媽回家，出門時悄悄對他做了個幼稚的鬼臉，他才后知后覺地意識到自己吃了個啞巴虧，自此對她的印象一跌到谷底。

九月份開學(xué)，佳禮作為新同學(xué)轉(zhuǎn)到江茉然的班級，老師得知他們是鄰居，一拍桌子，就將佳禮安排到了江茉然的旁邊。

在此之前，江茉然一直是一個人坐，因為她是個話癆，不管誰跟她坐在一起，都別想好好聽課。

這個消息還是周明宇告訴佳禮的。

周明宇一幫人素來和江茉然不和，以看她的笑話為樂，剛滿十歲的小孩子，也沒有明晰的善惡觀，都是憑直覺表達喜惡。

因為江茉然每一次考試成績都是全校第一名，被各位媽媽拿出來作為鞭策自家小孩兒的棍棒，所以，他們不喜歡她。

甚至在開學(xué)的前一天，那幫小子還特地在路上攔住了佳禮。

“如果明天老師讓你和茉然坐在一起，你拒絕的話，我就允許你加入我們的隊伍。”

佳禮特別不屑，他看著乖巧，內(nèi)心卻又似乎有著一種天然的叛逆欲。

所以，在隔天，老師真的提出這個建議時，他歪頭看了看女孩雖故作鎮(zhèn)定，但又分明掩飾不住的期盼眼神，心頭忽地就是一軟。

“好?！?/p>

02.這個主角和你一樣傻傻的

但江茉然并沒有因為佳禮解救了她的尷尬處境而對他心軟。

美術(shù)課上，佳禮正低頭專心畫石膏人像，江茉然一會兒看看天上的云，一會兒看看窗外的樹，大概實在無聊了，她終于還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喂?！彼f，“你有沒有仔細觀察過大衛(wèi)的石膏像？我猜他肯定是個特別花心的人?！?/p>

小孩子關(guān)于這方面的知識都是從電視劇里得來的，明明這句話也沒有什么曖昧的地方，可她用了一種微微狎昵?的語氣，把氣氛搞得很奇怪。

佳禮的臉又紅了。

“你在說什么呀！”

江茉然還挺無辜：“你看他的瞳孔啊，是心形的，動畫片里的人很花癡地看別人時，眼睛也是這種形狀?！?/p>

她不知道米開朗琪羅的原版大衛(wèi)的眼睛是不是這種形狀，反正他們學(xué)校的這一尊是這樣的。

佳禮都快被她氣笑了：“大衛(wèi)是以色列的軍官，很受當(dāng)?shù)厝嗣竦膼鄞?，你別用你那……你那什么思想去想他。”

他講不出臟話，只好用“那什么”代替。

江茉然于是長長地哦了一聲，意味深長地說：“沒想到你懂得還挺多。”

她明明是夸獎人，語氣卻奇怪得很，佳禮不想搭理她了，專心致志地畫自己的畫。

佳禮發(fā)現(xiàn)江茉然其實沒有大家說的那樣鬧騰，大多數(shù)時間里，她都是安靜的——上課仔細聽講，作業(yè)干凈整齊，即便有時幽默感作祟，他也不覺得她那些行為是吵鬧，反而透著一股機靈的可愛勁兒。

后來，他聽語文老師講到一個成語——三人成虎，意思是，一個謊言如果被傳播得次數(shù)太多了，大家就會以為那是真相。他將這個詞在嘴巴里念了許久，恍恍惚惚好像明白了點兒什么。

小小少年已經(jīng)有了些英雄主義的思想，他拍拍胸脯，沒頭沒腦地叫她：“江茉然?！?/p>

那時江茉然正窩在佳禮家的客廳里看動畫片——圣少女又一次完成任務(wù)，正在逃脫飛鳥二世的追捕——氣氛正激烈，她沒聽見佳禮的聲音。

男孩兒一腔熱血沒發(fā)出去，不甘心，索性站到前面，整個身子擋在江茉然的眼前。

江茉然氣死了，皺起眉頭：“你干嗎呀！”

佳禮一本正經(jīng)地說：“以后有我在，沒有人能再欺負你?！?/p>

江茉然兀自沉浸在自己沒看到關(guān)鍵鏡頭的氣惱里，沒明白佳禮究竟在發(fā)什么瘋，一伸手把他拉到旁邊：“你在說什么?。　?/p>

后面佳禮的回答，她卻沒聽，總之，誰也不能打擾她為圣少女加油。

初二這年，江茉然在同桌新買的言情小說里看到了同樣的句子，男主角信誓旦旦地說要保護女主角，然后在經(jīng)歷重重磨難之后，他們像童話故事里的王子和公主一樣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她情竇還未開，穿過好幾排座位，跑去找佳禮，大笑著指著書中那句話給佳禮看：“這個主角和你一樣傻傻的?！?/p>

佳禮氣得臉通紅，好多天沒有搭理她。

恰好那段時間有一個全國性的射箭比賽要舉行，佳禮要代表本省去參加。

比賽地點在廣州，佳禮出發(fā)前，江茉然也在賭氣，沒去送他。但比賽，她看了，她覺得自己不是故意的，因為吃飯的時候，電視里在播，爸媽都在看，她總不能走過去把電視關(guān)了。

佳禮是第五個出場的，少年立在人群里，氣質(zhì)清冷，身形挺拔，搭弓上弦，行云流水。

江茉然含了一口甜粥在嘴里，梨糖的味道順著喉管流入胃里。

無端地，她忽然想起白天看的《大明宮詞》里，太平公主初見薛紹時的那一段內(nèi)心獨白：

“我從未見過如此明亮的面孔，以及在他剛毅的面頰上徐徐綻放的柔和笑容。我十四年的生命所孕育的全部脆弱的向往，終于第一次擁有了一個清晰可見的形象?！?/p>

她的心臟撲通亂跳著，滿顆心都被這種奇妙而陌生的感覺占據(jù)了，連比賽也沒心思看了，只能聽見爸媽在她的耳邊贊嘆。

“呀，中了！”

“幾環(huán)？”

“十環(huán)！”

“又是十環(huán)！”

她有些茫然地扯了扯自己的嘴角，恰好這時周明宇的媽媽打來電話，說快期末考試了，能不能請她幫周明宇補補課。

江茉然媽媽自然應(yīng)好，臨掛電話的時候，江茉然忽然起身沖電話那頭大吼：“阿姨，阿姨，您看比賽了嗎？佳禮中了十環(huán)！”

隔天，周明宇在補課途中，被“十環(huán)”這兩個字折磨壞了耳朵。他捂住腦袋，不耐煩地對江茉然說：“是，是，佳禮很厲害，我知道了?！?/p>

江茉然咧開嘴，正要說話，適逢周媽媽推門來給他們送水果。周媽媽沒聽到前面的事兒，只聽到周明宇最后那一句，于是，水果還沒放下，就開始點著周明宇的腦袋批評他：“不好好做題，提人家佳禮干嗎？！佳禮一邊練射箭，一邊學(xué)習(xí)，每次考試成績照樣是前十名，你做得到嗎？”

周明宇：“……”好委屈哦。

03.那萬一我不回來找你呢

周明宇因此而記恨了佳禮好久。

高中時，大家終于不在同一所學(xué)校里讀書了。江茉然考入本部的高中，而佳禮為了方便練習(xí)射箭，去了離體育館最近的那所學(xué)校。周明宇也因為沒有考到可以直升本部的分數(shù)，和佳禮去了同一個地方。

每個周五的下午放學(xué)后，江茉然都會去體育館等佳禮。有時周明宇也在，他故意惡作劇，趁佳禮不注意，拉起江茉然就跑，臨了還給佳禮發(fā)短信：我和茉然出去逛會兒，你在門口等我們，別亂走！

于是，等江茉然在家里吃完飯再返回去，佳禮還靠在體育館門口的柱子邊聽歌呢。

那天，白日里剛下過一場暮春的細雨，到晚上，天邊竟然掛了一彎月亮，少年耳朵上掛了耳機，靠近他時，可以聽見里面縈繞的全是周杰倫的聲音。

十六七歲的少年，骨骼挺拔，出落得更加清俊好看了。江茉然有同學(xué)知道她和佳禮關(guān)系好，每天放學(xué)，都托她帶一堆信件回去。那些信的信封粘得嚴(yán)嚴(yán)實實，顏色全是些粉粉黃黃的少女色。

江茉然不用打開看，就可以猜到里面大概是什么內(nèi)容。

這會兒，佳禮就靠在那邊讀信呢，那些信是江茉然跟周明宇回家之前，塞到佳禮的書包里的。

江茉然慢吞吞地走過去，拍他的肩膀：“你是不是傻哦？”

他其實被周明宇這么坑過好幾回了，但每一次都還是老老實實地在這里等著。

聽見江茉然的話，佳禮將信收回書包里，歪著頭輕笑：“我怕你回來的時候找不到我?！?/p>

江茉然說：“那萬一我不回來找你呢？”

“你會回來的?！?/p>

體育館不斷有人進進出出，屋里的燈光縈紆著泄出來些許，落在男孩的眼睛里。

江茉然被他篤定的語氣弄得心口一跳，有些甜蜜蜜、軟綿綿的氣體在身體里四散開來。她踮起腳，蹦跳著到了佳禮的面前，笑意盈盈：“看在你這么信任我的分上，我可以請你吃羅記新出的泡芙！”

其實哪里是佳禮想吃??？明明是她自己嘴饞了。佳禮也不拆穿她，靜默著跟她一起往羅記的方向走去。

白天的那一場雨把地面都打濕了，江茉然皮得很，不住地往水洼里踩，每次一踩進去，水花四濺，甚至濺到了佳禮的褲管上。

佳禮撫著額頭威脅她：“江茉然，你還是小孩子嗎？！你再這樣，我就回家了啊。”

天已經(jīng)黑透了，遠處有此起彼伏的狗吠聲響起。江茉然連忙扯住佳禮的袖子，能屈能伸地軟下聲音：“別呀！”頓了頓，她又小聲說，“我錯了，佳禮哥哥。”

佳禮其實只比她大幾天，往年他們倆的生日，大人們總會商量著挑個中間的日子一起過。

江茉然將這句“佳禮哥哥”叫出聲后，才記起他們倆的生日快到了，她將剛買回來的泡芙一口塞到嘴里，含糊著嗓音，問：“對啦，今年生日你想要什么呀？”

佳禮拍她的腦袋：“哪有你這樣直接去問別人想要什么禮物的？！”

他的力道很輕，手掌大大的，江茉然抬手摸了摸剛剛被他拍打的部位，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腦回路，居然品味出了些許寵溺的滋味。

然而，她還沒從這甜里回過神來，就聽佳禮問：“說起來，你介意我邀請一個你不認識的同學(xué)過來嗎？”

江茉然一愣，本能地嗅出了些許不同尋常的氣息，她說：“誰呀？”

“安雅。”佳禮說，“我現(xiàn)在的同桌?！?/p>

后來，江茉然想起，那似乎是她第一次從佳禮的嘴里聽到別的女生的名字，他的聲音低低沉沉的，沒表露出什么情緒來。

她本想問：這是你喜歡的女生嗎？

可泡芙將她的嘴巴塞滿了，她眨巴著眼睛，只好點了點頭。

但生日那天她失約了。

佳禮那天下午才收到江茉然發(fā)來的短信：我去看周杰倫的演唱會了！今年的生日，我們不能一起過啦。

后面還跟了一個輸入法自帶的微笑表情。

看演唱會的錢是她自己存的，還有一部分是把爸媽準(zhǔn)備的禮物兌換成了現(xiàn)金。

自從佳禮搬到南市以來，他們每年的生日都是兩個人一起過的，江茉然猝不及防地失約，令佳禮別扭了好久。

整個生日聚會，他都顯得有些心不在焉，殊不知，江茉然還悄悄囑咐了周明宇：記得幫我拍兩張安雅的照片！

直到演唱會結(jié)束，坐在回程的車上時，江茉然才有空點開周明宇給她發(fā)來的照片——女孩留了很長很長的頭發(fā)，中分，笑起來時眼睛里好像有星星。

像是怕給江茉然的打擊還不夠，周明宇還在后面補充：這是標(biāo)準(zhǔn)的女神??！

江茉然不想再理他了，插上耳機悶在那里默默地聽歌。

到家時，已經(jīng)將近晚上十二點。

沅江街最近開始開發(fā)了，兩旁添了很多小店，但還沒開業(yè)，一到夜晚，黑漆漆一片。

好在河邊掛著燈籠，燈籠也是剛掛上去的，一盞一盞倒映在河里，無端就添了些恐怖的氣氛。

江茉然膽子小，又愛腦補，嚇得拔腿就跑，直到過了橋，望見自家的大門，她才喘息著放慢腳步。

可她家門口的石凳上此時坐了一個人。

那夜天氣好，如霜一般的月色將少年籠在獨屬于它的清冷光輝里，兩旁樹影婆娑，這場景像畫一般好看。

江茉然的腳步一頓，歪了歪頭，石凳上那人似有所感，回過頭來。

看見江茉然，他站起了身，頓了片刻，粲然一笑。

江茉然連呼吸都停了半刻。

她慢吞吞地挪到距離佳禮約三米遠的地方，停下腳步，嗓子里像有什么東西堵著一樣，弄得她發(fā)不出聲來。

佳禮沒察覺到她的不對勁，只是一個勁兒地吐槽：“你也太任性了，你知道嗎？我差點想跟你絕交?！?/p>

他的聲音淡淡的，似乎是真的不太高興。

江茉然抿了抿唇，說：“對不起?！?/p>

佳禮又問：“演唱會好看嗎？”

江茉然說：“……好看?！?/p>

“都唱了什么歌？”

江茉然想了想，開始慢慢地給他哼：“從前從前，有個人愛你很久，可偏偏風(fēng)漸漸把距離吹得好遠……”

女孩的嗓音本是軟糯的，但許是晚上號叫了太久，此時有著輕微的沙啞。

晚風(fēng)裹著初夏的花香吹過來。

直到她將一整首歌唱完，佳禮才彎腰，將旁邊一塊圓圓的、小小的蛋糕拿起來，蛋糕上立了一個圣少女的小玩偶。

他輕側(cè)著頭，眉眼彎起：“那就……祝我們生日快樂啊，江茉然?！?/p>

04.你想去看可可西里的海嗎

后來，江茉然回憶了一下，從小到大，令她格外難忘的日子少之又少，但似乎每一次都和佳禮有關(guān)。

那兩年，沅江街區(qū)的開發(fā)徹底被提上了日程，每天白天都是施工的聲音，有些老住戶開始琢磨著搬到別的地方，把自家的房子作為商鋪租給別人。

江茉然的爸媽開始考慮這個問題時，江茉然他們剛剛高考完。

畢業(yè)聚會結(jié)束后，她和佳禮以及周明宇三個人跑到她家的小閣樓里坐了好久。

他們從外買了一堆烤串，又搬出去年冬天江茉然媽媽做的桂花冬釀，一盞一盞地擺在面前，鋪天蓋地的糯米氣息充盈著他們的鼻尖。

江茉然酒量不好，哪怕是這樣被大家當(dāng)作飲料來喝的酒釀，亦讓她醉過去了。

她的臉頰紅紅的，兩手托著下頜，聽周明宇和佳禮討論以后的遠大夢想。

十幾年為高考而拼命努力的生活令他們太壓抑了，仿佛一到大學(xué)，每個人都可以徹底放飛自我，夢想和浪漫的愛情都在等待著自己。

少年人擁有的最寶貴的特質(zhì)就是特別敢于做夢。

直到月光闌珊，他們的小聚會才散席，幾家大人早已睡熟了。送他們下樓時，等周明宇搖搖晃晃先走了，江茉然才叫住正和她一樣靠在墻上目送周明宇的佳禮。

佳禮側(cè)目看著她，他的眼里亦蓄起了幾分醉意，眉目顯得慵懶又冷淡。

江茉然沒來由就被他這副模樣擊中了，她撫著胸口，半晌才聲音軟軟地問他：“你們也會搬走嗎？”

“搬走”這件事情實在超出了江茉然的承受范圍，她一直覺得她和佳禮，不管兩人究竟是什么樣的關(guān)系，他們終究是一起長大的，以后也一定會一起變老。

可此時一切都被打破了，她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回事，竟然有些慌張。

佳禮站直了身子，歪了歪頭，沒答她的話。

江茉然暫時也不想知道了，她頓了頓，又問他：“你的志愿準(zhǔn)備填哪里？”

這次佳禮回答了：“體育學(xué)院，隨便哪一所體育學(xué)院?！?/p>

這答案在江茉然的意料之中，她長長地哦了一聲，也不知自己是哪根筋不對，突然就抬頭對佳禮說：“你想去看可可西里的海嗎？”

那段時間，某個暢銷書作家紅極一時，于是，他說的去可可西里看海也一時成了很多小女生向往的事情。

佳禮低著頭，也不知在想什么，須臾，走到江茉然的面前，抬手捋順了她額前那幾縷碎發(fā)。

他低聲笑：“小丫頭。”

他站得離她很近，那低笑聲便一下又一下地震著她的耳膜。

江茉然的心跳快得厲害，她張了張嘴，卻本能地反駁他：“我和你同歲！”

佳禮點了點頭：“嗯，和我同歲的小丫頭?！?/p>

江茉然臉都紅了，不想再跟他爭執(zhí)，轉(zhuǎn)身就往自家院子里走，愣是把自己先前問他的問題全忘記了。

雖然早就說要搬家，但江茉然家真正搬走，卻是在她大二這年了。

那時，她正代表學(xué)校去江城參加辯論比賽，接到媽媽的電話時，比賽剛剛結(jié)束，她正躺在酒店里休息。

隔天，他們就要回校，只有晚上那一點點自由活動的時間，掛掉電話以后，她在網(wǎng)上搜到佳禮學(xué)校的地址，跟室友交代了一句，就匆匆出了門。

她沒有告訴佳禮自己來了，一路上都在想著要怎么樣才能給他一個驚喜。

她出門比較晚，等到時，暮色已經(jīng)鋪天蓋地地籠了下來。大片的橙紫交錯的云霞在天邊舒展著，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但世間的事有時偏偏就是這樣巧合，江茉然千算萬算，卻沒想到她剛下車，竟然就遇見了佳禮。

大概是剛剛放學(xué)，學(xué)校門口的人很多，但江茉然仍是一眼就看到了他。有個女生和他并肩走在一起，那人留了長長的黑發(fā)，中分，笑起來時，眼睛里好像有星星。

從小到大，佳禮只在生日時邀請過一個女生，江茉然想不記住都難。

是凜冬時節(jié)，江城剛下完一場雪，北風(fēng)吹過，樹上的積雪嘩啦啦地往下掉。

江茉然覺得自己的心仿佛也被那風(fēng)吹冷了，隨著雪花一齊往下沉。

她拉了拉身上的羽絨服，又用圍巾將自己整張臉都包裹住，只有一雙眼睛露在外面。

哪知頭腦空蕩蕩的，她才走到大學(xué)城外的地鐵口，就倏忽有一個人從后面叫住了她：“茉然？”

05.可你不是喜歡佳禮嗎

那天夜里，江茉然跑到微信里扔了許多個漂流瓶，瓶子里都是相同的一句話：佳禮，我不等你了哦。

她覺得自己真的是無聊透頂，用漂流瓶的年代早就過去了，現(xiàn)在怎么可能還有人來做這種事情?？善珱]過幾分鐘，就有人回復(fù)了她：為什么不等了呢？

江茉然想了想，說：因為我決定要去喜歡別人了啊。

寒假回家，當(dāng)江茉然和媽媽說自己有可能要和周明宇談戀愛時，江茉然的媽媽驚訝了許久。

她一邊搟著餃子皮，一邊訥訥地感嘆：“可你不是喜歡佳禮嗎？”

她的聲音小，但江茉然離她近，還是聽到了。

江茉然有些驚訝地抬起頭，張了張嘴，可最終還是假裝自己沒聽見，專心和手里的餃子做斗爭。

但之后，她到底開始心不在焉了，餃子包得歪歪扭扭，下到鍋里以后，破了很多個。

江茉然的新家其實離沅江街區(qū)不遠，佳禮和周明宇都沒搬家，傍晚時，江茉然去找周明宇，卻在巷子口遇見了佳禮。

自從那次從江城回校以后，江茉然就再也沒和佳禮聯(lián)系過了，有時他發(fā)微信給她，她也是以一個表情敷衍過去。

江茉然走到街口時，佳禮正蹲在那里給路邊一只流浪貓喂食。南市天暖，哪怕是冬天，仍有暖洋洋的陽光照下來。

江茉然的腳步?jīng)]來由就停了下來，靠在墻邊看佳禮幼稚地和小貓咪說話。過了好久，他才停下來，站起身，目光掠過她，身子忽而就頓了一頓。

好奇怪，以前他們明明無話不說，可這才沒過多久，他們再見面竟然就尷尬起來。

佳禮大概也聽到了什么風(fēng)聲，側(cè)了側(cè)頭，問她：“來找周明宇嗎？”

他的聲音淡淡的，似乎是沒什么特別的情緒，可不知為何，江茉然覺得自己的嗓子眼忽地被一股莫名的氣流堵得嚴(yán)嚴(yán)實實，她幾乎要呼吸不過來。

她點了點頭，想說話，卻覺得聲音干澀得難受：“我媽讓他去我家吃餃子?！?/p>

佳禮于是也點點頭，張了張嘴，半晌卻只是笑道：“等你們請我吃飯?！?/p>

說完，也沒等江茉然回應(yīng)，他就徑直轉(zhuǎn)身走了。

但江茉然到底還是沒有和周明宇在一起，那晚，周明宇離開她家后，她媽媽在沙發(fā)上坐了許久，才斟酌著問她：“你喜歡明宇嗎？”

江茉然愣了愣，沒說話。

江茉然的媽媽又問：“你喜歡佳禮，對吧？”

江茉然還是沒說話。

江茉然的媽媽說：“雖然你們年輕人談戀愛，和我們那時候不同了，但你還是想清楚比較好，不要賭氣，也不要任性?！彼D了頓，又說，“你這樣，對明宇也不公平。”

似是不大習(xí)慣同女兒說這類感情的話，江茉然的媽媽語畢，就嘆著氣回房間了。

而江茉然再見到佳禮，卻是在來年的四月了。

那陣子又有射箭比賽在北京舉行，佳禮仍是作為南市的代表來參加，江茉然的一位室友是佳禮的顏粉，得知江茉然也是南市人，就硬拉著她和自己一起去現(xiàn)場看比賽。

室友是第一次見偶像，一路上都激動得不行，一會兒說：“不知道男神本人會不會沒有電視里好看。”一會兒，她又說：“我毒得很，會不會我一去現(xiàn)場，我男神就輸了。”

江茉然在一邊翻著白眼，總算找到了機會，道：“那我覺得你還是別去了比較好?！?/p>

然而，不去是不可能的。

室友買的票偏偏還是前排的，江茉然看著幾乎沒有遮擋的座位，思考了好久，佳禮會不會在人群里看到她。

但整個比賽的過程里，佳禮都沒有給過她任何一個單獨的眼神，她一邊慶幸，一邊又覺得有點失望。

散場時，天已經(jīng)黑了，佳禮獲得的成績還不錯，室友拉著江茉然，不停地吹噓她的“男神”有多厲害。她的話是真的多，江茉然卻一句也沒聽進去，滿腦子都是佳禮剛剛射箭的樣子。她發(fā)現(xiàn)自己還是好喜歡佳禮，盡管多日不見，也不想，她其實也很少念起他，可乍然見面，她心里的潮水便沖破柵欄，全涌了出來。

她兀自愣神，不防室友突然用力扯了一下她的手臂，她有些迷茫地抬頭，便見前頭的路燈下，青年正懶懶散散地靠著，手里還捏著一支將滅未滅的煙卷，正盯著她看。

室友激動得都說不出話來了，江茉然亦是整個人都僵住。

佳禮見江茉然走來，將煙捻滅，慢悠悠地走到她的跟前，抬手捋順?biāo)W角的頭發(fā)，笑著問：“來了，怎么不跟我說？”

室友大抵已經(jīng)察覺到眼前的事情似乎已經(jīng)超出了她的意料，跟江茉然說了一句“我在前面等你”，便轉(zhuǎn)身跑開了。

江茉然的雙手將自己的衣角捏出一道一道濕漉漉的紋路來。

“怕打擾你比賽?！?/p>

佳禮哦了一聲，明顯不相信她的話，但也沒打算追究，只是淡淡地問：“沒和周明宇在一起？”

江茉然半晌才反應(yīng)過來他這句話是什么意思，低聲答：“我和他不合適?！?/p>

佳禮又哦了一聲，往前踏了一步，離她更近了。

“為什么不等我了？”

江茉然：“??？”

佳禮說：“一個收到你漂流瓶的小姑娘，跟我說了?！?/p>

這下，江茉然是真的羞憤欲死，扔漂流瓶這種舉動本來就特別中二，而她那內(nèi)容更是矯情得不行，可怎么……那些矯情的內(nèi)容就正好被正主看見了啊。

她紅著臉，囁嚅著嗯啊了兩聲，抬眼瞟了他一眼，發(fā)現(xiàn)他正望著她笑。她一時連耳朵都燙起來，胡亂轉(zhuǎn)移著話題：“你怎么學(xué)會抽煙了??？”

佳禮說：“聽周明宇說你要和他談戀愛的時候。”

他說得這樣直白，江茉然眼睛都睜大了：“??？”

佳禮睨著她：“聽周明宇說你去我學(xué)校找過我，還看到我和安雅走在一起？”

他不等江茉然回答，就捏了捏額頭，有些無語地說：“那陣子安雅來江城寫生，就順便見了一面而已，誰知道……”

他話沒說完，未盡的意思，兩人分明已經(jīng)懂了。

江茉然低著頭，心臟像住進無數(shù)只小鹿似的，此時那些小鹿一起跳起舞來，震得她沒辦法思考。

好在佳禮還保留著一絲理智，他用手指骨節(jié)蹭了蹭江茉然的鼻子，蹭了一下又一下。

江茉然的鼻子都癢了，抬頭瞪著他：“你干嗎呀！”

佳禮說：“你想去看可可西里的海嗎？”

06.所愛隔山海

和那位射箭博主聊完以后，小麥心血來潮，想問漂流瓶里那位叫江茉然的女生現(xiàn)在怎么樣了，可收到的消息是漂流瓶已被關(guān)閉的系統(tǒng)消息。

一周后，那位射箭博主轉(zhuǎn)發(fā)了一條微博——

茉然er：來可可西里看海啦！

定位是格爾木。

而射箭博主的轉(zhuǎn)發(fā)理由里只有兩個靠近的心形的表情符號。

她默默地點了個贊，看到窗外月亮升起，繁星閃爍，月季花影在風(fēng)里婀娜晃動。

是巧合吧。她想。

可也不巧。

因為啊，所愛隔山海，山海亦可平。

編輯/沐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