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方
對于一個真正的閱讀者來說,不可能因為某種電子產(chǎn)品的出現(xiàn)和風靡而隨意改變多年形成的閱讀習慣。一書在手,白紙黑字,這是構成閱讀的最起碼的條件。至于是在冷雨敲窗的寂寞孤獨里,還是在搖晃不定眾聲嘈雜的車船上,是在燈火輝煌的明亮里,還是在一燈如豆的幽暗里,那有什么關系呢?只要將漂泊騷動的心靈完全地沉浸到書本中,外在的環(huán)境其實是可以忽略不計的。
只要你認為閱讀是快樂的事,是內(nèi)心安妥的事,是身心愉悅的事,去做就行了。但是有個問題:書,或者報,應該是自己選擇隨身攜帶的,或者像飛機上那樣是可以免費提供的。不然,你就沒得可選,要想閱讀,只能是打開手機,上網(wǎng)瀏覽。是瀏覽,而不是閱讀。因為你不可能像在閱讀書報時那樣一邊閱讀一邊勾勾畫畫,或者是某一個段落、某一個場景、某一個情節(jié)引發(fā)了你的共鳴,停下來沉思、回憶、聯(lián)想、緬懷,并抑制不住地寫下你此刻的心情。
真正的閱讀恰好是這樣,閱讀就是思考的過程。不思考,不閱讀。我對傳統(tǒng)的閱讀和在電子產(chǎn)品上閱讀有過這樣的兩個比較。譬如在寒冬里的取暖。房間里有著暖氣,你不會感覺到寒冷,甚至會因為暖氣供得很足而顯得煩躁。但無論怎樣,你看到那鋼鐵鑄造的暖氣片,任何時候它都是冷冰冰的,而且是心理上的深寒;而如果你生著火爐,看得見那像心臟一樣跳動的紅色的火苗,坐到爐子上去的水壺,被燒得吱吱響,熱騰騰的蒸汽沖擊得壺蓋嘭嘭跳,你就會感覺到彌漫周身的溫暖。再如看那花開。一幅照片,再怎么取景巧妙,技術高超,只要定格下來,那花就死了。而如果蹲在花的面前,目不轉睛地瞅著花朵,嗅著花香,今天看到花蕾緊包,明天看到花片散開,后天看到花蕊金黃,頂上是米粒一般的蜜糖,你感受到了花開的全過程,這跟欣賞一幅靜態(tài)的艷麗的花朵完全是兩碼事。
生著爐火,眼看花開,就是傳統(tǒng)的閱讀;享受看不見的暖氣和欣賞照片,就是手機上的瀏覽。三十多年,《靜靜的頓河》這本書我閱讀過六十多遍。但每一次閱讀,都會有新的發(fā)現(xiàn),都會有新的問題出現(xiàn)。書的四面邊角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讀書隨想。雖然我并不研究這本書,我只是喜歡肖洛霍夫的敘事方式和悲天憫人的情懷,認可翻譯者金人對語言無可匹敵的精準掌控。然后從中汲取我所需要的營養(yǎng),并滋養(yǎng)我的文學創(chuàng)作。在我三十多年的閱讀和創(chuàng)作中,這部偉大作品的藝術力量一直都在吸引著我、左右著我,甚至在很多情況下,它對景色、人物的描寫手法,它了無痕跡地將時代的風云和人物的命運相銜接的藝術特質(zhì)直接影響著我。但同時,對待自己的作品,我一直都在堅持肖洛霍夫寫作獨立的那種冷峻的特點和直面現(xiàn)實的勇氣。
在我看來,一部真正意義上的小說,不是遠離或者背離現(xiàn)實生活的,而是深入生活的內(nèi)里,從矛盾中探求前行道路的。是作者對人類的普遍價值的肯定和對生活進行批判、修正的,是具有悲天憫人的人文關懷的。當下的許多作品,除了無病呻吟之外,有很多是在粉飾生活,遠離生活,背離人民愿望的。
也是通過這樣不間斷地對這一部作品的閱讀,使我認識到:任何一個才華橫溢的作家,首先必須要具有良知、道德、勇氣和正直的品格,才可能創(chuàng)作出深入人心、與勞苦大眾同呼吸共命運的優(yōu)秀作品。
三十多年持續(xù)閱讀一本書,這在其他閱讀者看來也許是怪異的,在今天這樣一個數(shù)字化生存的時代,甚至可以說是不可理喻的。但我認為這是值得的,就好比通過三十多年的交往,與一個人從陌生、相識、相知到知音一樣。引經(jīng)典閱讀而成知音,這是人生的最大幸福。這也是傳統(tǒng)閱讀的魅力所在。
互聯(lián)網(wǎng)顛覆了古舊的審美,速食閱讀、淺閱讀、庸俗閱讀、碎片化閱讀,自以為是的現(xiàn)代人錯把垃圾快餐當營養(yǎng)品,抑或是狂妄到以為自己可以不需要書籍?讀書的人越來越少。然而人類進化幾千年,并不是為了要膜拜在物質(zhì)這頭巨獸的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