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煒
武俠小說中,武林中人退隱時常公開舉行“金盆洗手”的儀式,想表明自己棄刀封劍,以此來求得遠離是非全身而退。不少貪腐官員往往也抱著“只要退出就不會再生事端”的僥幸心理,以為退休就進了“保險箱”。十八大之后,中央對退休“老虎”、“蒼蠅”照樣一起打,讓這一群體的如意算盤徹底落空。
退休后的盧泉昌,在忐忑中度過了3年后,終于東窗事發(fā)。
今 年6月底,福建省紀委宣布,對龍巖市人大原副主任盧泉昌涉嫌嚴重違紀違法問題進行立案調查。盧泉昌成為今年公開報道中,落馬的第16名副廳級以上退休官員。
查處退休貪官不是近一兩年才有的現(xiàn)象,但在十八大后力度明顯加大。中央黨校教授林喆認為,一件件退休官員被查的案例表明,過了退休這道線并不意味著“平安著陸”。
隨著反腐進入深水區(qū),退休早就不是有些人所想的“保險箱”,享有所謂“法外豁免的特權”。中央紀委書記王岐山曾表示,要規(guī)范領導干部離職或退休后從業(yè)行為,加強對配偶子女均已移居國(境)外的國家工作人員的管理和監(jiān)督。
據(jù)不完全統(tǒng)計,2006年至2012年底,各地公開的查處副廳級以上退休官員不少于15人。去年被查的副廳級以上退休官員至少就有11人,今年上半年,有17名副廳級以上的退休官員被查,力度超過以前任何一年,這里面包括了原中央軍委副主席徐才厚。
貪官的潛伏極限
“(他們)退休后才被查,說明我們當下的反腐無死角。但不可忽視的是,查處退休貪官我們將付出最大的代價,因為這類貪官的潛伏期最長,造成的腐敗危害也可能最大。”西部某市紀委副書記告訴廉政瞭望記者,“其實我們的目標是抓早抓小,快查快結,真的到退休后再來查,對紀檢監(jiān)察機關來說難言成績?!?/p>
廉政瞭望曾采訪多名反腐專家,總結出貪官兩大“潛伏定律”:一是“潛”得越久越難查?!安贿^,退休貪官和潛伏期的在任官員比,其實更好查。因為他們利用手中職權掩蓋腐敗的機會已經(jīng)很少了。同時舉報者也更加‘大膽了,顧忌更少。再者,這一群體可以仰仗的‘保護傘年事已高,也基本上喪失了“話語權”,減少了辦案阻力?!?/p>
上述紀委副書記還表示:“當然,一定級別的官員在官場上關系網(wǎng)本就龐大,十八大之后查處的退休‘老虎,不少就是在查新案時帶出的‘舊案。”
去年4月,剛剛從山西省交通廳副廳長升任山西省政府副秘書長的王志民被“兩規(guī)”的消息在坊間流傳。據(jù)中國青年報報道,去年有一段時間,山西省交通廳數(shù)十人被紀委叫去調查核實情況,導致正常工作無法順利開展。
不久,已經(jīng)從山西省人大城環(huán)委主任位置上退休多年的原山西省交通廳長王曉林被帶走接受調查。目前王曉林已被開除黨籍、取消退休待遇,并移送司法機關處理。
另一個規(guī)律是貪官官職越高“潛伏期”越長,“小官”的“潛伏期”則相應較短。官位越高,腐敗手法越 “高明”,背景越“強大”,查處難度也越大。通過公開資料可以發(fā)現(xiàn),落馬退休官員中廳級及以上者占據(jù)了絕大部分,副省級以上的目前已有徐才厚、倪發(fā)科、郭永祥、陳柏槐、陽寶華等5人。
邊腐邊升,帶病退休
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社長兼總編輯田國良就高官腐敗進行分析,指出約有63%的案主,在作案之后仍獲提拔,也就是俗稱的“邊腐邊升”。
安徽省原副省長倪發(fā)科在落馬前,就一直遭到六安市退休官員的舉報,但并未影響其仕途。后來在接受組織調查時,倪發(fā)科卻抱怨:“如果組織上早提醒或早處理我兩年,我給國家造成的損失也不至于這么大,自己犯的錯誤也不至于這么嚴重?!?/p>
“組織上不掌握的問題很難發(fā)現(xiàn),掌握的問題又未被重視?!闭憬〖o委一名干部對此表示,“當腐敗案件暴露出的貪官早在許多年前就劣跡斑斑但‘邊腐邊升時,有人除了埋怨組織部門用人失察外,還責怪紀檢監(jiān)察機關查案不力。這里面,除了我們自己的原因外,也有部分群眾不愿意說真話,使組織上不能及時了解真相,再一個原因就是被提拔者本人的‘演技太好,給人一種很能干、很敬業(yè)、很清廉的錯覺?!?/p>
去年8月,已經(jīng)退休的福建泉州市人大原副主任駱國清被立案調查。早在他擔任南安市委書記時,網(wǎng)上就有大量關于他在土地開發(fā)中以權謀私的舉報。但他離開南安后,還擔任了泉州市人大黨組書記、副主任1年多,并于2012年到齡正常退休。
從福建省紀委發(fā)布的消息看,今年62歲的駱國清的確是在擔任泉州市委常委、南安市委書記等職務期間,利用職務上的便利為他人謀取利益,收受巨額錢款和收受禮品禮金。據(jù)相關報道,去年福建各級信訪舉報部門提供了大量有價值的案源線索,其中之一就是駱國清的線索。
“發(fā)揮余權”,蠢蠢妄動
今年2月,中央第九巡視組對三峽集團存在的問題進行反饋,其中一條是“有的領導人員親友插手工程建設,一些招投標暗箱操作”。據(jù)時代周報報道,三峽集團“個別退休的老領導,也繼續(xù)插手其中”。
“有的官員退休以后,個人發(fā)揮‘余權,利用在職的‘手下或各種各樣盤根錯節(jié)的關系網(wǎng)為當事人辦事,從中受賄?!鼻笆瞿敲o委副書記告訴廉政瞭望記者。
他說,“這也是我們查處的退休官員中比較常見的類型,比如我查過的一個縣法院院長在退休后,就擔任了很多家企業(yè)的‘法律顧問,每個月光‘顧問費就能收到十萬元。他‘顧什么問呢?說白了,就是用在職時積累下來的人脈,為企業(yè)‘打通關節(jié),甚至非法牟利?!?/p>
較為典型的是,6月20日,早已退休的江西萍鄉(xiāng)市原政協(xié)主席賀維林落馬。萍鄉(xiāng)官場自去年8月常務副市長孫家群被調查起,市委秘書長張學民等官員相繼落馬。當?shù)毓賵鋈耸勘硎荆R維林的弟弟在萍鄉(xiāng)被稱為“賀半城”,賀氏兄弟是當?shù)馗瘮★L氣的最強風向標,“如果賀維林不倒臺,再怎么反腐,人們怎么能相信一個在地方眾所周知貪腐20多年的‘土皇帝都不被查,而官場、社會風氣會好轉?”
有學者從諸多腐敗案例中研究發(fā)現(xiàn),在工作過程中,有許多在職官員就是因為礙于“老領導”、“老上司”的情面,于是“難免”會做出一些事與愿違的事情來。另一方面,有的退休貪官也有想“掙點外快”的心理。endprint
原江蘇鎮(zhèn)江市京口區(qū)原區(qū)長沈柯章因行賄和挪用公款罪,刑滿釋放后創(chuàng)辦了一家公司,在水壩上修建了兩棟別墅,并違規(guī)將水庫堤壩主體鏟低了約1.5米,竟無相關部門過問。當?shù)厝似毡檎J為,沈柯章多年的官場人脈苦心經(jīng)營,即便如今不在其位,其權力影響仍在。
原安徽宿州市計委副主任胡惠民在退休8年之后,被其他貪官舉報,落入法網(wǎng)。檢察機關查明,在他退休后,仍然擔任著騎路孫煤礦籌建處主任之職,沒單位免他職,也沒人過問他,完全脫離了監(jiān)管,并一步步將籌建處賬號上的巨款挪為己用。
期權腐敗,屢見不鮮
“期權腐敗,早已不再新鮮,我們查處的退休官員中,這一類型最多,主要有‘人身依附式和‘投桃報李式兩種?!毖睾D掣笔〖壋鞘屑o委的古常委說。
他舉了個例子;“我們去年跟過的一個案子就涉及到期權腐敗,但那個退休官員很‘精,企業(yè)老板送他的幾套高檔住房、名牌轎車雖長期使用,但產(chǎn)權就是不過戶,腐敗證據(jù)難以查證。”
這在北京航空航天大學教授任建明看來,“‘先辦事后收錢,這種后獲得好處所延后的時間可能很長,方式也很隱蔽,經(jīng)過了幾次中轉,讓你看不出‘收錢與‘辦事之間的因果聯(lián)系?!?/p>
不過,官員退休后收受錢財,只要和其曾任職務有關聯(lián)的,就必然構成違法犯罪。因為“兩高”司法解釋規(guī)定,國家工作人員利用職務上的便利為請托人謀取利益,離職前后連續(xù)收受請托人財物的,離職前后收受部分均應計入受賄數(shù)額。
廉政瞭望今年曾報道過的原安徽省國土資源廳巡視員、副廳長楊先靜一案就屬此類。他在退休前后半年時間里,通過打“時間差”和打借條等方式,集中收受或索取賄賂超過千萬元,導致國家財產(chǎn)損失近20個億。
“現(xiàn)實中更隱蔽的,不是約定退休后直接索取錢物,有的約定為子侄安排工作等條件,進行非法利益交易,這讓我們查處起來更是難上加難。”古常委稱。
他還舉了一個例子,“我們省另一個城市曾查過一個退休的縣委書記,他被判了7年,據(jù)說當?shù)赜袃蓚€商人一直給這個原縣委書記的妻子按月發(fā)高額‘補償金,紀委拿這也沒辦法。”
問題官員的“退休交易”?
“在過去,問題不是特別大的官員有時以‘裸退為‘條件,幾乎就不再會被追究黨紀政紀和刑事責任了?!币幻麖氖录o檢工作20多年的紀委干部深有感觸地說,“這其實是一種不正常的利益交換,對反腐機構的公信力傷害很大。當然,近年來這種現(xiàn)象已經(jīng)越來越少了?!?/p>
相關學者認為,這種富有明顯特權色彩的“規(guī)則”滋長了官員腐敗的“虎膽”,有恃無恐。
4月22日,廣州市地稅局已退休的原副巡視員簡汝堅被立案調查。簡汝堅去年8月被提任為副巡視員的同時,組織也宣布了他的免職退休通知。而此前,簡的職務是廣州市地稅局第五稽查局局長。
羊城晚報稱,“他的問題應該是出在任職稽查局局長期間,內部傳與曹鑒燎的案子有關。他被提任局副巡視員,也算是照顧他,在他退休時給個待遇?!?/p>
廉政瞭望去年曾采訪過廣東茂名腐敗窩案,兩任市委書記的落馬讓茂名官場幾乎癱瘓,相關部門只能采取“辦案”和“挽救”并舉的做法,以實現(xiàn)茂名的平穩(wěn)過渡。
該案共涉及省管干部24人、縣處級干部218人,但當時被立案查處的省管干部只有19人、縣處級以下干部42人。據(jù)當?shù)毓賳T反映:“涉案金額在50萬元以下的部分官員得到了‘赦免,有的官員則是以提前退休或者立功檢舉來‘換取了免于黨紀政紀處分?!?/p>
據(jù)多家媒體報道,作為涉案官員之一的馮立梅就因認罪態(tài)度積極,向專案組做過交代,并且涉案金額“不多”,后從輕處理未予追究。年滿60的他從市政協(xié)主席位上“安全”退休,該職位空缺至今。
不過,當?shù)卦诮衲陮︸T立梅的調查可能讓他始料未及。按以往慣例,他本以為自己能安度晚年,因為此時距離退休已經(jīng)過去了兩年。有媒體稱,該案系由中央巡視組要求復查,但當?shù)貙Υ朔裾J。
據(jù)新華社報道,2010年5月,在原重慶市司法局長文強案二審宣判前夕,重慶市決定市公安局副廳局級偵察員陳光明提前退休。早前,陳光明接受調查,并承認和文強是情人關系。
對此國家行政學院公共管理教研部教授汪玉凱稱,很多現(xiàn)實的腐敗問題都和退休官員有關,如果不解決退休官員的腐敗問題,現(xiàn)實問題也很難解決。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