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時間是躲在洞里的耗子,偷偷地啃食著時光,越是離年近啃食得越瘋狂,讓人有些害怕它逼近身來的氣息。
老好睡不著了,幾次欲起,又忍住了。他又瞇了一會兒,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手往床頭一摸,一把就攥住了那根細細的吊在半空中的燈繩,輕輕一拉,燈啪地亮了。光亮把黑暗趕到屋外,屋內(nèi)亮堂堂的。他有些后悔自己的這個莽撞的舉動,還好,她還在熟睡。他看了看手表,六點過一點兒,窗外麻麻亮,只能看一個模糊影子,黑黢黢的樹影在窗外搖晃,像張牙舞爪的怪物,有點怵人,有點神秘,愈發(fā)寂靜無邊,他聽到了她細細的呼吸聲。
老好輕手輕腳的,一動,還是驚動了她。老好妻翻了一下身,嘴里嘟囔了一聲。老好說,醒啦?她嗯了一聲。其實老好一拉燈她就醒了,她只是裝著沒醒而已,擔心他因為拉燈驚擾到她而自責。實際上她一夜不曾睡踏實過,睡睡醒醒,醒醒睡睡,有時是疼醒的,有時是想到他們要回來激動得有些睡不踏實。老好輕聲說,天還早著呢,你再睡一會兒,我先去采些中午要吃的青菜,洗干凈,中午用。
老好妻有些不放心,有些事不啰嗦幾句不行,你挑菠菜芹菜時要挑大棚最南邊那一塊,它們向陽,長得肥。她說話有些吃力,可能是側(cè)身躺著氣血不暢,對說話有影響吧。
知道了。
蒜苗和大蔥要挑東邊那幾株大的。
好嘞。
蔥把老葉子打下來,中午只用蔥白,嫩一點的蔥葉也不要扔,留下來我們吃。
好。
上海青就挑挨著菠菜那塊,趕大的挑,把大的挑出來了,那些小的瘦的也就長起來了。
嗯。
老好妻叮囑說,要多洗幾遍。
老好說,你放心吧,我洗它五遍,保證干干凈凈。
唉!老好妻無端端地突然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自責地說,我上輩子做了啥壞事,為啥得了這鬼病。幫不了你什么忙,還成了你的累贅。
老好說,你說啥呢?人吃五谷雜糧,誰還能保證沒有個三災五病的,你不要想多了,過完年,天氣暖和了就會好的。
唉!老好妻又是一聲長長地嘆息。她這段時間老是想七想八的,主要是擔心他,也操心著娃兒們。她常說“七十三,八十四,閻王不叫自己去?!睘榱烁哂姓f服力,她還補充說,我爹就是七十三走的,過完年我就足足七十三了,我怕我過不了這個坎!
老好回過頭看了她一眼,有兩行眼淚從她臉頰上滑落。老好安慰道,你想多了,就是個腰痛,等天氣暖和了就好了。老好不知說些什么,說多了怕不小心說漏嘴了。他拿起床頭的收音機,把燈繩一拉,燈啪地滅了。眼前一黑,好半天才恢復正常。
二
外面寒氣逼人。老好哆嗦了一下。天氣預報說這幾天有小到中雪,雪一直沒有下下來,氣溫卻比前幾天要冷,似乎雪馬上就要來了,看架式還不小,他感覺不是小到中雪,而是中到大雪。
老好走到回廊,打開大門,在門框邊提起一個大提籃,里面放了一把窄口的鐮刀。這把鐮刀用了好些年了,是分田到戶那年在農(nóng)具站門市買的,鋼火好,用了這么多年,寬扇的用成了窄扇的,那刀片窄溜溜的一小條。家里有好幾把鐮刀,有兩把還是新買的,老好還是喜歡用這把,輕巧,鋒利。菜園在院子前面,以前是塊空地,堆堆柴火糞堆,十年前娃兒們不讓種地了,逼著老好老兩口把一塊塊地給了別人,閑不住的他們就在房子前后下功夫,這壟小菜園是他倆開墾出來的,剛開始土生,種什么都瘦,他把茅坑的糞便和雞籠豬圈的糞便,拌上草、枯樹葉,漚熟,撒進園子里,地活了,精神了,長出來的菜不比那些一等田的差。收音機里鑼鼓陣陣,就連廣告也熱鬧得很,有過年的氣氛。老好點了一支煙,煙頭在黑暗中一明一滅,繚繞的煙霧在他頭頂盤旋,久久不肯離去。菜葉子上面有霧水,還沒有結(jié)冰。不知為啥,他總感覺這幾天的溫度應該在零度以下,冷颼颼的,刺骨,手縮在袖籠子里不愿出來。密集的菜挨挨擠擠,看著喜人。菜長勢太密,不好下手,他左手撥開菠菜,手一觸到菜像被蛇咬了一口,猛地抖了一下,右手的鐮刀趁勢鉆了進去,鐮刀從菜與菜之間的縫隙間穿過,輕輕一碰,一顆肥嘟嘟的菠菜就被挑了出來。
很快,大提籃就滿了。老好的手已凍得通紅,像地里長得水靈靈的紅蘿卜,只是手上的裂痕像一道道溝壑,破壞了“蘿卜”的美感。菜采得有點多。是她要他多采一些,自己吃一些,還有一些要給娃兒們帶走。老好把要帶走的泥巴弄掉了,打掉了老葉子,他不敢打得太狠,這樣要不了多久就會蔫掉。菠菜、上海青、蒜苗、蔥這些菜不經(jīng)擱,先放在回廊里,晾干水氣,再用塑料袋分別裝好。白菜、蘿卜、胡蘿卜弄得多一些,它們沒有那么嬌貴,放上十天半個月一點問題都沒有,如果一直是這樣的天氣,放上一個月兩個月也沒事。白菜挑的是幫小葉闊的,這種白菜不酸,吃起來有一絲絲甜;蘿卜挑的是紅蘿卜,她說紅皮蘿卜脆生生的,比白皮蘿卜要好吃;胡蘿卜沒那么講究了,現(xiàn)在種的都是高產(chǎn)的,直,粗,大。
自從得了那個病,老好妻就一直躺在床上養(yǎng)著。老好妻有一種感覺,她肯定自己不僅僅是腰疾?,F(xiàn)在干活是老好一個人孤軍作戰(zhàn),以前這些活都是她做的。老好做了這么久了,到現(xiàn)在還有些生疏,笨手笨腳的,丟三落四的。好在有她拿主意。她時時在一旁提醒,屋里屋外的事情也算周轉(zhuǎn)正常,就連走親訪友禮尚往來也未曾失去禮數(shù)。
老好要把中午吃的菜提前洗好。娃兒們輕易不回來,像貴客,不能怠慢了。軋水井沒有以前好軋了,重得很,要用很大的氣力才能把軋水把兒壓下去。老好雙手握緊軋水把兒,手上的青筋暴了出來,像條蚯蚓在手背上蠕動。前段時間軋水,他一時疏忽,手從軋水把兒上滑掉了,軋水把兒往上一彈,正好彈在腮幫子上,臉腫了好幾天,打那以后他就有些怕了,軋水時一雙手緊緊地握住軋水把兒,生怕它又會像一條滑溜溜的鱔魚一樣從他手里脫逃。大膠盆里裝滿了水,剛從水井里軋出來的水還帶著地溫,冒著煙霧兒,洗菜要趁著這股子熱氣還沒有散盡抓緊時間洗,水經(jīng)冷空氣一侵,一會兒就會變成冷冰冰的水。第一遍把菜全部泡下去,一棵一棵地洗,把泥巴全部洗掉。第二遍要一片一片地洗,把菜丫處夾雜的污泥給洗干凈。第三遍基本上就干凈了,只是水的顏色不是那么清,帶著一丁點兒的菜色。第四遍水就清亮得很,會漂一點兒洗掉的葉子殘片,菜是徹徹底底洗干凈了。還得第五遍,要把菜全部泡在水里,讓它吸足水分,等中午要用時再用笊籬撈起來,放在沙撮子(竹篾編制的箕籮)瀝水。
嘀,嘀,剛才最后一響是北京時間十一點整——收音機報了時間。老好覺得雞可以殺了。他把雞從雞籠里抓出來,捏著兩支翅膀,扯著雞冠,讓雞脖子仰高點,再把脖子處的毛拔掉一些,露出白白的雞皮。刀往雞脖子上一抹,雞血一噴而出,正好射在準備好的小碗里。放盡血,一扔,雞匍匐在地上蹦噠了幾下,蹬了蹬腿,一會兒就不動了。此時,水也準備好了,老好把燒得滾燙的水倒進搪瓷盆里,涼一會兒,讓水溫降下來,水太燙容易燙傷雞皮,水溫不夠又不易祛毛,80度左右為最好。毛拔凈了,老好斜斜地舉起雞,迎著光看,上面還有不少細細的絨毛。老好打開火機,一根根地燎,直到看不到為止。這時要開膛破肚了,以前老好殺雞是從肚子處切開的,娃兒們說要從脊背上下刀,不會破壞雞脯肉的美感,后來他就從背上剖開了。掏內(nèi)臟時他小心翼翼的,生怕弄破了苦膽。把內(nèi)臟一一摘下,斬雞頭,剁雞翅,雞腳雞腿全部卸掉,從雞肘處分開,雞腳骨用刀背敲碎,這樣既好入味又方便吃。雞肉剁成均勻的小塊。兩個雞腿要整個的,到時兩個孫子一人一個。往年也是這樣。
三
準備貼對聯(lián)了。往年是等他們回來了貼,老好妻埋怨說,為啥子要等娃兒們回來才弄,為啥子不能先弄好呢,娃兒們那么遠回來還要幫你做這做那的,難怪他們不愿回來。說過幾次后老好就開始自己貼了,這么些年過去了,也沒把春聯(lián)貼錯過。糨糊是他打的,把水燒開,再把一把灰面放在鍋里調(diào),水與灰面的比例要掌握好,水多了糨子就不粘,灰面多了攪不均勻,疙疙瘩瘩的,門畫對聯(lián)貼上去凸凹不平,不好看。老好摸住竅門了,讓他說他說不上來,但是用多少水用多少灰面他心中有數(shù)。大門口的門畫要大一些,是秦叔寶和尉遲恭,誰是秦叔寶誰是尉遲恭他分不清,那幾個字他也不認識,但是他知道要馬頭對馬頭,門一打開,兩匹馬往屋里走,門一關(guān)上,兩個武將就站在門上守護著這個家。這些也是他摸索出來的。另一扇門貼的是金玉滿堂的門畫,一男一女兩個胖娃娃,這個很好區(qū)分,兩個人面對面坐著就行了,不能貼反了,兩個人的臉朝外,那不是兩個孩子鬧情緒嘛,過年怎么可能鬧情緒呢,有意見的人們見了面也要道聲“新年好”“恭喜發(fā)財”,何況是畫里的人兒。
路上已有人陸續(xù)從街上趕集回來了,在城里工作的,在外地打工的也大包小包的回來了,也有小車鳴著大喇叭進來了。這幾年槐樹灣的樓房多了,車也多了,樓房矗在那里像一件高檔的皮草,閑置的時間多用的時間少;車則像那些長得好看卻不會干活的俏媳婦,帶出去就是個面兒。老好看了看時間,快十二點了。
老好妻瞇著眼睛,也不知睡著了還是沒睡著。老好輕聲問,哎,要不要給他們打個電話,到哪了?要不要我去街上接他們?
老好妻睜開眼睛,想了想說,不用打了,他們指不定就在路上了,你都準備好沒?
都準備好了,弄豬蹄子火鍋,簡單得很,往里面加青菜就行了。
其他的菜也要炒幾個。
知道。
門畫對聯(lián)貼好了沒?
貼好了。五千響的鞭炮我也掛在門前的榆樹上了。
那行。我看還是先弄菜吧,不要等他們回來了再弄,著急忙慌的,你弄好了,他們一回來就吃飯。
老好點了點頭,說行,那我現(xiàn)在去弄?
老好妻說,可以。有不會做的問我。
老好說,好。轉(zhuǎn)身進了廚房。
四
老好輕輕地坐在妻子旁邊,仔細地打量著。老好妻瞇逢著眼,好像有些睜不動,她問道,菜都弄了?
老好說,弄了。
幾個菜?
七個菜。
老好妻搖了搖頭,明顯對這種太隨意的做法表示不滿意,她說,哪咋行,哪有過年七個菜的!哪七個菜?
老好像回答問題的小學生,扳著指頭說,炸辣子雞,蒸肉,蒸排骨,肉絲,摻青椒絲和胡蘿卜絲炒的,煎鯽魚,豆芽,糖藕片。
老好妻說,你買的蝦片沒有炸一盤?還有蘭花豆,花生米,都是現(xiàn)成的,各裝一盤,你還可以炒一個滑蛋牛肉,雞內(nèi)臟呢?
老好點點頭說,放在廚房。
那就再弄一個剁辣椒炒雞胗。用那個朝天椒切成小圓圈炒,朝天椒要先用油在鍋里熗一下,要把辣味熗出來,雞胗才不會腥。幾個菜了?
十二個了。夠了夠了,還有個鍋子,哪里吃得了。
吃不了也要弄,大過年的,桌上不擺滿怎么行。要幸福滿滿。老好妻想了想,又說,你再炒個魚香蝦仁。
老好說,可以了,要這么多菜干啥,哪里吃得了。
老好妻故意責怪道,你買了那么多菜不做,放在那里留給你一個人吃啊!
老好被妻子嗆得瞠目結(jié)舌,不知道說什么好,用手撓了撓頭。
再炸個春卷,孩子們喜歡吃。老好妻又問幾個了?
老好又數(shù)了一下指頭,說十四個了。
再弄一個糖醋帶魚、青椒炒豬肝。
老好點了點頭說,好。
老好妻想了想說,再弄一個紅辣椒胡蘿卜炸豬肚,蒸個雞蛋。
老好有些急了,說這么多菜,哪里吃得了,剩下來的菜夠我們吃到正月十五了。
老好妻白了老好一眼,說過年嘛。
老好按著她說的去做。他去柜子里拿東西,有些菜不用動鍋,放在盤里就可以當菜,有的要開鍋動炸的,有些東西他一時半會兒做不出來,得早點兒弄。他倒不是怕麻煩,主要是怕浪費,他們一走就剩他們兩個人了,剩飯剩菜不知要吃到什么時間。年年都是這樣,年三十吃一頓,他們走了,剩下的菜他們一直吃到元宵節(jié)還沒有吃完。她吃不了多少,這些剩菜全得靠他一個人。每過完春節(jié)他都會長幾斤肉。
有些菜老好不知道怎么弄,好在有她。前些年她進城幫娃兒們帶孩子,硬是逼著自己學會了好些菜,當然不能跟餐館里的大廚比,但好歹做出來了。娃兒們??渌霾诉M步大,色香味形俱全。她知道自己的烹調(diào)水平差得遠呢?,F(xiàn)在她不能動手,只能躺在床上當師傅,她一樣一樣地說,他就一樣一樣地做,什么菜怎么切,都是有講究的,絲對絲條對條塊對塊片對片,還有,什么菜用什么調(diào)料,什么時間放油,什么時間下菜,什么時間起鍋,這里面講究大著呢,他掌握不了,這些都得由她來指揮。你別說,一個人說,一個人做,這么一弄,那菜也給弄出來了,滿滿的一大桌子,還有幾盤沒地兒放,摞在其他菜上面,這樣就有了層次感,顯得更加豐盛了。老好把酒也擺上來了,是娃兒們帶回來的酒——楚瓶貢酒,七十八元一瓶,現(xiàn)在已經(jīng)停產(chǎn)了,這酒在市場上很難買到,愈發(fā)金貴了,不是過年他都舍不得喝。放了三個小酒盅,到時爺兒仨好好喝幾盅,不是過年哪能聚得這么齊。桌上還放了一瓶可口可樂和一瓶鮮橙多,這是媳婦孫子的。
五
老好妻雙手一撐,想坐起來。
老好趕緊扶了一把,說你行不行。
老好妻說,能不行嗎?不行也要起來,哪有過年躺在床上過的。
老好妻頭發(fā)梳了又梳,鏡子照了又照,衣服也換了新的。老好把沙發(fā)搬到了院子里。她可以曬曬太陽,可以靠可以躺。她坐的時間不能太長,時間久了就會疼,她總是坐一會兒,躺一會兒,在自個兒家里沒那么講究,想咋樣就咋樣。沙發(fā)是娃兒們嫌款式土拉回來的,那布面已經(jīng)磨得起了光,還幾個洞,也不知是他們抽煙燒的還是他抽煙燒的。這幾年家里有些不夠用了,他們不要的家具、衣服統(tǒng)統(tǒng)都往回拉,堆得到處都是,扔掉吧怪可惜的,賣又沒人要,送吧也不知道送給誰。以前村子里誰有舊衣服都給傻合子家了,現(xiàn)在傻合子過得好,每天一大早就上街了,在街上過早,要一碗熱干面,就著一碗黃酒,小日子過得比誰都滋潤,如今再給人家舊衣服就有點打臉了。老好妻歪在沙發(fā)上,手不停地撫摸自己的腰。
對門傻合子家的大門上已貼上了門神,大兒子傻歡歡一大家子早早就過來了,傻歡歡娶了個啞巴,生了四個孩子,人多,熱鬧,很有人氣。老二傻喜子也回來了,停在門口的吉利車不時會響一下喇叭,仿佛在大聲說他在外面掙到大錢了!傻喜子一會兒上一趟街,買一瓶醬油開車出去一趟,買一瓶醋又開車出去一趟,每次出去音箱開得老大,鳳凰傳奇的《最炫民族風》跟著車子快速的移動,在村子上空飄蕩著,那歌聲傳到路邊的幾只瞎轉(zhuǎn)悠的狗的耳朵里,它們會呆神半晌,甩一甩耳朵,好似它們也在認真聆聽。
老好妻說,傻合子家的傻喜子這幾年在東莞打工,混得還不錯,都買上車了。唉,我們老大老二也不知啥時買得起一輛車。
你家娃兒們是公家人,行事不能張揚,事事都要按上面的規(guī)矩來,老好感慨地說,傻合子得濟了,可以享福了。每當看到傻合子一大家子在一起時,他就特別羨慕傻合子。
按理說傻合子兩個兒子都沒有什么文化,老大傻歡歡小學沒讀完,老二傻喜子算是混了個初中畢業(yè),人家一個在家里種地,一個在外打個工,不見得比誰混得差呀,你說是不是?
可不是咋的,以前還笑人家兩個兒子傻不拉嘰的,說人家一家子傻子,現(xiàn)在還不是照樣掙大錢。
你小聲點,讓人家聽到了不好。人家可不傻。
老好望了她一眼說,你看傻歡歡雖說在家里,錢掙得少一點,但是在傻合子他老倆口身邊,有個傷風感冒的隨時可以過來照應一下。你的兩個兒子倒好,都讀了大學,是槐樹灣最先考上大學的人,有文化,有本事,在城里吃“皇糧”,我看還不如人家兩個傻兒子哩!他話里有揄揶的口氣。
她知道老好的意思,這段時間她腰疾犯了,他一個人在伺候,打電話給兩個兒子,他們都說工作忙抽不開身,為此老好發(fā)了好大的火,兩個兒子只好請假回來照顧了幾天,后又匆匆忙忙地返回去工作了。一提及此事他到現(xiàn)在還惱火。她笑了笑說,娃兒們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你真想他們在你身邊,真在你身邊了到時你又嫌煩,掙不了錢你又會說他們書是白讀了,一點出息都沒有。其實,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jīng),你只看到人家的好,沒有看到人家的難處。說不定他們還羨慕我們呢。
她說的倒是真的。村里人挺羨慕老好一家的,只是老好覺得兩個有“出息”的兒子并沒有給家里帶來了什么實惠。老好不想再說這些了,煩,他看了一眼時間,說,十二點都過了,要不要打個電話問一下他們到哪啦,還是直接到村口看看去。
老好妻說,不要打電話催他們,說不定已經(jīng)到村口了,你去看一看菜有沒有涼,涼了就再熱一熱,那魚涼了就不熱了,他們喜歡吃魚凍子。
老好沒吭聲,背著雙手輕輕地往村口走去。
六
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老好妻近來常說,今年的年不好過,冷。想到她說的話,老好頓時覺得有些冷了,心里空落落的。今年回來過年的人比往年少了許多。路上空蕩蕩的。老好等了有一會兒了,還是沒有等到那些熟悉的身影。老好現(xiàn)在變了個人似的,特別沒有主張,他也不知為什么特別盼著娃兒們回來,眼巴巴的,迫切得很。以前他們在身邊他反而不自在,娃兒們臭講究多,還是自己過自己的好,今年不一樣了,心里老是想著他們,像墻上的掛歷,撕得只剩下最后一張了,就有了時光飛逝的緊迫感。
這時已經(jīng)有零星的鞭炮響起來了。鞭炮像只報曉的雞,哦地叫一聲就會連成一大片,整個村子都是鞭炮聲,還有孩子們的打鬧聲。他仿佛看到兩個孫子已經(jīng)來到他的身邊,抱著他的大腿,央求著他去放鞭炮。
這個時間點上槐樹灣的人有的已開始吃團年飯了。他們一定是堵在路上了?,F(xiàn)在買車的人多,路還是原來的路,豬大腸一樣,兩輛車并排過有點困難,有時會車時雙方互不相讓而吵鬧,現(xiàn)在應該不會了,過年了,誰不想過一個順順利利和和氣氣的年。
村口的風不小,差一點兒把天上的太陽刮走。大路上影影綽綽地走來一個人,像一根細細的竹竿,遠遠看去,像他家的老二,老好愣了一愣,不應該呀,老二回來也是一家三口,那人走著走著在另一個路口拐走了。路上沒有一個人影兒。有幾輛車開過來,每過一輛老好就以為是老大的車,仿佛車里坐著大兒媳婦和孫子,他立馬揚著笑臉迎上去,那車飛快從他身邊開過。他撓撓頭,尷尬地笑笑,老大是公家人,過年是不能開公車回來的。但是他又不死心,每來一輛車他仍會抻長脖子看。
老好在路口站了一會兒,才慢慢往回走。
老好妻躺在沙發(fā)上睡著了。很平靜,也很安詳。每當看到她這樣一動不動地睡著,老好就會心生一種不祥的感覺,他特別希望能聽見她的聲音,哪怕是責怪他罵他的聲音也好,老好特別擔心她就這個樣子睡著了,永遠也不會醒來,每當有這個念頭時,老好就很害怕,趕緊走過去,聽一聽她還有沒有呼吸聲。有一次沒有聽到她的呼吸聲,老好嚇壞了,趕緊把手指伸到她的鼻子下面,她一下子睜開眼睛,說,放心,還沒這么快死。老好輕輕地叫了妻子一聲。老好妻激靈一下子醒了,睜著大大的眼睛,仿佛看見了滿天的星光。老好妻高興地問,娃兒們回來了?
老好生氣地說,還沒有呢,真是的!也不打個電話回來,現(xiàn)在都幾點了!
老好妻說,興許在路上堵著。你看一下菜吧,有沒有涼的,有你就再熱一下。
老好沒有吭聲,有些不耐煩了,但她說了,他不去還不行。老好不情愿地走過去,看了一眼那一大桌子菜,火鍋的酒精已燒干了,里面還有小氣泡在翻滾,火剛滅沒一陣,那些肉菜都有些涼了,有的已經(jīng)浸住了,盤子的湯凝結(jié)了一層乳白色的油脂。老好開始把一盤一盤冷了的菜端進廚房,放進鍋里的氣盤上,蓋上鍋蓋,又往灶了添了幾把柴,用吹火筒一拔,一吹,火重新燃了起來。老好不打算把這些菜重新端到桌子上,萬一他們還不回來,菜又涼了不是又要熱一遍。老好挨著妻子坐下。她看了他一眼。他們都選擇了緘默不語,就這么干坐了一會兒。老好沒有沉住氣,站了起來,說我再出去看看。院子外傳來了孩子們打鬧聲,聽聲音就知道——不是他們。
這時,門外傳來一陣嗵嗵地腳步聲。他和她同時抻長脖子往外望去。是傻合子。傻合子人沒進屋就吆喝上了,老好哥,怎么還不吃飯呀,娃子們還沒有回來。
老好沉著臉沒有說話。老好妻接著話薦,笑著說,可能堵在路上了吧。
傻合子嘿嘿笑著說,現(xiàn)在路不好走,到處都是車,聽我家喜子說,高速路都堵死了,現(xiàn)在的車真多,我讓喜子不要買車不要買車,他偏不聽,現(xiàn)在好了,有車了,還沒有我走路快呢。傻合子說得很大聲,掩飾不住內(nèi)心的興奮。
老好妻說,可不是咋地,現(xiàn)在的車多了,路卻不見擴寬一分。
傻合子往堂屋里看了看。
老好氣乎乎地說,沒回來,一個都沒有回來!
傻合子又嘿嘿干笑了兩聲,得意地說,哦,老好哥,我家老二把女朋友帶回來了,椅子不夠用,來你家借兩把椅子。
老好妻眉毛挑了一挑說,傻喜子行啊,把女朋友都帶回來了。哪里的?
傻合子高興地合不攏嘴,忙說,貴州的貴州的,唉,說他他不聽,談個那么遠的,以后走個親戚都麻煩。
老好妻說,那你管不了嘍,現(xiàn)在在外面打工的個個都談得遠,后頭的小六子談了個廣西的,聽說都顯懷了,過完年就得結(jié)婚。
傻合子呵呵笑著。
老好妻遲疑地說,椅子倒是可以借,就怕我家娃兒們回來了椅子也不夠用。
傻合子說,他們回來了你喊一聲,我立馬給你送過來。
老好硬硬地說,誰知道他們回不回來,你看中哪把端哪把吧。
傻合子笑了笑說,過年嘛,肯定要回來,你們老倆口先嗑一會兒瓜子,保證要不了十分鐘就回來了。
老好妻咧嘴笑了一笑,說,那是的那是的。
七
老好蹲在大門口抽煙。這時傳來了電話震動聲和巨大的鈴聲。老好立馬往屋里跑,電話在桌子吃力地顫動著,發(fā)出震動桌面的“嗚嗚”聲,他拿起電話往她那里走。老好把電話遞給妻子,說,哎,是老大打來的。她接過電話,里面?zhèn)鱽砝洗蟮穆曇?。媽,市領導要來單位檢查工作,慰問我們值班人員,到現(xiàn)在還沒有到,我們還在等,中午我們就不回來吃飯了。她很失落地“哦”了一聲,心里埋怨這領導也是的,早不檢查晚不檢查,偏偏年三十來檢查,過年也不讓人好好過。她說,我們還是等等吧,等領導檢查完了,你們再回來。
好吧,我看一下情況。
老大的電話剛掛,老二的電話也打回來了。還是老好妻接的電話。家里有了這個不成文的規(guī)定,所有電話都是打給她的,老好接電話也不知說什么,往往沒說兩句就把電話遞給她。老二說,媽,我們可能不能回來過年了,中巴堵在橋上了,動不了,現(xiàn)在想回回不來,想回去也回不去,車卡在橋中間動不了。
老好妻急切地問,那咋弄呢?
老二說,不知道呀,都還在車上等,萬一不行只能下車往回走了。
老好妻說,那要走到啥時候。
老二解釋說,不是往槐樹灣走,我是說往我們家里回。
老二說的“我們家”是指他在城里的家,老好妻“哦”了一聲。
老二又說,到時我再看吧,如果下午路通了我們再打個“麻木”(三輪摩托車)回來。
老好妻眼睛亮了一下,連說,好好,你跟你哥聯(lián)系一下,下午一起回來。
老二問,大哥也沒有回來?
老好妻說,你大哥說市里的什么官要來檢查慰問啥的,唉,害得我娃過年都過不好。
老二說,那就沒辦法了,領導來了他肯定不能走,怎么說他在單位也是個領導,肯定要在的。
八
菜已經(jīng)沒有剛起鍋時那么好看了,肉菜都浸到了,春卷有點發(fā)黑,焦黃焦黃的,剛炸起來是金黃的,不知什么原因現(xiàn)在變成了這個色了,也不知兩個孫子回來喜不喜歡吃。想到兩個孫子,老好妻就開心,兩個孫子長得都很排場,城里的娃娃跟鄉(xiāng)下的娃娃還是不一樣的,從衣著從眉眼從說話從動作,處處都比鄉(xiāng)下的娃娃要大方得體。老好妻把手伸進了懷里,兜里的那兩個紅包還在,捂得熱乎乎的,一個一千元,這是她為兩個孫子準備的壓歲錢,她每年都要準備。兩個孫子平時要上學,回來一趟不容易,兩個孫子跟她沒在一起,顯得有一些生分,喊人不主動。大人說,哎,怎么不喊奶奶呀。奶奶。每次都是這樣,大人叫喊兩個孩子才喊。盡管這樣,她還是很開心,只要能看見兩個孫子就開心。老好妻耷拉著腦袋,又把手伸進了懷里,幽幽地說,兩個孫子不回來,我的紅包都送不出去了。老好妻一臉的沮喪。老好帶著譏誚的味道說,你呀,什么時候都惦記著別人。他還想說點什么,想了想,忍住了。老好往常是不愛說話,一說話就重,像油鍋里的辣椒,現(xiàn)在卻很少說重話了。老好妻撇了撇嘴,笑了笑說,下午,下午他們就會回來的。說著說著聲音就變小了,她以前曾為一些雞毛蒜皮的瑣事而日復一日地在他耳邊嘮叨,現(xiàn)在她提不起興趣了,犯困,渾身泛力,嘴里咕噥一下就沒有了聲響。
又是一陣沉默。半晌,老好妻才說,把菜熱一熱,我們吃吧。那些菜不要動,等他們都回來了晚上吃。
老好說,好。
菜熱了,酒也倒了,老好給妻子也倒了一杯。
老好說,我把門前的那掛鞭放了吧。
老好妻看了看一大桌子的菜,囁嚅地說,放……放吧!她的嘴唇開始顫抖起來,像小孩子抽泣時抖動著嘴唇。
老好長吁了一口氣,出去了。門外傳來一陣噼里啪啦的鞭炮聲,那濃濃的煙霧飄到院子里了。五千響!就是不一樣!響了好一陣才停下來。
老好和妻子坐在一張小茶幾邊,上面放著一小碟臭豆腐,一碗腌雪里紅,雪里紅上面放了兩個焦黃的春卷,還有一盤肉絲,里面的青椒絲胡蘿卜絲還是那么好看。老好妻看了堂屋中央那張大圓桌,上面擺放了菜,她又看了看老好,默默地說,吃飯吧。她表情是那么恬淡,像什么事也沒有,仿佛一家人聚齊了,正圍攏在大圓桌上一起吃團年飯。
老好說,好。
火鍋的酒精燃燒著,跳躍的火苗像一條舌頭,不停地舔著鍋底,有時舌頭還會伸到鍋底外沿上,像個調(diào)皮的孩子,一閃又躲了回去,酒精偶爾還會噼叭響一下。火鍋里的湯沸騰著,咕嘟咕嘟地響。他們默默地吃著屬于他們兩個人的團年飯。半晌都沒有說話,房間里很安靜,能聽到彼此咀嚼的聲音。突然,外面又傳來一陣陣的鞭炮聲。過后,又靜了下來。
天色驟然間昏暗了,異常寧靜安謐,老好扭頭往外望去,不知什么時候下起了雪。鵝毛一般的雪,無聲無息地在空中打著轉(zhuǎn)兒。地上積了一點兒白了。老好吸了一口冷氣說,好大一朵一朵的雪?。√鞖忸A報報的是小雪,這哪里是小雪,分明是大雪嘛。等一會兒我把火盆生起來,晚上看聯(lián)歡晚會不冷,看趙本山的小品。她喜歡看趙本山宋丹丹的小品。
老好妻沒有應聲。
老好回過頭來,看見妻子閉著眼睛,嘴里含著一口飯,睡著了一樣。
作者簡介:汪破窯,湖北襄陽人,廣東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先后從事雜志編輯、商人、工人、宣傳干事、文秘等職,現(xiàn)供職于深圳市某政府部門。小說、散文、詩歌等作品散見于《西部》《綠洲》《湖南文學》《廣西文學》等多家報刊,多篇作品獲得各級獎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