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風(fēng)華
它們有時候確實是一抹陰影,是已經(jīng)不存在的生活……
——羅伯特·穆齊爾
大笑
他的妻子走了之后,他仍然在原來的地方吃飯(餐桌面向廚房的位置),在原來的地方上床、睡覺(靠近窗子的一面)。上床之后,右側(cè)身,向著床里面空下的一大部分。有時候,他和以前一樣蜷縮著身子;有時候,把床頭上的一只龍貓拽過來,抱在懷里,以填補某種在他看來有必要填補的空虛。
其他的似乎沒有什么變化。那時候還沒有離婚,他的妻子只是不再回家。當然了,她找了一個又一個借口。那些借口聽起來都有道理。其實呢,即使沒道理他也不可能去深究。每一個看起來相同的日子,其實都有很多不可為外人道的不同。每一年也都是這樣。在這一點上,每一天每一年也就沒什么不同。他希望保持著這個,這種感覺,直到他再也出不了這個房間。
的確,那些日子就是這么過來的。想一想,其實沒什么好難過的。他甚至沒有覺察到什么煎熬(像有的朋友警告他的那樣)。直到有一天,妻子帶著她的大哥和一個女性朋友敲開了他的門。先是那個女的氣勢洶洶地到他的床前逼問(給他們打開門之后,他又重新回到房間里躺下),是不是他說過她的什么壞話(當然是他的妻子出賣了他),他甚至感覺她有跟他動手的可能。
然后,她的大哥過來跟他談起了他們的友誼。這讓他想起了十二年前他和他的妻子剛剛認識時的一部分場景——他走神了。而她的大哥在喋喋不休地說了一大通之后,直視著他的眼睛,希望他看在他們友誼的份上做出某種讓步。而他看著他的臉,控制不住地大笑起來。哎呀,他覺得友誼真是一種滑稽的東西。
他一直在笑。他躺在床上,控制不住身體的抽動。他發(fā)現(xiàn)躺著笑要比站著或坐著費力得多。要動用全身的力氣?;蛘哒f,是笑所耗費的力氣把他的全身帶動了起來。他邊笑邊想,有一天,他一定要把它寫下來。
一路平安
月亮和老路結(jié)伴去了南方。她們將要去廣州、深圳、大理、香格里拉,和高原上的某一所藏族學(xué)校。月亮告訴我,她們的行期是兩個月,也就是說,她們將在高原上和一個名叫李兵的人以及一群藏族孩子共度春節(jié)。我曾從月亮手里買過李兵寫的一本小冊子,名叫《人如遼闊高原的一只蟲》。如今,她主持著高原之上的一所慈善小學(xué)。
我是在豆瓣上與月亮認識的。她告訴我一家小小的咖啡館的名字,約我去那里換書。那是我第一次聽說那家咖啡館。后來,我經(jīng)常一個人到那里去,坐在窗前溫暖的陽光之下,讀書或者寫字??Х瑞^只有四十幾平米的樣子,裝修簡單,樸素可人。我甚至還為它寫了一首詩。
月亮當然是網(wǎng)名。湖北人,大學(xué)畢業(yè)后在南京的一所學(xué)校當老師,后來為了愛情來到這座荒涼的海濱小城。先是做她的老本行,后又辭了職跑到北京去學(xué)瑜伽。我們認識后,每當我對本地的荒蠻略加抱怨,她都對我說:“你看,我一個湖北人,又從南京來,還想在這里扎下根來;你作為一個東營人,為什么就不能熱愛它呢?或者,你能不能因為你的存在而讓它變得可愛一些?”
于是,就有了我和朋友們組織的幾次詩歌朗誦會:在西城的某個酒吧,或清風(fēng)湖中的畫舫之上。
與老路就相識于一次朗誦會上。她是月亮的朋友,大學(xué)學(xué)的是心理學(xué),卻通過自學(xué)考取了珠寶鑒定師,然后在西城一家酒店租屋開了一間珠寶工作室。我去過兩次。第一次去的時候正好一位流浪歌手來東營,老路請他和幾位朋友過來吃飯,然后大家就在她的工作室彈琴唱歌。老路就像一個男孩子,短發(fā),胖乎乎的,朝氣蓬勃而又大大咧咧,喜歡兩手同時插在褲兜里,大聲地說笑。有一個禮拜天,她們倆跟隨我去遙遠的鄉(xiāng)間淘寶,初冬的陽光之下,她們倆在村路上興高采烈地奔走,就像一只胖蝴蝶牽著一只瘦蝴蝶。
后來天晚了,我們?nèi)ム徑臑I城吃飯,又去攀登某處景點的水泥航母。是日晚,月明星稀,惠風(fēng)和暢,撫欄而立,心游八極,月亮禁不住在月光下練起瑜伽,而老路則打了一路太極。我走出十幾步,背過身去小解,然后對月亮和老路說,有時候,男人就是比女人方便。誰料想,她們倆幾乎異口同聲地朝我大喊——
“你——以——為我們不敢嗎?!”
話務(wù)員小姐
如今,話務(wù)員這個職業(yè)早已消失了。一種職業(yè)的消失就像一個王國的消亡一樣讓人感到一種無法言說的惆悵。而這王國,它只能存在于人們的傳說中,因為遙遠和虛幻而變得童話般可親。我們總是試圖在時光的廢墟中打撈那些過去時代的影像和記憶,仿佛不如此,就不能擁有曾經(jīng)存活過的證明。不可否認,在寂靜的籠罩中咀嚼逝去的生活,也是一種提前到來的對于命運的尊重……現(xiàn)在,還有人會對那些豎立在郵局門前的綠色老郵筒念念不忘嗎,還有人時不時有一種拿起筆來給遠方的友人寫一封書信的沖動嗎?手握一支鋼筆,一筆一劃地寫下“你好嗎”,一筆一劃地寫下自己生活中的苦惱與煩悶——不一定是為了得到友人的解答,只是為了傾訴肺腑。那時候,電話還不是一種日常應(yīng)用之物。有急事需要通知遠方的家人和親屬,寫信是來不及的,只能拍電報?!敖裉?,媽媽死了。也許是昨天,我不知道。我收到養(yǎng)老院的一封電報,說:‘母死。明日葬。專此通知。”這是加繆的小說《局外人》的開頭。這部小說大約寫于1940年,可直到上世紀九十年代初,電報仍是我們這里最快捷的信息傳遞方式。我剛剛工作的時候,還沒有私人電話,每個單位里只有辦公室一臺辦公電話。最古老的手搖式。一手摁住話機,一手搖動手柄。聽到電話機發(fā)出“鈴”的一聲,就趕緊把話筒放到耳邊。“小譚,幫我接一下某某鄉(xiāng)政府”,或者“麻煩你,幫我接一下某某局”。那時候,不同的電話機之間是不能直接接通的,需要郵電局的話務(wù)員人工轉(zhuǎn)接。每個話務(wù)員面前都有一塊板,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蜂窩狀接口,有用戶打進電話,需要話務(wù)員先行接通,詢問要打給哪里,再由話務(wù)員手動插線進行連接。由于經(jīng)常給各個單位下達會議通知,就與話務(wù)員熟絡(luò)了,一聽聲音就知道是誰。當然,話務(wù)員的名字,是在晚上沒事時把電話打到郵局與對方閑聊得知的。都是剛畢業(yè)的單身青年,晚上閑來沒事,我們就拿起電話跟話務(wù)員閑聊——話務(wù)員都是女孩。小張,你的聲音可真好聽。我姓譚,你要問我的名字不用故意這么做的。小譚,你的聲音可真好聽。長夜漫漫。話務(wù)員輪值夜班,也感到無聊。當然,話務(wù)員與人聊天是違反規(guī)定的。其實也沒什么好聊的,不是真的認識,也沒有在生活中有共同交集的朋友。但是年輕啊,覺得聽到陌生異性的聲音也是一種快樂。在和話務(wù)員閑聊中,得知了好多通過其他正常渠道不知道的事情。她們處在小城的信息傳輸中心,正是通過她們的手,把一根根的電話線連在一起。有一個晚上,小譚對我說,我給你聽一個電話,但你千萬不要出聲啊。她把一個電話同時轉(zhuǎn)接給我。我聽到一個女人和一個男人通話的聲音,在電話里,她告訴他自己生活的種種難以調(diào)和之處,又告訴他自己懷孕了。這可怎么辦呢,她說,她丈夫那段時間一直在克拉瑪伊油田工作,半年沒回家。接下來,女人開始哭泣。小譚再次把電話接過來,告訴我男女雙方的單位,但沒有告訴我他們的名字。他們是晚上在各自單位的辦公室打的電話,小譚說,一聽聲音我就知道是誰。但我并不喜歡這樣的電話,我對小譚說,我更喜歡和你聊天。這天晚上,小譚很開心。時間不長,程控交換機開始大規(guī)模使用起來,每部電話都有了一個固定的號碼,可以直接撥號了。
大約四年后的一天,我一個人在銀河公園散步。我手里拿著一本書,云南某個出版社出的盜版書《英雄夢》,作者是比奧伊·卡薩雷斯,我當年最喜愛的作家之一。當我坐在湖心島的涼亭下看書的時候,忽然聽到旁邊一個女人跟孩子說話的聲音。女人長得小巧玲瓏,容顏秀麗。她帶著一個三歲左右的男孩,小家伙正拿著一把小鏟子起勁地刨土。我把書放在欄桿上,走到女人身邊,一把把她拉過來。女人沒注意,幾乎撲倒在我的懷里,她驚慌地推拒著,瞪著我的眼睛——她從來沒有見過我。
小譚,你的聲音還是那么好聽。我對她說。
益母草
我小的時候經(jīng)常生病。這大概緣于貧困的鄉(xiāng)村生活。我曾在一篇文章中寫道:早年的鄉(xiāng)村生活讓我見證了窮人的美德——現(xiàn)在想來,“窮人的美德”這樣的詞句真是充滿了令人生厭的酸腐之氣。我們那個村子位于潮河岸邊,剛剛記事的時候,村里似乎還沒有赤腳醫(yī)生,只有一位姓丁的中年人在幾公里外的農(nóng)場當醫(yī)生。村人生病,要么去鄰村,要么等那位丁大夫周末回家。即便是這樣,看病買藥依然是一份不小的開支。我小的時候經(jīng)常生病,這讓母親耗盡了心血。后來,聽說住在村北的四奶奶會看病,于是母親背著我來到四奶奶家。
四奶奶住在她們家的一間偏房里,正房里住的是她的兒子和兒媳。四奶奶盤腿坐在炕上,黑乎乎的屋子里只有她的眼睛發(fā)出嚇人的光亮。四奶奶伸過一只瘦骨嶙峋的大手給我把脈,然后就和母親說了一些草藥的名字,讓母親帶我去野地里采。野地自然是野孩子的天堂。我們這些小孩子,幾乎能叫得出所有野草和野菜的名稱。我們采了一些白蒿、牛蒡、大青葉,還有益母草……從此以后,四奶奶成了我們家最信賴的醫(yī)生。
十二歲那年,我去父親就職的外地上中學(xué)?;丶疑倭?,生了病也是去鄉(xiāng)里的衛(wèi)生院,而不再專門跑到四奶奶那里。但還是經(jīng)常聽母親說起四奶奶的事情:四奶奶的兒子不孝順,不給她飯吃了;四奶奶的腳不知長了什么毛病,不能走路了,等等。有一次,母親很神秘地告訴我,四奶奶的腳治好了。你知道是誰給她治好的嗎?不等我回答,母親就自顧自地說,是村南的小啞巴。我不禁大為驚異:一個從小就不會說話、沒上過學(xué)的啞巴,怎么會給人看病呢?
有一天,母親去看望四奶奶。四奶奶說,她的腳病要是再不治,可能下不了炕了。本來年紀這么大,也活不了幾年了,治不治也沒啥,但想想兒媳婦正懷著孕,要是不能走路,怎么幫兒媳帶孫子呢。四奶奶請我母親去把村南小啞巴叫來。我這病只有他才能治,四奶奶說。母親當時就和我現(xiàn)在一樣驚疑,但還是遵從四奶奶的囑托把小啞巴叫來了。小啞巴見到四奶奶,先是咿咿呀呀地比劃了一陣子,然后就出去采了一些草藥回來。我母親熬了藥湯喂四奶奶喝下去。小啞巴再次比比劃劃,用四奶奶喝藥的那只碗盛了半碗小米,又插了一支香,點上。那支香燒了一會兒就歪了,小啞巴就把它扶正;一會兒又歪了,又把它扶正;香歪了三次,小啞巴扶了三次。等香燒完了,四奶奶也下了炕。
直到現(xiàn)在,那也是我聽到過的最神奇的事情了。而小啞巴后來的結(jié)局,也同樣充滿了魔幻之感:大約一年后,年僅二十三歲的小啞巴就去世了。在世的時候,他沒和任何人有過主動而有效的交流,就是他的家人也將他看作是一件拖累;他去世的時候,村里也沒有任何人感到有什么異樣,只有四奶奶哭得兩眼紅腫。她悄悄地告訴我母親,如果她不泄露小啞巴的秘密,不叫小啞巴來給她治病,小啞巴是不會死的。都怪我,是我太自私,把孩子給害了……懊惱不已的四奶奶于六個月后撒手人寰。四奶奶的離世,把她那神秘的知識永遠地帶走了。
很多年后,我成了政府部門的一名科員,按照組織的安排,去黃河故道旁一個凋敝的村莊蹲點。第一次去那個村子的時候,恍然回到了我出生和成長的地方。同樣地破敗,同樣地貧窮。只有村外的樹林顯示著病懨懨的生機。在村長家,我看到一捆捆堆在院墻邊的青綠的植物,又細又直,有點像芝麻秸,但顯然又不是??吹轿乙蓡柕哪抗猓彘L一面躲過他患有精神病的兒子朝他臉上吐過來的唾沫,一面尷尬地笑笑,說那是從村邊樹林割的益母草,準備曬干后賣給制藥廠的。哦,這就是我幼年常常采集的益母草嗎?我竟然忘了它們的樣子。我本以為我一輩子也不會忘記那片土地上所生長的一切的。這個酷似我故鄉(xiāng)的小村,就是靠著收割樹林里成片的益母草換回孩子們上學(xué)用的文具,以及農(nóng)藥和化肥。
當秋天來臨,益母草長到半人高的時候,村里的男人和那些丈夫臥病在床的婦女,稀稀拉拉組成一支收割益母草的隊伍,向樹林和樹林的更深處進發(fā)。常常,走在前面的女人用小推車推了滿滿一車,后面鉆出來的男人則挑著很少的一擔(dān)。到了去往自家的路口,互相遞一個心領(lǐng)神會的眼神,拍打掉身上粘附的草葉和泥土,心滿意足地走進家門。
冬天的大巴
那一年,我和舒忠到北京去。我是第一次去,他呢,我已經(jīng)忘了。我們是這樣設(shè)計行程的:我先要起個大早,從家鄉(xiāng)小鎮(zhèn)坐客車趕到四十里以外的舒忠的家,然后由他的一位親戚把我們送到附近的華北油田,搭乘到河北任丘的大巴,從滄州下車,然后再從滄州坐火車去北京。是啊,的確是夠麻煩的。可我們還是要這樣做,因為這樣就可以省下從他家到滄州的路費了。那一年,我剛剛參加工作,還沒有轉(zhuǎn)為正式人員,工資很低;而舒忠還是一個農(nóng)民,就在家里種著幾畝薄地。況且,他的妻子正懷著孕呢。
是與現(xiàn)在差不多的時候吧,天已經(jīng)有些冷了。我們按照既定的線路行進在光禿禿的華北平原上。我坐在一個靠窗的位置,看著田里一層薄薄的雪和雪地上翻飛的麻雀,感到一陣鋪天蓋地的憂傷。那一年,我二十一歲,已經(jīng)寫了八年詩歌。我不知道以后的生活會怎樣繼續(xù)下去,也不知道自己這樣寫下去,會有一個怎樣的未來。從大學(xué)踏入社會,許多事情讓我始料不及,仿佛汪洋中的一條船,漂漂蕩蕩,無可憑依。那一年,我與所有的同學(xué)失去了聯(lián)系,在一個遙遠荒僻的鄉(xiāng)野修筑公路。我以為,我的一生就要這樣度過了。
我們要到北京去。我和熱愛文學(xué)的青年農(nóng)民舒忠,一起去參加一個詩會??墒?,我不得不說,那個活動真的讓我失望透頂。沒有人認真地談詩,沒有人熱誠地交流,整個氣氛讓人覺得有一種荒謬之感。有的人開會時帶著保鏢,有的人為了爭奪一位漂亮的女詩人而動武,結(jié)果其中一個被打得纏著繃帶、架著雙拐來到會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