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曉輝
欄目主持/李雯雯
價格是經(jīng)濟活動中最敏感、最活躍和最受關注的因素。價格的形成與變動是微觀經(jīng)濟學研究的重要內容。宏觀經(jīng)濟政策的四大目標之一——防止通貨膨脹,其核心也是價格問題(另三個目標是經(jīng)濟增長、充分就業(yè)和國際收支平衡)。糧價是百價之基,“糧安則天下安”,上至中央,下至百姓都非常重視。影響價格的因素復雜,既包括宏觀國家政策,也包括微觀個體行為,涉及政治、經(jīng)濟、金融、心理等多個領域。因此,市場參與主體能了解一些經(jīng)濟學知識,并將其靈活地應用于生產經(jīng)營活動,對于應對市場風險、確保合理收益是有幫助的。
改革開放四十年來,國內糧食流通體制改革已經(jīng)走過了六個階段:一是1978年到1984年在統(tǒng)購統(tǒng)銷制度下穩(wěn)步放活糧食經(jīng)營,二是1985年到1992年取消糧食統(tǒng)購、實行合同定購,三是1993年到1997年放開糧食價格和經(jīng)營、實行“兩條線”運行,四是1998年到2003年放開銷區(qū)、保護產區(qū)、推進糧食購銷市場化改革,五是2004年到2012年全面放開糧食收購市場、實行糧食支持保護政策,六是2013年以來實施糧食收儲制度改革。經(jīng)過多年的探索和實踐,糧食收儲制度和價格形成機制不斷得到完善。特別是2016年對玉米收儲制度進行改革,實行“市場化收購加價格補貼”的政策,取代從2008年起實施的玉米臨時收儲政策。
那么該怎樣理解“市場化”的含義及其影響呢?它至少具有三個特點。一是價格由供需關系來決定,而不是由政府指令性計劃來決定。當供大于求的時候,價格就下跌,當供給不足的時候,價格就上漲。例如,在實施玉米臨時收儲政策的時候,臨儲價格就是市場的托底價格,一旦低于這個水平政府就會入市,把價格托起來。但在市場化的背景下,即使價格跌破成本,只要供大于求,那么價格仍可能下跌。再例如,這幾年國內稻谷的市場價格隨最低收購價格的下調而下跌,這種價格變動更多反映的是政府政策調整。二是價格是波動的,有時會很劇烈。市場價格沒有最高只有更高,反之也沒有最低只有更低。政府的作用是制定和維護交易規(guī)則,在價格漲跌過程中,只要沒有人為惡意行為(例如出現(xiàn)地震等天災,供給短缺時惡意囤積居奇哄抬物價),政府一般不會采取強制性干預措施。但政府應更加透明、及時、公正地發(fā)布信息,讓市場主體對交易行為作出更為理性的決策。而在計劃模式下,價格的波動會受到政府更多的管制。三是市場交易主體自主交易、自負盈虧。買賣雙方根據(jù)各自的判斷來決定自己的行為,政府不會強行要求用糧企業(yè)什么時間買、買多少,也不會規(guī)定農民什么時間賣、賣多少。交易的時間和數(shù)量完全由交易雙方自己決定。這也就意味著買賣雙方對盈虧結果要自己承擔后果,不能是賺了錢歡天喜地偷著樂,虧了錢就哭天抹淚去找政府買單。以近期的國內玉米市場為例,當價格上漲的時候很多農戶都非常高興,并預期價格還能繼續(xù)漲,所以售糧意愿不高,希望在價格更高的時候賣糧。但是后期價格開始不斷下跌,有些農民就開始抱怨政府不管自己,希望能有政策性托底,甚至倒退回臨儲。政府要做的是防止農民出現(xiàn)“賣糧難”,而不是簡單的價格干預。
在市場經(jīng)濟條件下,供需關系決定價格的基礎,供需關系的變動導致價格波動。在糧食問題上,供需關系對價格的影響又凸顯為兩個矛盾,并使得供給對價格的影響程度大于要超過需求。因此,研究價格要先看供給再看需求。
一是糧食生產季節(jié)性與消費連續(xù)性間的矛盾。有人說我們的糧食供給就像是在唱歌,調子就是“1-6、1-6,5-6、5-6”,意為“多啦多啦,少啦少啦”!這是糧食自然再生產的正常反映。因為糧食的生產有季節(jié)性,“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子?!敝虚g必須經(jīng)歷一段“青黃不接”的生長期。但是在糧食生長期間,人要吃、馬要喂、機器要加工,消費是連續(xù)的,一刻也不能停。因此在假定消費水平不變的情況下,市場上一旦缺糧,如果想增加產量只能等到下一個生產年度。反之,如果糧食市場供應過剩,想減少產量,也只能等到下一個生產年度。一多一少之間,生產上的調整周期至少要一年的時間。為了平抑這種波動,在我國采取的是國家儲備的方式,把國儲庫當成一個“蓄水池”,糧食多了就多收一些,讓“池子”里的水多進一些,市場上的供給就相應少一些。糧食少了就開閘放水,讓“池子”里的水少存一些,市場上的糧食就多一些。生產既是對價格的滯后反映,也是對未來價格預期變動的超前反映。價格漲了說明市場上缺糧,農戶會增加種植;反之就會減少種植。農民為了確保收入穩(wěn)定,會通過期貨市場來鎖定銷售價格和收益。同時,政府也會通過保險、補貼等方式來穩(wěn)定農民的收入。
另一個矛盾是糧食供給呈彈性而需求呈剛性。糧食的供給包括當年國內產量、當年進口量和期初庫存三個部分。期初庫存的數(shù)量是確定的,但產量和進口量是不確定的。糧食產量是播種面積和單產兩個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播種面積受政策和種植比較收益的影響大,單產受光溫水等自然條件、病蟲害等災害性因素的影響大,因此供給的變化常常很突然?,F(xiàn)在技術條件雖然好了,可以預測一些災害性天氣、病蟲害發(fā)生的區(qū)域和程度,但是其可靠度仍只是在一定的概率范圍內,且最終的影響結果也是不確定的。每一次的干旱、洪澇都會影響單產和產量,從而導致供給形勢發(fā)生變化。因此,每年在播種前,市場就會關注種植面積的增減。在作物進入生長期后,就會關注干旱、洪澇、病蟲害的發(fā)生情況;到了收獲的時節(jié),就會關注容重、品質等。上述因素出現(xiàn)的任何變化都會引發(fā)對未來供給預期和價格的變化。特別是近年來全球氣候異常天氣增多,對于仍處于靠天吃飯的農業(yè)生產影響極大。歷史上這種情況屢見不鮮,例如2002年、2006年澳大利亞小麥均因干旱減產超過50%,2010年俄羅斯小麥因干旱減產33%,2012年美國干旱造成大豆、玉米減產,上述減產均引發(fā)全球糧價暴漲,并在一定程度上波及到國內市場。進口是用于補充國內供給缺口的,其數(shù)量隨缺口的變化而變化,也具有突發(fā)和不確定的特點。如果這個缺口再疊加上因災減產的因素,就更會形成火上澆油、推波助瀾的局面。例如上世紀70年代時期的前蘇聯(lián),其糧食因災減產后突然大量增加進口,就常常被引為案例。2008年全球再度籠罩“糧食危機”的陰影,一些國家出臺限制出口、鼓勵進口的政策,初衷是增加本國的供給,但是在全球貿易一體化程度不斷加深、各國間貿易緊密度不斷加強的背景下,這種政策也在無形中改變了國際貿易的正常格局,加劇了國際供給的緊張程度和價格的波動幅度。
市場經(jīng)濟的條件下,價格是由供給和需求的力量博弈決定的,但是市場上真實的供給量和需求量沒有誰能準確知道,因此所有的市場參與者都按自己的理解來確定供給量和需求量。如果“一千個人心中有一千個哈姆雷特”,那么一千個人心中也就有一千組自己理解的供給和需求及與之對應的價格。這個“自己的理解”就是預期。準確地講,價格是預期中的供需關系的結果。
預期對真實的供需關系有放大或縮小的作用,預期會扭曲真實的供需關系。經(jīng)濟學上用“蛛網(wǎng)模型”來解釋這種現(xiàn)象。市場上存在著兩張看不見的“蛛網(wǎng)”在調節(jié)著供給。一張叫“發(fā)散型蛛網(wǎng)”。當市場處于這張網(wǎng)控制之時,價格的供給彈性大于需求彈性(即價格對供給量的影響大于對需求量的影響),供給波動會逐步加劇,越來越遠離均衡點,表現(xiàn)為市場上的供給量會越來越大。另一張叫“收斂型蛛網(wǎng)”。當市場處于這張網(wǎng)控制之時,價格的供給彈性小于需求彈性(即價格變動對供給量的影響小于對需求量的影響),價格和供給量的波動將逐漸減弱,這種情況下市場上的供給量會越來越小。
最近一段時間,國內玉米市場供應“忽松忽緊”,價格一會兒漲一會兒跌,市場情緒一會兒樂觀一會兒悲觀,就是兩種“蛛網(wǎng)”形態(tài)變動很好的例子。前期市場主體都認為玉米供需形勢是偏緊的,價格是要上漲的,所以賣的不愿賣、買的想多買,市場供給表現(xiàn)為“收斂型蛛網(wǎng)”,即市場糧源供給越來越少,越來越緊;后期市場主體開始充分關注到陳糧供給充裕、新糧上市量不斷增加,市場價格開始回落,供需偏緊的預期開始動搖并逐漸轉為供需關系寬松的預期。此時市場上賣糧的想多賣,但買糧的不想買,供給越來越多,呈現(xiàn)出一張“發(fā)散型蛛網(wǎng)”。
一“收”一“發(fā)”的變動會對供給增減產生多大的影響?看一個現(xiàn)實的例子。國家糧油信息中心2018年12月份發(fā)布的《飼用谷物市場供需狀況月報》預測,2018/2019年度(10月/9月)國內玉米總消費量預計為29290萬噸,月均消費量為2441萬噸(如果要實現(xiàn)供需平衡,理論上每月市場上必須賣出2441萬噸的玉米)。其中飼用玉米消費量預計為19500萬噸,占總消費量的比重為66.8%,月均消費量1625萬噸;工業(yè)用消費量預計為7800萬噸,占總消費量的26.7%,月均消費量為650萬噸。在“蛛網(wǎng)”的影響下,當市場主體都看漲玉米價格的時候,處在供給端的農戶和手中存糧的貿易商大多會延緩銷售的進度,選擇晚賣糧多存糧,因為存貨時間越長收益越大。而處在需求端的加工企業(yè)和飼料企業(yè)等用糧單位都會加快采購進度,選擇早買糧多存糧,因為買的越早,采購存糧成本越低。簡單推算:如果供給端想晚賣糧一個月,市場上就會少2500萬噸的供應量。同期,如果需求端想早買一個月糧,市場上就會多2500萬噸的需求。供需雙方在共同的預期下,對市場糧源的影響就是5000萬噸的數(shù)量,占全年消費總量的17.1%。換言之,以增減一個月的購銷預期為例,在大家都看漲的時候,市場上就會減少5000萬噸的供給。在大家都看跌的時候,市場上就會增加5000萬噸的供給。所以,在價格上漲的時候,越漲越買不到糧,在價格下跌的時候則到處都是糧。同樣的市場,不同的預期,不同的結果。
但是需要特別強調的是:無論是發(fā)散型還是收斂型,都不是一成不變的,而是不斷由一種形態(tài)變化為另一種形態(tài)。反映在價格和供給量上,就是價格不會一直下跌,因為跌到一定程度就會刺激需求,也不會一直上漲,因為漲到一定程度就會刺激供給。所以供給不會是一直緊張,也不會是一直寬松。需求亦然。價格漲漲跌跌、需求松松緊緊才是長期的形態(tài),而價格穩(wěn)定、供求平衡則是短期的偶發(fā)情況。
2018/2019年度新玉米上市以來,市場形勢非?!按碳ぁ薄O仁莾r格每噸高開將近200元,農民持糧觀望,用糧企業(yè)天天提價也收不到足夠的新糧。然后是價格連續(xù)兩個月下跌,幾近回到原點,農民開始排隊售糧,企業(yè)挑挑揀揀不愿多收。幾個月間,市場演繹出冰火兩重天,從賣方市場轉變?yōu)橘I方市場。其間很多個人或機構通過網(wǎng)站、微信公眾號、網(wǎng)絡直播等方式發(fā)布玉米市場信息,這些信息發(fā)布速度快、語言富有煽動性,一般只有結論而沒有分析過程,或只是非常簡單的分析。這些信息在價格上漲的時候就極度看漲,渲染樂觀情緒,在價格下跌的時候就極度看跌,傳遞悲觀預期,讓售糧農戶不知所措。詮釋了西方經(jīng)濟學所言的“理性經(jīng)濟人不理性”“完全信息不完全”。
理論很豐滿,但現(xiàn)實很骨感。西方經(jīng)濟學建立在“理性經(jīng)濟人”和“完全信息”兩個假設基礎上。古典主義、新古典主義、新制度經(jīng)濟學、社會主義經(jīng)濟學等幾種不同的學派認為,人具有追求經(jīng)濟利益和非經(jīng)濟利益最大化的雙重動機,并認為人的經(jīng)濟活動具有有限理性。即假定人的思考和行為都是有較為理性的目標,對自己所要達到的目的具有較為明確的認識,對于經(jīng)濟生活中的任何變動,都能作出較為獨立的選擇。例如農民知道在什么價格上賣糧是最有利的,用戶知道在什么價格水平采購是最合適的?!巴耆畔ⅰ奔僭O也經(jīng)歷了從完全信息到有限信息的演變。即從最初假設市場上每一個從事經(jīng)濟活動的個體(居民戶和廠商)都能夠無差別地獲得所有與交易有關的信息,從而作出正確的交易策略,到獲取的信息是有限的,作出的交易策略可能正確也可能錯誤。比如賣糧的農民并不清楚誰會在什么時間以什么價格買糧,用糧的企業(yè)不知道誰會在什么時候以什么價格賣糧。在現(xiàn)實的生活中,我們面對更多的是非理性行為,人性的“恐懼”與“貪婪”也時常會戰(zhàn)勝理性。
我們在現(xiàn)實中經(jīng)??吹竭@樣的現(xiàn)象:村子里如果有那么幾戶農民開始賣糧,全村也會在短時間內都動起來。反之如果村子里沒有人賣糧,那么大家也都愿意等一等再說。或者當大部分人對市場價格走勢持相同預期時,自己雖然不一定認同,但是也會跟著大部分人采用同樣的行為方式。這也提醒我們在調研時要多走多看多想,不要管中窺豹、一葉障目,有的時候眼見不一定為實。
一是市場是有風險的,要學習規(guī)避風險。世界上不存在一個只賺錢不虧錢的行業(yè),因此我們才說“風險和機遇并存”“風險和收益呈正比”。道理人人都懂,用到自己身上卻常常變形走樣兒,否則也就不會有那么多證券分析師在每次分析之后都說上一句“股市有風險,投資需謹慎”了。對于今年的玉米市場行情變動,國家糧油信息中心多次發(fā)布信息,提示不要將雞蛋放在同一個籃子里,要分階段售糧,規(guī)避風險。
二是市場是有情緒的,要學習獨立思考。作為有獨立思考能力的個人,人們通常是明智而富有理性的。但當成群結隊、情緒相互影響時,卻全變了一樣,在市場價格上漲時過于興奮,而在它下跌時又過于沮喪。華爾街傳奇人物猶太人伯納德.巴魯克,不到30歲便成了百萬富翁,40歲時就已經(jīng)和摩根等一道成為華爾街屈指可數(shù)的大亨。巴魯克回憶起1929年大危機前夕的情形時說,隨著股價的飛漲,人們已經(jīng)忘記了“二加二等于四”這種最基本的東西,甚至華爾街擦皮鞋的小孩都開始向他推薦買進股票,令他不得不相信該是脫手離場的時候了。
三是信息信號是有噪音的,要學習去偽存真。信息時代,人人都是信息員。我們在享受著爆炸式的信息時,也同樣受到信號噪聲的困擾。在紛繁復雜的各種信息中,我們不但要有收集的能力,更要有辨析的能力。
四是做獨立的分析很重要,要學習避免誤區(qū)。要求每個農民都能有非常符合邏輯的獨立分析,這是不切實際的。但是這不能成為不分析的理由,市場也不會因為你是小農,就會讓你少承擔風險。因此,必須做些分析,且要避免分析中的誤區(qū)。例如“認為價格不可能遠低于生產成本”就是誤區(qū)之一。這種判斷我們屢見不鮮,常常見諸于各類分析文章,慣常以調研案例為據(jù),言之鑿鑿,得出低于成本后就會反彈的粗暴結論。須知,市場價格雖然與成本有密切關系,但是這個成本不是某一或某幾個企業(yè)(個體)的成本,而是全社會的中位數(shù)成本(假定這是一個完全競爭的市場),你的成本如果低于中位數(shù)成本就有收益,反之就會虧損。再簡單地想想,如果某個行業(yè)的價格低于成本就會反彈,那還會有虧損的行業(yè)么?如果大家都賺錢,那又去賺誰的錢呢?其他還有一些需要避免的分析誤區(qū),例如不能將基本面資料簡單地視為時效性的判斷工具、把舊信息當新資料使用、簡單地用歷史價格來推斷當前及未來趨勢等。
五是懂一些經(jīng)濟理論很重要,但要學用結合。經(jīng)濟學歸根結底是對具體經(jīng)濟實踐的總結,懂理論和會實踐能應用是兩回事兒。學習了經(jīng)濟理論和能否在市場上賺到錢是兩回事兒。具體到糧食市場上,更多的是要自己有判斷,不要迷信別人。國家糧油信息中心每年都會組織幾次全國規(guī)模的市場分析研討會,對市場的熱點和重點問題進行分析研討,貫穿始終的一個理念就是“會議的目的不是統(tǒng)一大家的觀點,而是求異存同”,即通過研討的方式把各種聲音都充分釋放出來,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只有集思廣益,才能撥云見日,進而避免出現(xiàn)一致性預期引發(fā)的“羊群效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