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琳

1

我們在通往諾托大教堂的一半臺階上站住了。那時候是意大利時間下午四點(diǎn)半，頭頂上云從藍(lán)色的天幕里鼓出來，像浮動著的棉花糖，有風(fēng)的時候，它們流動得速度很快，十秒鐘小視頻里一小會兒就從屏幕中央流出畫外。他抬著手，我不知道他在拍云還是拍教堂的穹頂。

斜陽的余輝籠罩著小城，一片一片以金黃色為主色調(diào)的教堂及建筑寂寥在游蕩的空氣里。他彎著腰用手撫摸上他的后腳跟，那上面貼了兩只創(chuàng)可貼。出門的時候他后腳跟被門上合頁冒出來的鐵皮劃傷了，流了不少血，灑了國內(nèi)帶來的云南白藥才止住。

西西里南部的交通不太便利，來諾托的車次很少，我們打算在這里住一晚，特別是要好好欣賞太陽西下時在溫暖陽光沐浴下的金黃色的諾托的特有美景。把行李扔進(jìn)一間環(huán)境很差的小旅館，就一刻鐘也不想再忍受從樓下餐廳傳來的油膩的味道。沒有煙火的油膩味。那一刻，諾托的風(fēng)像是好多天沒有刷牙，從窗戶里擠進(jìn)來，張著大嘴朝我們呼氣。我到衛(wèi)生間又吐了一次。他站在我背后。我感覺得到他站在我的背后，但是他靜默得像衛(wèi)生間里的任何一件沒有生命的器具。

馬桶是一只老馬桶。打掃得還算干凈，但抱著馬桶我的惡心感一次又一次從胃部翻涌上喉嚨，最后從鼻孔眼睛里冒出來。馬桶邊是一只小浴缸，不很大，長著四只銀色的小蹄子。我折疊著勉強(qiáng)可以坐進(jìn)去泡澡，但他一定不行。不過我們絕對不會在這里泡澡，怕臟。出門時我隨身帶了十只一次性泡澡袋。在錫拉庫薩用了一次以后，他就把剩下的全部扔掉了。他告誡我以后再也不要亂買這類小商品。浪費(fèi)錢。

終于吐完了，站起來，擰開水管漱口，洗臉，瞇著眼睛從洗漱包里翻一次性毛巾，他還是沒說話。我回頭看他。他靠著浴室的門，滑手機(jī)。

感覺到我的注意，他把手機(jī)塞進(jìn)口袋，從旅行包里翻出半瓶Levissima礦泉水遞給我：好了嗎？

諾托幾乎是我們的最后一站。歐洲最南端，不遠(yuǎn)處就是北非了。十天，我們從羅馬走到了西西里。這是我們回國前的最后一個假期。他完成了博士。

出去轉(zhuǎn)一下怎么樣？他說。

那時候我們躺在他租住的公寓的床上。床是兩張單人彈簧床拼接的雙人床，他睡著的那一面頸椎的部位有一個坑，彈簧被前一個房客或者前前一個房客壓了下去，再也彈不起來。床與床之間是一條三指寬的凹陷，每一次，我總是側(cè)身陷在凹陷里，好像要掉進(jìn)一條窄長的峽谷。

去哪里？

就在意大利。來了這么久，一直沒有好好看過，現(xiàn)在馬上就要回去了，總該看看再回。

不過他并沒有計劃要到諾托來。我們從錫拉庫薩來諾托的最大動機(jī)還是為了嘗Lonely Planet上宣稱的“全世界最好吃的冰淇淋”。這是我在羅馬飛到西西里的航程上無意間翻到的。他并沒有興趣。我說，這可能也是我最后一次在意大利的旅行，不去以后恐怕會有遺憾。因?yàn)槲也豢赡軐ｉT再來一次。他于是默認(rèn)。一路上他興致都不很高，連抽煙的興趣都不高。有一次我們走著走著，他在路邊站住，點(diǎn)了一支煙。他腳邊蔓生著高高的野草，黃綠夾雜，天際低垂著青色的云，他手中的煙像一炷香，他的手像是香插，燃了香之后就在等待灰燼。

西西里的姿態(tài)，如同畫的背景一般一動不動。畫面也和我們的情緒一樣到處破敗。墻基本都是掉色的，有幾條裂縫也一點(diǎn)兒都不奇怪。城里的路，沒見幾條寬闊的，有的門就這樣被用石頭和水泥封上，留下一個凄慘的輪廓。還有不少鬼氣森森的荒宅和爛尾樓。

一路上我們沒有過多的身體接觸，在到達(dá)西西里之前，他吻過我?guī)状危埠芾涞?。在錫拉庫薩的最后一晚，洗澡之后我們坐在沙發(fā)上一起看電視。房間里沒有空調(diào)，只有電扇呼呼吹著風(fēng)。我們預(yù)定酒店的時候沒有特別留意，所以那兩天熱得難過。我沒有穿衣服，只套了一條內(nèi)褲。電視上幾個人正討論 “一輛轎車時速100公里，以多大的力剎車，跑多遠(yuǎn)才能停下來”問題時，他忽然粗暴地扒下我的內(nèi)褲，不由分說把我摁在沙發(fā)上。

房間的頂燈開了一半，光從咖啡色的玻璃框里滲出來，在我的眼前生出一圈一圈的光暈，它們以我的眼睛為圓點(diǎn)開始擴(kuò)散，撐得我頭痛欲裂。有片刻的斷片，等我重新睜開眼睛，時間被剪輯了一樣，他已經(jīng)去睡了。我看向他躺著的地方，那張床被關(guān)在一個黑色的小盒子里，只露出一點(diǎn)兒縫隙。我感到自己又恍惚了一陣，那個講慣性的科學(xué)節(jié)目還在繼續(xù)，已經(jīng)自然過渡到另外一段。我從冰柜里取了一瓶啤酒，打開之后沒有喝。我把啤酒瓶握在手心，冷得愜意。電視里有一個男人說：慣性才不是為了解釋為什么車子跑快了為什么那么難停下來，這沒意義。慣性的意義，在于它可以預(yù)言車子一旦跑快了，就不可能立即停下來。

我關(guān)了電視，把酒倒進(jìn)馬桶里，小便。一切看上去渾濁得剛剛好。慢慢爬上床，鬼使神差我又看了他的手機(jī)，微信里還有他前妻的留言。

你什么時候回來？

九月中。

學(xué)校呢？

十月開始。

今年帶幾個研究生？

暫時兩個。

還行，比我輕松。我今年帶三個，還有一個課題。

嗯。

……李默墨說他想爸爸了。

我馬上就回去了。

眼睛有一點(diǎn)兒模糊，字歪歪扭扭在屏幕上跳舞。我關(guān)上手機(jī)，把手伸向他的胸口。我的乳房貼著他的背。我感覺得到有一點(diǎn)兒脹痛。那是一張真正的雙人床，我沒有陷在溝壑里，我覺得眼皮很沉，像是要壓扁我的眼球，于是很快也睡著了。

2

旅行中我的胃口時好時壞。總體來說，算是好的。在巴勒莫嘗到的烤小羊肉、千層面和奶清凍最難忘，之后路邊攤的面包夾牛肝、炸鷹嘴豆片、淡奶油蛋卷、水果杏仁糖、蟹肉餃子、烤劍魚、沙丁魚意面、肉醬米團(tuán)子，都是各式各樣的味覺高潮。他不怎么愛吃，所以我吃的更多一點(diǎn)兒。

我吃東西的時候他偶爾認(rèn)真看我，說我像一只松鼠。前妻的父親，他的前岳父是一個畫家，家里養(yǎng)著兩只松鼠，每天在籠子里轉(zhuǎn)圈，轉(zhuǎn)了一輩子圈。那位老先生也畫了一輩子松鼠，畫到后面一張畫賣兩三萬。前妻就是靠著那些畫留洋去了。我認(rèn)識他的時候就知道他的婚史。他們在大學(xué)里談了戀愛，前妻去英國的時候他們斷了聯(lián)系。后來她回國，找了很久都沒有找到更合適的人結(jié)婚，所以他們就自然而然地結(jié)了。后來她有機(jī)緣到北京的某間大學(xué)，兩個人開始分居。2010年生了小孩，為了孩子教育，前妻一直把孩子帶在身邊。他有時間就往北京跑，幾乎每個周末都坐動車過去。再往后故事很老套，他有天半有意半無意提早去的時候發(fā)現(xiàn)前妻和她的前男友在房間里。再后來他開始不舉。然后他們離婚。

孩子一直不知道父母離婚的事。所以在他來意大利做博士之前，仍然每周都會往北京跑。晚上住在前妻家附近的酒店。有一次他因?yàn)閷W(xué)生答辯有一個多月沒有時間去看孩子，再見面的時候孩子開心得不得了，拉著他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她看上去也熱情不少。晚上他們一起出去吃飯，吃完之后，前妻問他去哪兒？他說還沒定賓館。然后就一起往家里走，回到家已經(jīng)不早了，但是兒子一直鬧著不睡覺，畢竟第二天是周末，所以他們也都陪著他玩到很晚。孩子睡了之后，前妻從房間里出來，他在客廳早就迫不及待，強(qiáng)吻了她。她也很久沒看到過他那種狀態(tài)，顯得非常興奮，剛開始做就來了高潮。

所以你那時候就又好了嗎？我問。

是。

為什么？

我也不知道。

因?yàn)榇碳じ袉幔?/p>

也許多少有一點(diǎn)兒……這是你要的回答嗎？他看著我，帶著一點(diǎn)兒真實(shí)的疑惑。我告訴你，如果你喜歡這類故事，或者可以去一些論壇上看看。那里面會有更多讓你滿意的素材。

你怎么知道我不會去看。我笑了。

前妻的高潮讓他感到意外。后來才曉得她和前男友已經(jīng)分手多時，也很久沒有性生活了。他一直對他前妻和前男友的事耿耿于懷。

那為什么他們最后又分手了呢，過下去不也挺好的？我問。

剛開始她也是這么想的，可惜后來才發(fā)現(xiàn)，她只不過是那個人無數(shù)的備胎之一，就麻利地分手了。

她后悔嗎？

后悔什么？

和你分開。

我想不。

為什么？

因?yàn)橛懈鄤e的問題。

至于是什么問題，他都不肯再說了。我知道這些事的時候還沒有和他上床。那時候我們還在用微信傳訊息。每天聊聊生活，像網(wǎng)友。這很正常。我們都很孤獨(dú)。

我們是在校友群里認(rèn)識的，他問有沒有人知道哪里有中國人開的理發(fā)店。他自己用推子理發(fā)的時候把頭發(fā)剃毀了，需要好好修剪一下。我說我知道一家。后來他問有沒有人認(rèn)識代購，我說我知道一個。為了傳代購的名片給他，我們加了微信，就那么聊了起來。

他最開始自我介紹是A城人。后來我逐漸曉得他出身在A城西南角的一個鄉(xiāng)村。從哪里來這個問題他沒有太遮掩，也不怎么提及。不論如何，他現(xiàn)在在省會城市工作，在國外拿博士學(xué)位。

3

諾托沒有什么亂石遺跡，整個老城都是地震后重建起的統(tǒng)一規(guī)劃的巴洛克風(fēng)格，因此不像錫拉庫薩那樣，有強(qiáng)烈的時間感。而同為巴洛克風(fēng)格城鎮(zhèn)，諾托的建筑顏色比錫拉庫薩更深一點(diǎn)兒，裝飾更繁復(fù)華麗一點(diǎn)兒，陽光更溫?zé)嵋恍?，空氣里的味道也更輕快甜膩一些。整個舊城，在強(qiáng)烈的陽光下閃出蜜糖的顏色，像剛剛出爐的甜品。

這座城市在西西里1693年的大地震中被完全摧毀。也正是由于它被摧毀了，才被當(dāng)?shù)鼗适屹F族嚴(yán)格按照當(dāng)時流行的巴洛克風(fēng)格，重建了這座城市，使其成為西西里最好的巴洛克風(fēng)格小鎮(zhèn)。那些華麗的樓宇、宮闕、臺階、教堂、牌坊，布滿了各種柔和卷曲的線條精細(xì)繁復(fù)的裝飾，把整個舊城變成了藝術(shù)品。舊城不大，卻讓人流連其中，走幾步就忍不住停下欣賞一番。

兩個人從我們面前走過，手牽著手。男人穿著一件藍(lán)色T恤，正面印著白字，看不懂寫了什么，下身一條米色短褲。女人一頭亂發(fā)，穿一件綠色吊帶裙。下臺階的時候闊大裙裾飛起來，她左手拿著一只手包，臂彎有節(jié)制地蜷曲。皮膚黝黑發(fā)亮。笑容也發(fā)亮。

下臺階的時候我把手塞進(jìn)他的胳膊彎，那里有一點(diǎn)點(diǎn)濕意。

別這樣，黏糊糊的。他一邊說一邊把我的手抽出來，走吧，你不是要吃冰淇淋么。

我說我仍然沒有胃口，倒是可以趁著這樣的好天光在外面坐一會兒吹吹微風(fēng)。于是我們走到教堂后面，找到一處背陰的地方坐下來。我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他的腳后跟，問他那里還疼不疼。給他上藥的時候我看到他傷得不輕，幾乎刮下來一塊兒肉。

還好。他說。

過了一陣子，我們都沒有講話。向晚的日光斜斜地投射下來，廊柱的影子把建筑物里的空間整齊地切割成幾等分。作為建筑材料的土黃色砂巖在這種日光下呈現(xiàn)出一種帶著暖意的金色。飛鳥在門楣上落腳，蜥蜴從石頭間的裂縫突然躥出，又倏忽不見。我的腳下開著一小片鮮紅的虞美人草。天空是靛藍(lán)的地中海。除了我們，沒有其他游人，沒有其他聲音。

我給你講個故事。我說。

嗯。

你愿不愿意聽。

怎么都可以。

我前男友的故事也可以？

可以。

我忽然就很寡興起來。你都沒有興趣。我說。

我確實(shí)沒什么興趣。他轉(zhuǎn)過頭，對著我說：在你眼里，我現(xiàn)在是個什么樣子。

我仔仔細(xì)細(xì)地看著他，忽然笑了。當(dāng)然是個帥哥，我說，不然我怎么會愛上你。

那我的年齡呢？

我不耐煩起來：這個故事你要不要聽？其實(shí)還是有一點(diǎn)兒波折的。

那你講吧。

他打算從背包里摸出煙盒。

我說，這里應(yīng)該不能抽煙吧，這是教堂。

上帝不讓抽煙嗎？

我不知道。也許不吧。我說。

有一陣子我的前男友總是忙，我就看了他的手機(jī)。

你有這樣的習(xí)慣嗎？

有。

然后呢？

然后我發(fā)現(xiàn)他經(jīng)常給一個號碼打電話，所以我就撥過去了。對方說，她是他的女朋友。我當(dāng)然很生氣，立馬就決定和這個渣男分手。所以他洗澡出來的時候我趁他不防備甩了他一個耳光就走了。

那時候我覺得自己很酷。可是走到半路我就后悔了。我還有好多東西都在他那里放著，比如一些衣服、書，還有筆記本。所以我打算趁他第二天上班的時候去取東西。我還拿著他家的鑰匙。

第二天我就按照自己的計劃去了。我開了門，進(jìn)了家，然后聽到臥室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我走過去的時候就聽到咔噠一聲，門從里面被反鎖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開始敲門，再然后踹門。最后我忽然想到我的鑰匙上也有房間鑰匙，所以我就那樣開了門。開了門之后一切都好好的。他們穿的也算整齊。一個挺漂亮的女孩子站在房間中央，冷冷地看著我。

我前男友對她說，你先走。那個女孩沒有理他，就是一直看我。后來我前男友硬是把她拽走了，他回來的時候一直跟我道歉，甚至還流下了眼淚。我有一點(diǎn)兒心軟。在床上坐下來。然后他忽然就跪下了，哀求我不要和他分手。

但是讓我更生氣的是，他跪下來的時候，褲襠忽然就敞開了。原來他情急之中沒有拉好拉鏈。所以那個洞就正好暴露在我眼睛下面。我讓他把事情講清楚，他說都是他不對。其實(shí)那個女的是一個“雞”，他很愛我不能因?yàn)橐恢弧半u”和我分手。

我當(dāng)下覺得根本沒有辦法接受，所以就把東西收一收，斬釘截鐵的分了。但大概過了不到一個月，就聽到他結(jié)婚的消息，和他結(jié)婚的是那個他說的“雞”。不過故事還沒有結(jié)束。忽然有一天一個女的給我打電話，在那邊罵我死全家。我一看電話號碼，就是我那天查到打過去的女孩子。結(jié)果發(fā)現(xiàn)原來是一場烏龍。她也不是那個“雞”。她以為和我前男友結(jié)婚的是我。我以為和我前男友結(jié)婚的是她，所以相當(dāng)于那時候我那個男朋友同時劈腿了至少三個人。然后還污蔑了自己的老婆是“雞”。

嗯。有點(diǎn)兒曲折。他說。天快黑了，走吧。

4

我真的胃口不佳，意面吃了兩口，就想要吐出來。大概是放了茴香的緣故。不知道為什么，我忽然對那個味道敏感起來。吃飯的時候他的手機(jī)叮咣亂響，這讓他常常停下來回消息。

如果我說，我也要回去呢？等他回完消息，我問。

他一點(diǎn)兒也不吃驚，把手機(jī)倒扣著放下來，喝了一口酒?？粗艺f，難道你都不會后悔嗎？念到一半就放棄。

我回去可以念你的研究生啊。我半真半假。

專業(yè)不對口。

我沒關(guān)系。我可以轉(zhuǎn)到經(jīng)濟(jì)法。我們現(xiàn)在的課程里也有涉及。

他沒有再說話。

我們坐在餐廳外面，人聲嘈雜，對面的街上有一個女歌手在自彈自唱，隔得有一點(diǎn)遠(yuǎn)，我聽不清她在唱什么。音樂和夜晚的微風(fēng)十分相稱。我們的話題太厚重，像一個黑色的鐵球，一下子就沉到夜色的深塘底去了。

你會和她復(fù)婚嗎？我又把那個鐵球撈了起來。

他看著我，在燈光下眼睛有一點(diǎn)兒閃爍。他的眼皮很好看，但是疲憊的時候有好多層褶皺，每一層褶皺里都是不耐煩。這個問題有點(diǎn)兒復(fù)雜……他還沒有說完，語音電話鈴就響起來了。他沒有避開我，接通了電話。

雖然我聽不到那邊的人在說什么，但大致能夠猜測出談話的內(nèi)容。她詢問了他具體的歸國時間，安排了一些親友的會面，也聊到了一些學(xué)術(shù)科研的問題，后來又講了孩子的學(xué)習(xí)。他們似乎有很多話可以講，非常密集，像密密麻麻的咖啡粉，等待著滾燙的語言澆筑出香醇的咖啡。我抬起頭，正好迎上對面一個男人盯著我看的眼神。與我的目光相撞之后，他也沒有回避，他笑了，遠(yuǎn)遠(yuǎn)的笑得很漂亮。他和一群朋友在喝酒。一小杯的啤酒。他們站在門口，就那么一小杯可以喝三到四個小時。他們不會像我們這樣先填飽肚子。他們有空腹喝酒的體質(zhì)。

他大概接了半個小時的電話。掛了之后，他問我，剛才的話題還要繼續(xù)嗎？我說當(dāng)然繼續(xù)。

我也不知道。他說。我們都沒辦法做決定。

那么，我是什么？我慢慢地說。

要聽真實(shí)的話嗎？

當(dāng)然。

你是一個可愛的女孩子。有時候卻喜歡發(fā)瘋。我搞不懂你是真的在發(fā)瘋，還是裝模作樣。

我的臉垮了下來。這不是我想要聽到的回答，所以沒有繼續(xù)拉長這樣的對話，因?yàn)橹涝趺匆膊粫v到我想聽的話上去。

我自己覺得，我是他的某種解題公式里無需論證的一部分。在他出國之前，他們都有一點(diǎn)兒后悔，當(dāng)初離婚過于沖動。尤其是他的前妻。

你是不是嫌我臟？有一次他們做完之后她這么問他。

那么你嫌她臟嗎？我聽完他的故事，也這么問他。

我不知道，他說。她總是喜歡在我們感情變好的時候問我這句話。但是我能給什么回答呢？她想要什么回答呢？

也許她想要和你復(fù)婚，重新開始也不一定。

但是我也提到了。有一天晚上我們又做了一次。感覺很不錯。實(shí)際上，從我們離婚之后的第一次開始，在夫妻生活上，我們雙方都改變了很多。……但是后來，她只要一和我做完，就喜歡問這樣的話，不止一次。你嫌我臟嗎？我不能回答。因?yàn)闊o論是在我們分居兩地的時候，還是在離婚后的那一段時間里，我守身如玉。也有人給我介紹女朋友。甚至都很年輕，但是我總想著，我們其實(shí)并沒有真的分開。我給她找了很多借口，但怎么也不能翻過去她和那個人在床上的畫面……

他和我講這些話的時候羅馬在下雨。我因?yàn)楸┯瓯焕г诹怂男」?。吃過飯之后我們兩個玩了一小會兒兩個人的uno，發(fā)現(xiàn)那個游戲根本沒有辦法兩個人玩?？墒峭饷孢€是白天。下午兩點(diǎn)鐘，樹木被暴風(fēng)雨刮得東倒西歪。他走到窗戶邊，拉上了落地窗的窗簾。

窗簾很薄，拉上之后，房間的內(nèi)部就像是籠了一層粉紫色的霧。上一個租客是個女孩子，很多房間用品都用了粉紫色。粉紫色的窗簾，坐墊，地毯。簾子透光，住在對面的人要想看到這里的情形也并不難。后來我們午睡，醒來的時候已經(jīng)是黑夜。

我沒有辦法想象他曾經(jīng)離婚的理由。也不能想象這個男人曾經(jīng)有過不舉的經(jīng)歷。

你既然已經(jīng)沒有問題了，為什么不復(fù)婚呢？這是我喜歡問的一句話。

我問過了。但她說不用了。

你問過幾次？

一次。

那她一定是在等你問更多次。

是么？

這個你自己更清楚吧。

他下午的時候會很快睡著。晚上卻喜歡坐在床沿抽一支煙。不說話。我想他一定也曾這么背對過他的前妻。沉默著。

我很少在他那里過夜，因?yàn)樗嗟臅r候要送我回家。他更喜歡白天。

我知道自己是一個什么角色。我是平衡。只有得到了我這樣的平衡，他才能原諒，或者說盡量原諒他的妻子。和我在一起之后，他們的關(guān)系緩和了很多。也許他覺得，他們都有了相同的“過錯”，就可以誰也不必計較誰。

他對他的前妻說過嗎？和一個年輕的女孩子上床了？那樣的話，他的前妻會不會漸漸不再問：你是不是嫌我臟。于是他就不用擔(dān)心想出一個完美的回答，也不需要坐在黑暗中，光著脊背抽煙，默不作聲。以中年人的體型來說，他算是很好的。一米七六的身高，不算矮，腿長，有肌肉。臀大肌，股四頭肌和縫匠肌都練得有模有樣。

會有女學(xué)生愛你吧。

愛我，我也不敢接受。

那你接受我？

你不算是我的學(xué)生。

他那時候兼職我們的助教，有點(diǎn)兒尷尬，年齡比我們導(dǎo)師還要大兩歲。好在東方人的面目并不好測算年齡。

剛剛發(fā)生了一個新聞，就在卡塔尼亞。等他掛上電話，我說。

我們第二天要到那里，搭晚上回羅馬的航班。諾托只是旅行中的一個意外，它不在最初的計劃之內(nèi)。我們在卡塔尼亞待了三天兩晚，搭車到諾托只需要一個半小時，但是諾托太小了，根本沒有可以回羅馬的交通工具，所以我們只能再回去，乘坐返回羅馬的飛機(jī)。

我翻出手機(jī)，給他看新聞：9月1日消息，一名男子于8月31日在卡塔尼亞附近的帕拉格尼亞（Palagonia）故意撞到一群鄰居，造成一名女子當(dāng)場死亡，該男已被警察抓獲。52歲的加艾塔諾法格內(nèi)（Gaetano Fagone）用他父親的車撞向鄰居，造成87歲的瑪麗亞那波里當(dāng)場死亡。另有七人受傷。警方稱，法格內(nèi)（Fagone）患有精神疾病。據(jù)說他的行為是因?yàn)猷従觽冊诮稚铣燥埐l(fā)出吵鬧聲，干擾并刺激了他。事件發(fā)生后，法格內(nèi)（Fagone）就逃走了……

因?yàn)閯e人吃飯讓他心煩。這個我完全能夠理解。我說。我沒有病我都能理解。

為什么？

你不覺得有時候太嘈雜嗎？這個世界。有幾次我忽然覺得很厭倦。但也有幾次，等我閉上眼睛又睜開的時候，我感覺周圍已經(jīng)安靜了，一個人都沒有。

這樣的情況經(jīng)常出現(xiàn)嗎？

我只能說有過。我關(guān)上手機(jī)，繼續(xù)說，一個精神病患者作案，就算最后歸案了，但又該怎么判罪呢？全世界都拿他沒辦法吧。那些莫名其妙被撞的人也真是可憐，這個世界又不是只有他們在吵吵吵。就算少了這些聲音，我想卡塔尼亞還是亂糟糟。

我打算要一瓶啤酒。但是他攔住我招呼店員的手。

為什么不讓我喝酒？

你不是還要吃冰淇淋么，都是涼的。

你會和她復(fù)婚嗎？他結(jié)賬的時候我問。

你說什么？他一邊數(shù)錢一邊問我。

沒什么。

5

在酒吧碰到的男孩子恰好就和我們住在同一家酒店。兩個房間有通聯(lián)的露臺，第二天早晨他在那里跟我打了招呼。

他意大利語不標(biāo)準(zhǔn)，也可能是他一直在講西班牙文。

你是從中國來？

是。

旅游？蜜月？

不是，我在這邊念書，順便和朋友度假。

哦，朋友，他說，他看上去大你很多。

你講話都這么直白嗎？

對不起，如果冒犯了你真是對不起。我只是覺得，你不太開心。我們下午在廣場那邊有一個聚會，你要不要來。

真抱歉，我沒有時間。我中午就要走了。

才待了一天不是嗎？

嗯。

唉，我搞不懂你們，出來玩兒這么趕時間。

你很白目。我用中文說。

你是不是在罵我？他問。

是。

我還沒有吃到冰淇淋。前一晚我又吐了，明明沒有吃很多東西，但就是覺得胃里翻江倒海。我吐在了餐館后面的一片小樹叢里。嘔吐的聲音被音樂和嘈雜的人聲蓋住不少。

早晨起來后他坐在椅子上敲電腦，好像有寫不完的課題報告，陽光直射進(jìn)房間，像是插入一把明晃晃的鋼刀，在這寧靜的一刻，我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其實(shí)有很多話想跟他說，我想和他有一次真正的交流。陽光很明媚，諾托又是一個好天，我們完全可以放慢腳步，再待一個晚上。

快十點(diǎn)的時候，他合上了筆記本，說時間到了，我們要趕下一趟的大巴。我說我還沒有吃到冰淇淋，他說去車站的路上會看到那家店，到時候吃也來得及。

Lp上一共介紹了兩家冰淇淋店，大概還是太早，我們經(jīng)過的時候只開了一家。雖然名頭很大，但價格很平易近人。至于味道，是不是全世界最好我當(dāng)然不能下結(jié)論，只是從氣味到口感到味道都無可挑剔。對我來說Italia和gelato幾乎是近義詞，住在巴勒莫時對面就是“全巴勒莫最好的冰淇淋店”，一天到晚門庭若市，真的嘗了下倒也不負(fù)期待，不過等到在諾托嘗到“全世界最好的冰淇淋”時，不得不說“全世界最好”還是比“全巴勒莫最好”美味上那么一點(diǎn)兒的。

我坐在陽光下一點(diǎn)一點(diǎn)慢速舔舐我的冰淇淋的時候忽然聽到有人喊，Elizac，那邊出事了，有人開槍自殺了！

我吃了一驚。一個拔河用的麻繩那么粗的女聲也高喊，Monica酒店里有人自殺了！

我看向他，他不知道什么時候又打開了電腦，在上面忙碌。

是我們住的酒店，要不要回去看一下？我問。因?yàn)樽呱?，因?yàn)樘鞖馓珶?，也因?yàn)樯潮啵业谋苛荛_始往下淌汁水了，流了我一手腕。

看那些干什么。他有一點(diǎn)兒不耐煩，幫我擦掉手上的液體，但是他沒有催我快點(diǎn)兒吃完冰淇淋，而是起身到隔壁買了一杯咖啡。

是他嗎？我問他。

誰？

就是那個住在我們隔壁的男孩子。

我們隔壁住了三個男孩子。

是其中的一個，有著一大圈胡子，皮帶總是不扣好，露出一長條像個尾巴的那個。

不知道是哪個。他說。

我吃完冰淇淋，借了店里的衛(wèi)生間洗手。店很小，洗手間是店屁股尖上的一個小黑洞。沒有窗戶。進(jìn)去的時候沒有找到燈，眼睛還沒有適應(yīng)黑暗，門哐地磕上了。我嚇了一跳，手在墻上慌亂地摸著，很快就找到了開關(guān)。開燈之后我看到恐懼還在眼睛里，但是我必須承認(rèn)，在那個片刻，我忽然清醒了片刻。好像只有在真正的黑暗里，我才重新回到了我的肉體中。開燈之后我先仔仔細(xì)細(xì)洗了手，然后在馬桶上坐下，順便上了一個廁所。起來又洗了一個手。

出來的時候他們已經(jīng)確定了，死的就是個西班牙人，至于是不是我早晨看到的那個活蹦亂跳的，也不好說。我覺得不應(yīng)該是他，一個即將自殺的人，怎么會去看別人的臉上有沒有悲戚，或者說，他怎么還有閑心邀請別人去參加一個自己不會參加的party。

你還好嗎小姐？有一個聲音在一旁問我。

我很好。我說?？墒俏也惶軌蚍直鎺锖臀已矍澳膫€是真的。

需要把你男朋友叫過來嗎？

抱歉不用。剛才你們說的那個人，是不是真的死了？開槍自殺？

你說什么？聲音有點(diǎn)兒驚奇。

沒什么。我說。謝謝。

我們上了去卡塔尼亞的大巴。打算在那里待最后一晚，然后回羅馬。

給我一點(diǎn)兒藥，我胃不舒服。我對他說。

怎么不舒服。

想吐。

也許現(xiàn)在不應(yīng)該吃藥。他說。

為什么？

你自己知道。

我不知道，為什么？我盯著他的眼睛看。我沒你想的那么聰明，所以你來說說為什么。

但是他沒有講話。

你們會復(fù)婚嗎？我問。

他沒有說話。

那個男孩子真的很可憐。

他沒有說話。

我很喜歡吃諾托凝膠冰淇淋。

是嗎？他忽然不耐煩起來。

怎么了？我問。

你覺得很好吃嗎？他問我。他坐在我的身邊，太陽開始西落，透過車窗，噴射了萬道金光在他的臉上，讓他看上去像是Jeff Konns做出來的虛假人偶。

從Noto往北走大概半小時會到Syracuse，然后從那邊開始，再倒一輛旅游巴士，只要一個小時就可以到Cantania的Interbus車站。然后從車站再坐一趟機(jī)場巴士。傍晚，我們就可以坐上回羅馬的飛機(jī)。

我們坐在Syracuse站等下一趟車的時候，他忽然緊緊摟住了我。站臺上人不多，和西西里的很多破爛場景一樣，這里也有一點(diǎn)兒破敗。

他不是把手臂搭在我的肩上，而是把我的身體擰轉(zhuǎn)了過去，像擰轉(zhuǎn)一只麻花一樣簡單。那時候我正盯著一個小商販，他手里掛著幾頂帽子，有一只邊緣上由于很多稻草色的須須，帽檐很寬，我差一點(diǎn)兒對他說給我買了吧。但是我忍住了，因?yàn)槁眯屑磳⒔Y(jié)束，這不合理。

西西里最好的，大概只有陽光。他的臉浸在陽光里，顯現(xiàn)一種光輝和肅穆。因?yàn)橛泄猓钠つw真的像Miele e Tartufo一樣透亮。他很年輕，可能比我還年輕。他穿著一件白色無袖運(yùn)動衫，帶著黑色的運(yùn)動帽。帽沿上有白色的品牌logo。他忽然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我叫了他的名字。

這會兒你清醒了嗎？他說?；蛘吣愕挠螒蛲鎵蛄藛?？

什么？

從我們一來你就開始玩這個游戲，到現(xiàn)在都不肯結(jié)束嗎？

我忽然想起來我在和他玩一個游戲。那時候我在看一個網(wǎng)站，一個叫“君問歸妻未有期”的人在帖子上斷斷續(xù)續(xù)寫了一個自己和前妻的故事。從2015年開始，到2017年。后面這個帖子再也沒有更新過，但是故事并沒有結(jié)束。

我避開他的眼睛。

傍晚我們登上飛往羅馬的飛機(jī)。機(jī)場跑道旁飛機(jī)起飛時，窗外掠過埃特納火山圓錐形的身影;目光一如往常，落在山尖上的金色光輝之上。直到看不見了，我才真真切切地感覺到自己離開了西西里。

我對這次旅行很滿意，我終于吃了世界上最好吃的冰淇淋。我對他說。

真的好吃嗎？

當(dāng)然很好吃。

所以你就讓它們完完整整地在你的手上化掉嗎？

我全部吃了?。烤褪浅缘锰?，流了一手而已。

他暴躁起來，壓低了音量：我告訴你，我沒有結(jié)過婚，沒有前妻，沒有小孩。所以也沒有什么復(fù)婚。我們隔壁沒有住西班牙人，更沒有人死。還有，你根本沒有吃那個冰淇淋。根本沒有吃。

我知道。我笑著說。而且我也沒懷孕。我剛剛上廁所的時候看到了。然后我看到他絕望地轉(zhuǎn)過了他的頭，變成了一只巨大的又甜又冰的諾托凝膠冰淇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