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金福

我那卑微的王

請不要在背后伸出你的雙手

畢竟那是一雙骯臟的手

在一次盛宴上，你拍著胸口說你就是這里的王

你可以要權(quán)利來阻止一切，包括我的呼吸

和你封給我的爵位，也包括我的家人

此刻我為魚肉，刀尖上的舞者

我是背負(fù)過歲月的人

我那破裂的雙手，讓我有夢的底氣

即使你再次超越我的底線

也觸摸不到我一丁點的沉重

我承認(rèn)，你確實是一方之王

是阻止一切的王，你可以欺男霸女

仗著自己的權(quán)勢，你想讓我點頭哈腰

讓我屈服，讓我在人世間自悲

你時時炫耀自己，炫耀你的權(quán)勢

你天天用那尖嘴 啄醒我背后的寂靜

路人們被你嚇得東奔西走

曾經(jīng)與你爭得頭破血流的對手

閑置下來了 被你僵繩系牢在黑暗的小屋里

那片長滿野草的荒地，那一對自由飛翔的鴛鴦

被你和你的侍衛(wèi)用弓箭射斷了翅膀

它們那凄慘的鳴叫 最后躺在石巖邊

它們的狀態(tài)如同一個衰敗王朝

它們那落滿鮮血的身體和淚水

仰望長天，輕輕地閉上最后的眼睛

你說這就是不屈服的下場，你向天狂笑

你得意忘形地張開牙齒和嘴臉

在光明的時光里 你是脆弱的小人

最終你會在那狂妄中 走失足跡

我那卑微的王，我不需要你封給我的爵位

我是上帝的寵兒，任過左徒、三閭大夫

我在長安城里調(diào)戲過楊貴妃

我是一名爭氣的孝子 同情貧窮的百姓

在田間地頭里與小麥對話與玉米琢器

然后在那長城內(nèi)外，數(shù)風(fēng)流人物還看今朝

江山如此多嬌 我躬著的身子

繞過五千年的征途 橫跨歷史的腳步

驚醒了你這位井底之蛙 那嘩嘩的井水

如你那卑微的心 時常在夢中驚醒

我在一本本舊書中翻開那沉睡的歷史

我那卑微的王，為了奪取你這可憐的王位

你出賣過自己，也出賣兄弟

甚至于要毒酒，整死了你的父王

你在我詩歌里，就像一條可憐的流浪狗

雖然你手扶著晚風(fēng) 但你的內(nèi)心是顫抖的

那風(fēng)雨中的王位 夜夜敲打你的腦門

你無法入眠 夜里的惡夢常常讓你驚醒

你仿佛是在等待一場突來的春雨

你經(jīng)常爬上屋脊 揮動雙手想重新擦亮唯一的天

在這已被黑盡的天空里 你那無奈的雙眼

流不出半點眼淚 你空洞心思

找不到半點光亮 你的雙眼

曾被哪些涂脂抹粉的宮女們遮掩著

此刻你像一匹失去方向的狼，在瘋狂地叫喊

你扶著手中那無力的長劍 在雨中站立

然后在一聲巨大的響雷中重重地倒下

那四面濺起的雨水也重重落下

你的王子王孫們蜂涌而上 一場大雨鋪天蓋地

一代王朝就這樣像一座老屋 坍塌下來

然后你在這一墻一瓦的地里堆著土堆

這時我推開窗子長嘆，長嘆我這詩國的人生

慢慢地書寫了一首五千年的長句

▲ 萬家燈火 （國畫）/ 伍國春

那雙粗糙的手

那雙粗糙的手 每一次伸向我的額頭

都是那么的親切 就像現(xiàn)在想他

眼淚穿越我的眼角

溫暖我的內(nèi)心

每一天他從屋后的那片山地里走出來

他都習(xí)慣性的摸一下我的額頭

然后深深的把我摟在懷里

把他從山里摘下來的幾顆野果塞給我

每當(dāng)夜里閑置下來 他就給我講故事

講山那邊的小草

他那破了嘴的鞋子 躺在門后邊

磨玉的鐮刀 落滿了泥土和汗水

在他那高高的額頭上張開歲月的臉

清晨的山風(fēng) 卷走他的身影

陽光在那碧綠的莊稼地上 尋找他的足跡

中午 他在一片麥地里

那瓦背一樣黑的雙手 他躬著身子

擦拭臉上的汗水

在他手里翻飛著的野草、野菜和野花

被拉得嘎吱嘎吱響

后來他老了 那顫抖的雙腳

在敲打著他的夢想 敲打著他的生活

敲打著他那無法沉睡的雙眼

最后他在那流走的時光里等待春天

在那古老的屋脊上 尋找記憶的天窗

后來，他時?？粗业纳碛?/p>

在尋找點什么 比如他的夢想和期盼

或者那被遺忘了多年的記憶

最后他把那枚保存了多年的勛章交給我

然后在一場鋪天蓋地的大雨中

他側(cè)身朝著太陽升起的方向 靜靜地躺下

就這樣安靜的走了

我的爺爺 他含著微笑

慢慢地閉上那雙深沉的眼睛

你來自一個遙遠(yuǎn)的地方

你告訴過我，你來自一個遙遠(yuǎn)的地方

你的家在半山腰上，那是一片空闊地

人們都叫王家寨，除了你自己家里還有

你的母親，和兩個水靈靈的妹妹

但我現(xiàn)在印象里，最深刻的人

就是你的父親，他習(xí)慣性彎起的腰

一個老木匠的雙手，在鋼刀與木頭間

放飛鳥兒、蝴蝶還有那盛開的花朵和

跳躍的魚兒以及繁榮的草木

他經(jīng)常用手指去丈量著天地間的距離

有時候他沉默著，像一塊石頭

在平時的交流中很難去揣摩他心里的秘密

有時候他像一堵墻，無法去摧毀

其實哪怕是一粒細(xì)沙，也無法去解讀

你抱怨過，父親連一根紅頭繩

也舍不得給你買，說他心里沒有你

也不愛過你，你就像一朵在風(fēng)雨中默默

盛開的野花，堅守著自己的春色

度過一個又一個虛幻的季節(jié)

我的心頓時在風(fēng)中漸漸的沉重

像是一場雪，厚厚的冰塊在凝固著

讓我喘不過氣來

直到有一天，你突然過來和我告別

說要和父親去更遠(yuǎn)的地方，那是一個家具廠

父親說到了那邊安頓下來，你就可以

和我現(xiàn)在一樣去學(xué)校里上學(xué)

離開的時候你給我留下了一支筆

后來，我也離開了自己的故鄉(xiāng)

很多年過去了，不知道你是否在那遙遠(yuǎn)的地方

迎來屬于自己的陽光和雨露

為自己的過去泣哭

如果可以，我愿意在這條小河邊上

搭建一座小屋，養(yǎng)一群小鴨子、幾只小雞和

一條小狗，然后釀一壇美酒

口渴時倒那么一勺，借半縷星光

慢慢飲下，沒有燈光的夜里

我在月光下寫詩，寫那蟋蟀鳴叫的聲音

寫那流水的綿長，然后在詩歌里

筑一座月宮與嫦娥相伴

穿一件白云做好的衣裳與夢相逢

白天在陽光下讀書，讀破萬卷神交古人

我不再擔(dān)心自己太窮，太丑

遇見一只螞蟻我們會有說不完的故事

遇見一條長蛇我們會有忙不完的事情

如果山路太窄小，那就用一張樹皮做我的騎座

滑向那萬丈深淵的峽谷

在空余的時間里，種上自己喜愛的小菜和

糧食，就這樣一輩子在這里挖坑埋坑

走走停停，自言自語

我的一生，也許忙不過半滴水的孤獨

在一粒細(xì)沙里，去尋找時間無法摧毀的秘密

時光深處，守望歲月是在河流的兩岸

利益是準(zhǔn)確地丈量你我之間的距離

在現(xiàn)實中我曾經(jīng)被一雙黑手抹掉

躺在寂寞的流水中感覺一切都很薄

這是我第一次離開現(xiàn)實的自己

蹲在一條小河邊，為自己的過去泣哭

想不到，有時候蹲著

竟然比自己站起來還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