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為裳
夜里一點,我打電話給方偉明,我告訴他明早7點40我媽到,如果他能去接一下,并在接下來的10天里扮演好女婿的角色,他可以隨時看侃侃。
偉明沉默了半分鐘。他說:“伍欣,你覺不覺得拿孩子做交易很過分?”
我冷冷地回了一句:“如果讓我媽看出咱倆的事,我會更過分?!蔽腋鷤ッ鬓k完離婚手續(xù)不到一個月,老媽就突然來訪,我有些措手不及。我知道我離婚對老媽意味著什么。
早晨5點,我的門鈴瘋了一樣響個不停。打開門,偉明提著大箱子站在門外,進了門也不理我,提了箱子把衣服往衣柜里放。
趁偉明去火車站接我媽的當兒,我收拾他的衣服。
偉明的衣服上有我熟悉的味道,我的心里酸酸的,如果是從前,老媽來,我不定多高興呢。
8點多,老媽進了門。臉色不太好,有點蒼白,像是浮腫,偉明把媽送進屋就張羅著去買菜。家里一時間只剩下我跟老媽。我坐在老媽身邊,老媽拉著我的手,說:“這些日子我老是做夢,夢里你眼淚汪汪的,還夢見你總是凍手凍腳的,一出閘口,看到偉明,我心里就踏實了。有偉明這孩子守著你,我放心?!崩蠇屨f得眼淚汪汪的。
我連忙轉過頭去給老媽放水洗澡,在浴室里,我大聲問老媽想吃什么。老媽也很大聲地說:“偉明說給我做他最拿手的栗子黃燜雞。”我愣了一下神,門響了,偉明拎著大包小包進了家門。
老媽洗過澡,在臥室里跟侃侃躺著休息,我在廚房里幫偉明打下手?;腥婚g,我們又回到了過去,偉明仍是媽喜歡的女婿,是我最愛的人。
只是,我們回不到從前了,這一年,禍不單行,先是查出侃侃心房間隔缺損,后是我因為精神恍惚記錯了一筆賬丟了工作,接近年底,我發(fā)現(xiàn)方偉明在外面有了女人。
老媽來的第三天,我就安排偉明去成都“出差”了。前一晚,媽很細心地幫偉明收拾東西,又把偉明襯衫上的扣子縫好了,咬斷了線頭。
老媽說:“你爸才是真正的甩手掌柜呢,出門上班,回到家里,油瓶子倒了都不扶。欣兒,你有福氣?!?/p>
我看了偉明一眼,說:“媽,我手涼,你不常說手涼的孩子沒人疼嗎?”
媽笑了,說:“你就貧吧,有我和偉明寵著你,還嫌不夠?”
那晚,我問偉明:“是不是我太任性了?是不是你寵我覺得累了?”
偉明沉默了好一會兒,他說:“伍欣,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樣,你總得給我個解釋的機會……”
我心想,如果那天晚上我沒有在華聯(lián)門口看到偉明載著一個妙齡女子招搖過市,日子也許還會很平靜地過下去吧?我的淚流進嘴里,又咸又苦。
每天早上,我早早出門,跟老媽說去上班。然后就在街上逛,或者是進那些寫字樓,問人家要不要會計。人家用很莫明其妙的眼光看我。送上門來的會計,誰敢用?
老媽端上自己做的小涼菜和紅燒刀魚,還有小米粥,她說:“累了一天了,吃完了趕緊去歇歇。你的臉色不好?!?/p>
吃過飯,我跟媽坐在沙發(fā)上看電視,媽說:“欣兒,你還記得你爸沒的那一年嗎?那年,你爸扔下咱們娘仨就走了,你哥才8歲,你5歲……那年我們的毛紡廠減人,人家都有個關系有個門路,就我寡婦失業(yè)的丟了工作,那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更差勁的是咱們住的房子是你大伯家的,他們怕我賣掉房子改嫁,說什么也不讓咱們住了……”
我說:“媽,事情都過去了,說那些干啥?”
媽把我的手握在手心里,她說:“沒有趟不過去的河,也沒有過不去的坎,欣兒,在這個世界上誰不疼你了,不要你了,媽都疼都要。媽知道你難,但咬咬牙就過去了?!?/p>
我心一沉,說:“媽,你知道啥了?”媽說:“不就是侃侃有毛病嘛,有毛病咱就治?!蔽尹c點頭,看到老媽紅了眼睛轉過身去。
第二天,我跟老媽吵了起來。天挺冷的,老媽居然把侃侃帶到小區(qū)的健身路徑上去玩。我氣沖沖地抱著侃侃往家走,不理后面喊我的老媽。
進了家門,我說:“他有病,你不是不知道,萬一有個好歹,我拿啥送他去醫(yī)院啊?”
我的聲音帶了哭腔。老媽沒有吭聲,帶侃侃洗了臉,讓他一個人進房間里玩。
老媽拿出一張存折遞給我,她說:“欣兒,這是媽攢的,準備過世的時候用的,媽的身體還好,你先拿著,不是給你的,將來你有了,得還。”
我的淚啪嗒啪嗒落下來,我說:“誰要你的錢?我自己有?!?/p>
老媽使勁往我懷里塞,她厲聲說:“拿著!”我從沒見過老媽這么厲害過,她說,“欣兒,你當媽老糊涂了呢?你跟偉明的事我早就看出來了,還有,你每天出去找工作,啥事也瞞不過媽的眼睛……”媽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媽說:“偉明是個好孩子,你就是太犟太任性了。從前我跟你爸吵架,恨得要命,常常說狠話,可是他真的走了,連個說話嘮嗑的人都沒了。那時就想,只要他活著,就是天天在家里躺著都行?!?/p>
我哭著摟住老媽:“咱娘倆這都是啥命???”
老媽擦了擦眼淚,說:“啥命咱都得扛著,興許扛過去,就好了呢。人不說三窮三富過到老嗎?”
那晚,我跟媽睡在了一張床上,我的冰手涼腳放在她的懷里,感覺暖暖的,我睡得很香很沉,有老媽在,沒有過不去的火焰山。
過了幾天,我那天從外面回來,遠遠地看到老媽跟偉明在小區(qū)的一角比比畫畫。
我走過去,偉明笑著跟我說:“我出差回來了。”
我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老媽說:“欣兒,我跟偉明合計了,就在這擺個早點攤子,雖然是小本買賣,但是做起來肯定有賺頭,你看這小區(qū)里還就缺個早點攤子。你照顧侃侃,早點攤子我來管?!?/p>
老媽真的在小區(qū)門口擺起了早點攤子,大餅油條加上涼粉、咸菜,生意紅火得不得了。
我當然不能看著不管,給老媽打下手。收了攤子,跟老媽一起數(shù)那些收起來的零錢,生活一下子落到實處般踏實。
只是,這么多年了,我以為自己可以憑自己的力量給自己溫暖了,可到頭來,還是要老媽帶著我一起養(yǎng)家……偉明隔三岔五地跑來幫忙。早點攤子用的米面糧油都是他搬回來的。
老媽總在我面前夸偉明。我不耐煩。老媽說:“欣兒,有時候,眼睛看到的東西不都是對的!”
那天晚上,老媽拉我去了華聯(lián)商廈對面的街上。那一次,我就是在這兒看到偉明騎著摩托車帶著一個妙齡少女招搖過市的。
我在一堆人中看到了偉明,他正跟一個人說著什么。一會兒,那人坐在了偉明的后座上,偉明啟動了摩托車。
老媽說:“傻閨女,偉明是個好孩子,侃侃病了,你下崗了,他心疼你,不想給你太多壓力,就來開摩托車拉客,誰知你誤會他了。知道你們離婚那天,我給偉明打了電話,他回來,跟我說明了真相。
“我想,讓你吃些苦也好,不然,你不懂得愛別人……”
我緊緊地把老媽摟在懷里,哭了。
三天后,老媽在早點攤子上暈倒了。
我跟偉明七手八腳把老媽送進醫(yī)院,問醫(yī)生我媽得的是什么病。
醫(yī)生數(shù)落著我們:“老太太胃癌晚期了,你們都不知道?你們是怎么當兒女的?”
我再一次手腳冰涼,我緊緊攥著老媽的手,老媽的手比我的手還涼。這么多年,她一直為我暖手暖腳,可是女兒是最像媽的呀,她的手腳冰涼,誰替她暖呢?
老媽最后一次清醒時,她把我的手放進偉明的手里,她弱弱地說:“欣兒的手腳涼,偉明,以后……”淚從她的眼角流到花白的頭發(fā)上,她的手在我的手心里漸漸地落了下去,漸浙地沒有了溫度……
送走老媽,我跟方偉明辦了復婚手續(xù)。我的早點攤子得到了社區(qū)的扶持,我有了一家小店面。更想不到的是,侃侃的病得到了一家醫(yī)療機構的贊助,可以免費做手術。
那天天上下了一場春雨,我站在老媽的墓前,跟她嘮嘮叨叨,我說:“媽,冬天終于過去了,春天來了?!闭f著說著,我哭了,我想老媽了,想抱著她,把自己的溫暖傳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