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米與小麥

溫暖而甜蜜的擁抱終于化解了所有的干戈，那些年少時純純的愛與深厚的友誼都將成為我們記憶中最美的片段。真的，我們還是好朋友。

那時，我喜歡的草莓味冰淇淋正在我手中迅速融化，粉紅色的甜蜜順著指間流淌、滴落。而此時，那個叫段昱的男生正坐在我旁邊，還傻傻地盯著大屏幕看著男女主角行走于大片的油菜花地間——這是一個經(jīng)典而唯美的鏡頭。

“陳晨，你會做段昱的王語嫣嗎？”講這句話的不是段昱，而是吳小桐。

我的拳頭狠狠地砸在小桐的臉上，說“吳小桐，你再亂講話試試！”我順手牽羊拿過了她手里的爆米花，大把大把地塞進嘴里，還嘟噥著：“真不知道他爸媽是不是沒看過《天龍八部>，取這樣的名字，知不知道這侵犯金庸的著作權?。俊?/p>

罵過之后，電影散場。我拉著小桐迅速離開那個黑暗的空間，仿佛在逃離邪惡的魔爪。

此時，段昱正氣喘吁吁地追在我們后面。我在公交站臺剎住腳步，回過頭看他笨笨的樣子，大笑道：“哈哈，追不上了吧，今天謝謝你請客啊?！?/p>

走過斑馬線，我聽見了段昱的聲音：“明天上課別遲到啊?！被仡^向他揮手時，見到他站在孤單的公交站臺上，風把他寬大的校服吹得鼓鼓的，很像一個大氣球飄在夜色中。

我是在開學軍訓時認識吳小桐的。那時的她長發(fā)披肩，留著整齊的劉海兒，笑起來的時候還有兩個小小的酒窩兒，看上去像天使一般溫和。

可是相處久了以后才發(fā)現(xiàn)，我完全被吳小桐美麗端莊的外表給欺騙了。吳小桐簡直就是傳說中被形容為“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的人物。她不僅五音不全地唱“小酒窩兒，長睫毛，是你最美的記號”，還很自戀地說：“陳晨，這是JJ唱給我的歌呢！”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甚至不會忘記捅捅自己的小酒窩兒。

我和她在學校旁邊共同租了一個小房子，住在了一塊兒。

認識段昱是因為他的名字。那天，我在分班表上見到他的名字時，忍不住哈哈大笑道：“什么？段昱？我還‘六脈神劍呢！”后面馬上傳來一個很好聽的男聲：“同學，請尊重一下別人?！蔽乙换仡^，見到一張眉目明朗的臉。小桐拉拉我的手，說，這就是段昱。我立馬像犯錯的小孩兒一樣沉默了……

記憶中和小桐一塊兒住的第一個晚上，當窗外路燈散發(fā)出的暗暗的光溫和地打在被窩上時，她攬住我的胳膊，喃喃問道：“你有喜歡的人嗎？”

“喜歡的人？應該沒有。你呢？”

“我……有一個，不過他不知道我喜歡他?！彼χf這話的時候，眼睛瞇成了一條縫。

我見她那樣子，連忙按住她，說：“好啊，從實招來，是不是‘六脈神劍段昱？”

“不是，你不認識的?！彼琅f露出幸福的微笑。

看吧，連我們的小魔女吳小桐都有了喜歡的男生了，我們真的長大了。

記憶到此而止，我被小桐那鬼哭狼嚎的歌聲再一次拉回了現(xiàn)實之中。

這樣冗長的夏天在一種恍恍惚惚的狀態(tài)中繼續(xù)……

天放亮很久后，我才睡眼惺忪地從被窩中爬起來，洗漱完畢，隨即聽到了敲門聲。

打開門，夏日早晨的陽光正調皮地透過法國梧桐樹葉斑駁地落在我身上，一個眉目精致的少年、藍色的T恤與他額頭上滲出的汗水，一起構成了一幅純真的畫面。

我的夢還沒做完，他就耀武揚威地敲著我的頭，喊道：“快遲到啦！吳小桐那瘋丫頭怎么沒有叫你??？！”

“什么？”我揉了揉惺忪的眼睛，連忙看表，?。?點了！我這才想起小桐今天去晨練了，她說會直接去學校，不回來了。

段昱揚起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走吧，我載你去?！?/p>

此時，陽光渲染了一層金黃色的光環(huán)，罩在我們頭頂。段昱的身上搖曳著斑斕的樹影，風把他的襯衣吹得鼓鼓的，我聞到了他身上散發(fā)出的淡淡沐浴露味兒。

“段昱，你特意載我??？”

“路過啊?！彼傺b漫不經(jīng)心地回答。

“你當我白癡嗎？一個東一個西，怎么路過？”

“買早點不可以??？我就樂意。”

我一下子笑出了聲音來。明明是他害怕我遲到，還故意這樣。

我越來越享受這種溫暖的感覺了，它們密密麻麻地填補了我生活中的所有空白，就像陽光一樣，似乎可以把所有的陰影都照亮。

下晚自習時，段昱很紳士地把我們的書包放在他自行車上，然后一直陪我們到家。路燈下，三個人的影子靠在一起，仿佛是三個不離不棄的好朋友。

段昱突然間停下腳步，拽著小桐的馬尾說道：“小桐你下次再不能那樣了，今天陳晨差點就遲到了?！?/p>

小桐捅捅我的胳膊，疑惑地說：“他怎么知道啊？”

我看隱瞞不住了，只好將早上的事情告訴她。她頓了一下，立刻恢復平時玩世不恭的樣子說：“好啊，今天只是偶然失誤嘛，你小子還當護花使者？”她迅速對著段昱的肩膀狠狠地甩了一掌。

段昱連忙拿我們的書包來擋，說：“吳小桐，你還是不是女生？”小桐依舊桀驁不馴地笑，大聲地嚷嚷著打段昱。

不久以后我才明白，或許當日我們誰也沒有看見她眼里暗藏的憂傷，她隱藏得那么完美。

那時的我在想，友情是什么呢？應該就是我和小桐這樣手牽手一起走過無數(shù)個黑色的夜晚吧?？墒?，我和段昱間超越友情又不到愛情的是叫什么呢？

小城又開始進入秋季。今年的秋天好像來得特別早，風一吹，學校里的法國梧桐就落了一地的樹葉，踩上去一陣沙沙的聲音傳人耳朵。

“這次作文大賽，你怎么連個入圍獎都沒拿到？陳晨，你到底怎么回事？”語文老師推了推眼鏡，瞪著我。她那眼神，仿佛我就是一個十惡不赦的犯人似的。我一直站在她的面前，聽著她的責備，沉默不語。

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夕陽無限美好，只是我有些落寞。

段昱從背后跑上來說：“沒關系的，你真的已經(jīng)很不錯了?！?/p>

我還是忍不住哭了。不過段昱的安慰很是神奇，似乎可以趕走所有的悲傷和孤單。

段昱在我耳邊輕聲說：“真的沒關系，我喜歡你就行了?！?/p>

我望著他認真的眼神，連忙推開他，大聲說道：“對不起，我們只能做朋友?！?/p>

說完，我轉身跑開了。

對不起，段昱，我不想失去太多東西，所以只能這樣?？墒?，我怎么可以告訴你這一切呢？小桐曾抱住我哭著說，她喜歡的男生喜歡上別人，可是她卻又無法討厭那個女孩;我越來越明顯地感覺到小桐口中的那個男生很像你，這種感覺越強烈，我就越害怕;我曾無意中發(fā)現(xiàn)小桐在本子上寫下很多很多個“段昱”，然后又將那些紙全部撕掉;我的文章是被小桐撕碎扔進了風里，而不是投進郵箱，我真切看到這一幕，卻不敢說破……

所以，從始至終，兩個女孩的心里都住著一個名字怪怪的男生。

所以，17歲，讓我們成為朋友好不好？

回到住所的時候，小桐正在聽歌。見我回來，她連忙上前問：“你去哪了？”她的眼神依然是楚楚動人的，我卻第一次對那樣的眼神充滿了不信任感。

“語文老師為了這次作文大賽的事把我叫到辦公室了?！蔽乙彩堑谝淮魏芾涞貙λv話。我很抱歉，我真的不能當什么都沒有發(fā)生一樣。

空氣中好似充斥著一種很難聞的味道，有點像霉變的東西散發(fā)出來的腐敗氣息。

那個夜晚，我和小桐一直沉默。我寫我的日記，她聽她的歌。熄燈睡覺時，她翻轉身，背對著我。我好像看到了她的肩膀在微微顫抖。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點殘忍，我想對她說一句安慰的話，可是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冷戰(zhàn)一直持續(xù)到第二天清晨。當我醒來時，她說，陳晨，對不起。她把事件的前因后果都給我講了。她一直低著頭，不敢直視我，可是淚珠卻滑過她漂亮的臉蛋，滴落到地板上。

我瞬間抱住了她，哭著說：“你知道你對我有多重要，我一點兒也不怪你。我們還是好朋友，對不對？”小桐用力地點點頭，然后擦干了自己的眼淚，又替我擦著眼淚。

溫暖而甜蜜的擁抱終于化解了所有的干戈，那些年少時純純的愛與深厚的友誼都將成為我們記憶中最美的片段。真的，我們還是好朋友。

日子簡簡單單地度過，之后的我們絕口不提曾經(jīng)的一切。我和小桐依舊每天一起起床、上學、睡覺，我們還是親密無間的好朋友。而段昱呢，也依然竭盡全力地對我們好。

我們走在大街上，開心地說著未來想要上的大學，憧憬著象牙塔的美好。段昱突然問：“等到高考結束后，你們還會想起我嗎？”我和小桐一起說：“如果你練就了‘六脈神劍，我們就會考慮偶爾想一下你?！?/p>

暗黃的路燈下，17歲的我們都笑了，那是發(fā)自內心的幸福的笑。

江河摘自《中學生百科·悅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