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麗俠

兵是個退伍軍人，是縣里一個部門的小領導。

又是一個艷陽天。看著從東方一點點爬上來的太陽，看著清潔整齊的綠化帶，兵的心情好極了，快樂就跟這太陽一樣，一點一點地升騰著。兵打掃完衛(wèi)生倒杯水剛坐下來就聽見敲門聲。

篤、篤、篤，兵抬頭看見一個衣衫發(fā)白的老頭，嚇嚇磕磕地望著自己。兵掃視這個老頭的時候腦海中突然出現(xiàn)了父親的身影。兵忙微笑著說：“請進！”

老頭彎腰弓背地看了看剛拖過還沒干的地板，遲疑著。兵又用稍大一點的聲音說：“請進！”老頭低著頭看著干了的地面東跳一下西跳一下地顛了進來，兵看見老頭的身后留下一串泥渣渣。老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低著頭對兵說：“弄臟了，弄臟了，我擦擦！”說完，老頭就四下里尋找拖把，兵噗嗤一下笑了，指了指前面的椅子說：“不用了，坐吧！有什么事情嗎？”

老頭踮起腳輕輕地挪動著腳步將身子淺淺地塞進椅子里，他低著頭摩挲著樹根似的手指頭說：“都怪我沒弄凈鞋子?！?/p>

兵有些破煩地說：“啥事嘛？”

老頭支支吾吾地說：“我有三窩小子，都大了。最大那窩今年快四十了，最小那窩就二十來歲，不好好上學，現(xiàn)在在家么事干，我想讓小窩當兵去……”

兵明白了老頭的來意。今年招新兵的指標很緊，各種關系錯綜復雜，現(xiàn)在就剩下一個名額還閑著，可兵卻不敢輕易動。

老頭見兵不說話就解開衣服上面的幾顆紐扣，伸手進去探了探后又解開里面衣服上面的幾個紐扣，接著他抬起胳膊肘傾斜著身子，臉上的肌肉縮成一疙瘩，手卻在里面使勁地挖著什么，終于挖出了一個臟兮兮黑乎乎的手絹。他瞇起眼睛一點一點地打開那個臟手絹，手絹里又裹著一個牛皮紙包，他又一層一層地打開了牛皮紙，露出幾張紅票子幾張綠票子和一些皺皺巴巴的毛毛塊塊錢。

兵看著眼前的老頭，腦海中出現(xiàn)了多年前父親的樣子。

那時，兵高中畢業(yè)無聊地在家里閑逛。父親看著無所事事的他，臉一天比一天陰沉。終于，父親對兵說：“參軍吧！再沒別的出路了?！笨蓞④姷糜兄笜?，父親思前想后想起村長的一個親戚在縣武裝部工作，于是就去求村長。

父親提著兩瓶酒去找村長，村長擋了回來，說他也沒辦法。父親回家后臉色更加難看了，他轉(zhuǎn)出轉(zhuǎn)進，最終將眼睛留在了家里那只大黑狗身上。大黑狗還是狗仔的時候就來到他家了，它渾身墨黑油亮，沒一根雜毛，村長去年看見大黑狗時就當著父親的面自言自語地說：“這狗皮如果做褥子，好得很！”

父親的決定家里人都不同意，特別是兵，當然兵那時還是個農(nóng)家娃。兵說：“我不當兵，我去磚廠搬磚頭去！我去建筑隊當小工去！”父親斥責兵，憤怒地拿鞭子抽兵，說：“逑的，你懂個撒！你懂個撒！”兵看見父親的眼睛里含滿了淚水，兵就蹲在地上嗚嗚地哭。

為了有一張完整的狗皮褥子，大黑狗是在門前的那棵皂角樹上給吊死的，大黑狗掙扎著哀嚎著老半天才咽了氣。那天晚上，父親就把狗皮和最好的狗肉還有那兩瓶酒一起偷偷地送到了村長家。沒多久，兵就成了兵。兵很勤奮，不久就考上了軍校，退伍后就安排在這樣的崗位上了。

當老頭哆哆嗦嗦地遞給兵那些錢時，兵的思緒一下子又回到了眼前。兵有些慌張，急忙說：“你這是干什么？你這是干什么？”

老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一點心意，一點心意，我那小窩的事求你了！”兵漲紅著臉忙站了起來。

他繞到老頭的跟前把老頭拿票子的手握住，說：“叔，您老別這樣，只要您兒子條件合格，就沒問題?！?/p>

“那……那我先給你敬個禮?！崩项^將粗糙的手搭在了額頭上。兵也立正挺直端端正正地給老頭敬了一個軍禮。

送走了老頭，兵將最后那張參軍表悄悄地鎖在了另一只抽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