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墉

來也好，走也好

今年夏天，兒子一家來紐約度假。剛到的時候，我太太高興地說：“多好??！孫子孫女來了?！眱蓚€月后他們回臺北，我太太又高興地說，“多好啊！孫子孫女走了！”

我笑她說話前后矛盾，太太一笑說：“有什么矛盾？是實(shí)情??！孫子孫女來，天天又唱又跳，多逗樂！咱們在家里不用動，他們就把小鬼送到咱們跟前，多幸福！”又說，“走也多好??！兩個月來，一大早小鬼就‘砰砰’地跑來跑去，廚房的地板一天要擦三次，真是兵荒馬亂，現(xiàn)在總算回臺北，安靜了！多好！”

我小姨子也一樣，她家原本面對一片荒地。有一天聽說要蓋公園了，小姨子就興奮地講：“蓋公園，一片綠地，我每天可以去運(yùn)動，真好！”才隔不久，又聽說要建成圖書館，小姨子又說，“蓋圖書館，我每天可以去看書，真好！”后來圖書館不蓋了，小姨子又轉(zhuǎn)了方向，說，“啊！把綠地還給我，可以天天去運(yùn)動。太好了！”

我相信我太太跟小姨子都得到了我岳母的遺傳，因?yàn)槲以滥父睢Ｋ谝淮稳ム従蛹?，回來一進(jìn)門就說對門那家主人為人真好。

我說：“您怎么知道？”

岳母說：“因?yàn)樗麄兗液軄y。”

我一怔，說：“亂就是為人好？”岳母理直氣壯地說：“當(dāng)然！因?yàn)樗麄冇泄芗?，管家把家管成這樣，他們還能容忍，還一個勁地贊美管家。人不好，能辦得到嗎？”

沒過幾天，我遇到那家女主人，說我岳母講“你不斷夸贊管家，你們?nèi)苏婧谩薄?/p>

鄰居太太說：“是??！是真的??！她的菜燒得特好，又會照顧孩子，雖然收拾打掃差一點(diǎn)，看優(yōu)點(diǎn)嘛！”

感謝老天，我把新車撞爛了

有個人一心想開名車，省吃儉用，終于攢夠了錢，買了輛名車。不知道是不熟車子的性能，還是太緊張、太興奮，第一天開，就撞上了大樹，車頭整個兒毀了，幸虧他綁了安全帶，又有氣囊，人沒受傷。

這人從車?yán)锱莱鰜?，打電話回家說：“太太！我今天真走運(yùn)，幸虧開名貴的新車，沒開以前那臺破車，要不然，我早死了！”

這是我在報紙上看到的新聞，看了沒多久，我去臺中一家廣播電臺上現(xiàn)場節(jié)目，眼看時間到了，卻堵車，廣播電臺在對街，我就打開車門，直接沖過中間的花圃。

沒想到當(dāng)我跨出花圃的時候，一個打滑，那瞬間，我盡力維持平衡，扭了兩三下，終于站穩(wěn)，沒摔倒。可是剛走進(jìn)廣播電臺，就發(fā)現(xiàn)腳下“啪啦啪啦”的，我新買的皮鞋底子居然脫落了。

我當(dāng)時好懊惱，因?yàn)槟鞘俏以跈C(jī)場名店買的一雙好鞋。但是接著想到前面“新車撞大樹”的故事，馬上就高興了：“幸虧是雙好鞋，結(jié)實(shí)，要不然，只怕我已經(jīng)摔傷了！”

我們的挫折可能成為別人的鼓勵

我女兒從著名的美國高中以第一名的成績畢業(yè)，還代表全體畢業(yè)生上臺致辭。她申請大學(xué)的時候，因?yàn)榈锚劦馁Y料多，又曾經(jīng)幫我翻譯繪畫理論，全部資料加起來一大箱。無論是她的老師還是同學(xué)，都認(rèn)為她一定能像她哥哥一樣，被哈佛大學(xué)錄取。

只是，學(xué)校放榜，她沒被錄取。

我們一家都失望極了，女兒更是抱著媽媽哭，說搞不懂為什么，同一屆比她差得多的同學(xué)都被錄取了，她卻沒有。

但是接著有美國家長打電話來，一面安慰我們，一面說：“你們知道嗎？小帆居然沒被錄取，消息傳出去，她的好多同學(xué)都擦干了眼淚。因?yàn)槎喟氲娜硕紱]能被自己認(rèn)為一定能進(jìn)的學(xué)校錄取。聽說小帆沒上，一下子，大家都安靜了?！?/p>

可不是嗎？

如同一位編輯對我說的：“有時候我們用了一篇新手寫得不怎么樣的文章，立刻會收到很多作家的抱怨，說他們的好文章都被我退稿，為什么反而用這么爛的東西？但是往往在這樣的文章發(fā)表不久，就會接到很多新銳的作品，有人說原先不敢投稿，但是看到那篇不怎么樣的文章都能被刊登，想想自己也差不多，于是就鼓起勇氣把稿子寄出。雖然多半的文章不夠成熟，但是細(xì)細(xì)看，也能見到小小的亮光，就這樣，一些新人冒了出來?！?/p>

我也記得在公路邊上看過一棵樹上綁著許多緞帶和鮮花，還有個牌子，上面寫著：

“希望我們孩子的死，能引起大家對這條危險路段的注意，不要再有車禍發(fā)生?！?/p>

沒過多久，那邊就加了減速的牌子，再過些時間，又加了紅綠燈。

如果我們的失敗能成為別人的教訓(xùn)，我們的悲劇能使別人少一些悲劇。這失敗和悲劇也就有些報償了，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