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奮起抗清
海南南部古稱崖州,歷史上戰(zhàn)亂不少,但是作為州治的崖城即今三亞市崖州區(qū)古城,通常還相對太平。自南宋筑城以來,有正面記載的規(guī)模性城頭戰(zhàn)事,只有明末與清初兩次。
清初崖城之戰(zhàn),是瓊南人民抗清核心戰(zhàn)事之一。這是管狀火炮在崖城第一次以主角身份實戰(zhàn)亮相,也可能是皇朝時代的瓊南甚至整個海南,唯一的炮戰(zhàn)具體記載。抗清義軍陳武與清軍蔡茂芳部,兩支強大武裝喋血寧遠河畔,冷熱兵器在城頭轟鳴交織,足稱經(jīng)典。
當代軍事史學界認為,中國的城防工事理念從清初就發(fā)生了質(zhì)的變化,城池在火炮威力下不再堅不可摧。崖城之戰(zhàn)雖然未出動典型的“紅衣大炮”,僅是較輕捷的“佛郎機炮”,但借助于制高點炮位,也準確印證了這個結論。
這次崖城攻防戰(zhàn)的背景,是瓊南漢黎各族群眾的大規(guī)??骨迤鹆x。
順治四年(1647),清朝攝政王多爾袞在占領區(qū)強制推行薙發(fā)令,引發(fā)各地巨大反彈。崖州營兵彭信古因此毅然殺官起事,拉起隊伍,在瓊西瓊南數(shù)州縣與清兵反復周旋較量。南明總兵陳武、知府黃仕諤等官員及時參與并實地領導。直到順治十七年(1660)初,黃、彭被擒殺為止,起義前后歷時達13年之久,成為當時波瀾壯闊抗清斗爭的一個組成部分。其始末,記載于《乾隆崖州志·卷五》及《光緒崖州志·卷十四》。
這場戰(zhàn)爭體現(xiàn)了海南人民可貴的民族氣節(jié),是歷史上的亮色,但民眾為此也付出慘重代價,生靈涂炭,向來繁榮富庶的崖城一帶,兵燹尤為慘烈。后來的知崖州張擢士《上金制軍條款》描述了這個慘狀:
“自陳武據(jù)城之后,(民)半遭殺戮,余盡逃亡。至剿除底定,招撫殘黎,十存一二”(《光緒崖州志·卷二十》)。
經(jīng)典戰(zhàn)例
崖城之戰(zhàn)本身,作為戰(zhàn)例是壯烈而精彩的。
順治八年(1651),陳武從儋州率抗清義軍數(shù)千人,水陸并進,入據(jù)崖城。清廷派遣程鵬、蔡茂芳二將沿東西兩路討伐。東路程鵬先抵,圍攻城池,陳武出戰(zhàn)大破之,再回頭迎擊蔡茂芳。蔡軍先破儋州陳武老營,擒陳妻蔣氏南下,軍次今樂東縣黃流鎮(zhèn)。陳武看到蔡軍勢盛,實行焦土政策以拒敵:“盡焚廂坊村落,殺數(shù)百人,五廂為一空,僅據(jù)孤城而已”。
陳武于望樓河畔的樂羅阻擊蔡軍,試探虛實:“茂芳擊斬二十余人,獲馬十七匹”。陳軍少敗,退守崖城對峙。蔡軍進至水南河,程鵬等各路清兵亦來匯合,雙方攻防戰(zhàn)進入白熱化:
茂芳督諸軍攻城東、西、南三面,使人登文廟尊經(jīng)閣舉炮,城中行者多擊死。武眾于雉堞竊視,茂芳使射之,應弦倒。如是者數(shù)日,武懼,逃入樂安(《光緒崖州志·卷十四》)。
這里,我們看到管狀火炮在崖城的第一次實戰(zhàn)亮相,足以成為經(jīng)典戰(zhàn)例。
陳武官職為總兵,相當于現(xiàn)代軍區(qū)司令,不乏謀略,清兵程鵬部就被他打得落花流水。他原打算以逸待勞,讓遠途而來的蔡軍頓兵于堅城之下,糧房皆絕、四顧無援,挫其鋒銳再尋機會。但是經(jīng)清兵火炮一打,弓箭一射,加上三面圍攻城門,尚未真正短兵相接,擁眾數(shù)千的強大義軍就不得不棄城而走。
不過因為“城郭丘墟”殘破,加上從廣州敗退的杜永和抗清武裝已經(jīng)南渡,進擊瓊北,蔡軍亦只能連夜撤走。
僅僅十年前的崇禎十四年(1641),崖城在著名清官翟罕手里才大修城垣,將城墻加高三尺,總高超過了7米。這座高大結實的嶄新城防,本是陳武大可依恃的,但是他卻敗退了。而陳武之前半個世紀的崖州州官鄔若虛,面對大批造反黎眾持續(xù)五六十天的洶涌圍攻,卻能成功拼死穩(wěn)守矮舊城池。
兩場城頭攻防戰(zhàn),結果迥異,原因除了斗志,攻方是否擁有強大火力,無疑是關鍵。崖城炮戰(zhàn)充分說明,城池在制高點火炮威脅下,很難固守。
這個制高點,清軍是如何得到的呢?
視線轉向城防死穴——文廟尊經(jīng)閣。
尊經(jīng)閣之痛
滿洲人自1630年代起制造火器,一度造出具有先進水平的加農(nóng)炮,入關后又大量繳自明軍?;鹋谠诿鬈娍骨逯畱?zhàn)中似乎不大濟事,在清軍手里卻成為利器,炮兵自此進入清軍建制,并被視為神物。
清前期以銅炮為多,重量自數(shù)百斤至數(shù)千斤不等,有炮身輕短、射速較快的“佛郎機炮”,也有炮身重長、侵徹力較大、“能洞裂石城,震數(shù)十里”的“紅衣大炮”。
蔡軍所使,大概只是千斤以下的輕型炮,否則是很難搬到尊經(jīng)閣樓上,向城內(nèi)直瞄射擊的。看其戰(zhàn)果,也以殺傷人員為主,并未提及直接轟毀城垣。
當時崖州治的文廟尊經(jīng)閣,在哪里?《光緒崖州志·卷五》載:
文昌廟,原在城外西南隅??滴跷迨哪?,改建于城外東南隅……乾隆二十一年,知州宋錦改為珠崖書院。
嘉慶以后,這個“城外西南隅文昌廟前”地塊繼續(xù)是學田,租給一個叫譚國斌的人種菜,直至晚清,依然在案(《光緒崖州志·卷十》)。
可見,清初文廟承襲晚明,在城外西南隅,考其位置,當在老崖城圈西南角、今日225國道小拐角北側。根據(jù)1974年航拍地圖,這里城墻外“西南隅”確有一個地勢較高的地塊,雖然不大,卻也與“城外東南隅”后來的珠崖書院(今崖城中學)地塊剛好對應,像螃蟹殼的兩只眼睛,一東一西的突露南城垣兩角之外。
原來,明末清初城垣外西南隅的文廟修有尊經(jīng)閣,而且是高樓,登上去即可與城墻平視甚至俯視,所以,清兵可以炮擊“城中行者”。
入關初期,滿洲戰(zhàn)士極為勇悍,騎射俱佳,義軍將領以雉堞掩護觀察戰(zhàn)況,蔡茂芳選良弓手登閣,隔著護城河“射之,應弦倒”,義軍卻不能以同樣效率回敬。
又是炮又是箭,義軍受到重大殺傷。射擊力這種反差持續(xù)數(shù)日不能改變,顯然成為義軍巨大心理威脅。權衡之下,陳武終于選擇了棄守。
文廟尊經(jīng)閣與城墻不足一箭之遙,按城防規(guī)范,這里顯然是不允許有高大建筑物的。但是城南墻外能夠不怕洪水的地塊,只有東南隅與西南隅近城墻兩處角落。很可能出于風水考慮,為了直面“鰲山”(南山),文廟學宮之類常需建于南部城郭之外。無處可選之下,軍政當局只好勉為其難,同意建造。這就是崖城東南、西南歷代學宮、文廟存在的原因。
不知是不是吸取了蔡茂芳之役的教訓,康熙五十四年文廟搬遷之后,兩處都再無樓閣建筑物記載了。
文字獄之疤
崖城戰(zhàn)況記載,不但在武的方面,而且在文的方面也反映著一個重大史實。
《乾隆崖州志》的相關段落,對反清武裝及其領袖充滿污蔑咒罵之詞,完全失去方志至少表面上的平和客觀,文風之劣,為海南現(xiàn)存方志所罕見,成為一塊刺眼的“疤”。到了《光緒崖州志》,這些咒罵之詞一概抹去,記敘通暢,又恢復正常的平實中肯筆墨了。上述引文,都來自光緒志。
莫非主纂乾隆志的知州宋錦,特別的淺薄偏激么?非也。宋錦學養(yǎng)沒問題,劣文是拜乾隆“文字獄”所賜。
清前期,滿洲統(tǒng)治者深懼漢人民族意識,持續(xù)百多年大興文字獄,以乾隆中期登峰造極。時人一句一字之岐義,一旦被搜羅上報就可以滿門抄斬,甚至滅族,恐怖慘烈前所未有,讀書人人人自危。
在這種情況下,乾隆志采錄瓊崖民眾武裝抗清這樣高度敏感的政治題材,怎敢不立場鮮明,連聲咒罵?這段文字,語義斷失、文意不通等問題不少,這或許就是滿人軍方原稿,方志編撰班子根本就沒人敢校正修改。
清中期以后,時過境遷,民心歸順。于是清廷政策大變。早就有了圣旨,說是這些抗清人物雖然是圣朝的頑民,卻也是前明的忠義,應該予以肯定,所有事跡“皆照原官書,不名為賊。且賜美謚,準祀忠義祠”(《光緒崖州志·卷十四》)。沒有朝廷這些政策,借《光緒崖州志》的主纂者鐘元棣十個膽,他也不敢造次。
所以,乾隆志該段文風之劣,正是反映了當時思想鉗制之空前嚴厲,筆墨環(huán)境之空前險惡。如此而已。
但是“賊名”雖去,記載之偏向性已無可挽回。光緒志只能據(jù)乾隆志平和修飾,不可能重訪兩百多年前的目擊者,重組戰(zhàn)事經(jīng)過。于是我們看到抗清武裝到處殺人放火,擄人逼贖,荼毒城鄉(xiāng);清兵所過,無論勝敗卻都似秋毫無犯。
誠然,只要排除了符號化解讀,憑常識就會明白,彭信古與歷史上多數(shù)農(nóng)民起義一樣,面臨強敵,吃飯沒財政、睡覺沒后方,不“搶掠”而能生存發(fā)展,幾乎不可能,大敵當前,更必須搜羅一切資源以應前線?!敖俑粷殹笔撬麄兡芎俺龅淖罡呱锌谔?,實踐起來卻難免千差萬別。有了支配一方的暴力而能始終約束自己和屬下,不惜挨餓而“愛民如子”的圣賢英雄,或許也有,不過應該極其珍稀了。
更強大的抗清武裝,是鄭成功,而且鄭氏富可敵國。就這樣,清初東南沿海的亂局持續(xù)了將近四十年,地方糜爛,百姓啼饑號寒,輾轉溝壑。
方志記載如此之“黑白分明”,主要體現(xiàn)了筆桿子握在誰家手里。清軍有否濫殺無辜,有否搶掠奸淫,陳武義軍方面的字墨早已無存,清軍一面之詞已成定局。
無言陳武
但是我們讀史,不妨帶個問號。比如,陳武既然已經(jīng)“盡焚廂坊村落,僅據(jù)孤城”,為什么還要留下離城不足一箭之遙的文廟尊經(jīng)閣呢?
陳武不缺軍事常識,明代中期西方火炮已經(jīng)進入中國,他豈會不知。這個城外制高點是城防死穴,斷無百密一疏之理,不用他安排,手下就會辦,放把火燒掉就是。燒了尊經(jīng)閣,清軍就只能在城下舉炮放箭,盲打盲射,殺傷力大打折扣。城上卻是居高臨下,糧草充足,有井汲水,以逸待勞的戰(zhàn)略預期就較能達成。再支持兩天,清軍即聞瓊北警信,必然進退兩難,陳武甚至可以趁機追擊、有所斬獲呢。
這樣,戰(zhàn)果恐怕就要完全改寫了。
看來要留下尊經(jīng)閣,陳武反而要特別吩咐,說“不能動”。尊經(jīng)閣既存,文廟亦應整體無恙。
為什么要留?我們只能推測——
明臣陳武,畢竟是讀圣賢書長大,對孔夫子和儒家經(jīng)典深懷敬意,“燒文廟”超越了他良知的底線,他也不愿讓全州士子父老心疼;盡管他從城防著眼不無糾結,卻無論如何舉不起這把火。或者唯有寄望于這些神圣之地理應為非軍事區(qū),不信對方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韙,橫加兵火吧?
果真如此,則陳武之文明與蔡軍之“野蠻”,就對照鮮明了。陳武輸在維護文脈,敗猶可敬;蔡軍則隨意瀆圣,勝之不武。
一年之后,清廷頗具政治眼光的青年皇帝順治親政,很快就下詔高調(diào)尊孔,親拜文廟,奉為重要而穩(wěn)定的國策,與南明爭奪人心。此后的清兵,恐怕就不敢輕易搬炮上尊經(jīng)閣踐踏神圣了。
再不然,就是“盡焚廂坊村落,僅據(jù)孤城”的描述,只是勝利者對失敗者肆意的“妖魔化宣傳”?崖民的死亡過半是否也有清軍的賬?自然,勝者掌握言說空間是常例。無論如何,乾隆志把戰(zhàn)事原文照錄還是有功績的,否則后人就一無所知了。
次年陳武失勢,暫時“投順”清朝,隱伏高州。后來伺機再反,順治十一年自告奮勇南渡瓊崖,只帶三十人,卻很快集結了彭信古麾下流落民間的大批義軍,重開抗清局面,攻克昌化縣城。如果陳武行事真像清方記載只知燒殺搶掠,未必能獲得民間如此響應。
數(shù)月后陳武終于被清軍擒殺于昌化,比彭信古等人早死五年。作為前朝孤臣,他也算得上一心報國,義薄云天了。
月城改向
月城又叫甕城,是古代城市主要防御設施之一,在城門外口加筑小城,高與大城相同或略矮,其形或圓或方,圓者似甕,稱為甕城,似半月則稱月城,方者則稱方城。
崖城三座城門,早在明初就都設置了月城。當時的筑城規(guī)范,甕城門幾乎都與其內(nèi)的主城門,在平面上呈90度直角,要么就是甕城門與主城門平行錯置一丈半至兩丈。于是所有進出城門的車馬人等,都要繞一個或大或小的的彎,有點麻煩。
但這種設置是必須的,是基于防衛(wèi)考慮。城門向來是城防的薄弱環(huán)節(jié),萬一敵軍突破了甕城,需改變方向才能攻擊主城門,士卒沖鋒之勢頓減,石砲和攻城錘等大型器械改變方向就更費時,也難以用力。
攻方的遲滯混亂,大有利于守方抓緊分秒展開反擊。安徽壽縣縣城,現(xiàn)存完整的明代城墻城門,就體現(xiàn)了這個結構。而現(xiàn)存儋州中和故城的兩座城門,也都各殘存著90度直角方城的一個及小半個門洞。
崖城東西門月城,于乾隆初全部改為直通式,體現(xiàn)了城防觀念的重大變化。據(jù)《乾隆崖州志·卷二》載:
乾隆四年己未,知州張埕詳允修城。前州城月門皆南向,是年東西城月門改為東西向。
東西門月城都改為東西向,即全部直通。南門原來就“皆南向”,即直通,因為南門外地形狹窄,緊逼著寧遠河北支流,大部隊不易由此門發(fā)動攻擊。
城防硬件的改動,說明清初已經(jīng)認識到,隨著管狀火炮威力的進步,傳統(tǒng)兩門直角配置的城防已無意義,只有妨礙交通,所以必須改動。
這件事情,也折射出清代崖城的海防地位頗高,戰(zhàn)術技術上的進步趨勢能夠及時反映為城防硬件的改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