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像小時候一樣無所畏懼、勇敢和堅強，做個進擊的周莉莉。

【1】

我摸了摸沒有吃午餐卻依然圓滾滾的肚皮，在紙上泄氣地亂寫：周莉莉好想死。

同桌陳伊探頭來看，被我一個胳膊肘捅回去。不過他眼觀六路，已經浮夸地狼嚎起來：“啊，胖子周又要尋短見了。”

四周一片哄笑，霎時投來許多或友善的或偽善的目光，像各種無法揣測的外語。我如甕中之鱉般低下頭去，順便狠狠跺了陳伊幾腳。

晚自習結束，我走在回家路上。夏初的夜微涼，但我懷揣隱秘的心事，有點熱血沸騰。終于來到韓英樹同學家樓下，我謹慎地放慢了腳步，直至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我停下來。

韓英樹正在二樓露臺彈吉他，月光下他的姿態(tài)俊美無比，簡直像阿多尼斯神像。我躲到垃圾桶后，仰望露臺上那個令人神往的男孩子……

突然，一聲手機短信的聲音擊碎了我的仲夏夜之夢。我捂緊手機，趁韓英樹沒發(fā)現我之前發(fā)足狂奔，氣喘吁吁地奔過街角，突然聞到一陣魔性的味道，低頭發(fā)現自己踩在一坨狗屎上。手機上是同桌陳伊發(fā)來的短信：“死胖子你是不是又去花癡了？早點回家，有雨！”

那一刻，惱火的我好想把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同桌摁倒在我鞋底之下。

“狗屎！”我回了他兩個字，關機。

【2】

我叫周莉莉，也可以叫我莉莉周，與巖井俊二電影里的女主角同名。

這是高一開學時我的自我介紹。當時滿堂莫名笑抽。我有點窘地摸著圓滾滾的肚子坐下，卻不慎坐翻了椅子，老師連忙來扶我，也忍不住笑出聲。于是我的肥胖變成一個傳說。

其實我是在十歲時才胖起來的。好在那時大家對美丑還不敏感，我懷著天下太平的幸福錯覺活到高中，然后陡然掉進一個悲慘世界。

高中做晨間操，我一個踢腿，校服裙子撕裂。我驚慌地跑出操場，卻不慎被一個男生惡作劇地絆倒，像羅馬斗獸場里被推翻在地的牛，尊嚴盡失。

一個胖女生的愛美之心就這樣成了被攻擊的軟肋。我很難過，但更難過的是——韓英樹同學，他竟然不認識我了。

其實開學第一天我就認出了他，我小時候的老朋友！于是激動地搞了段矯情的想博人眼球的自我介紹，想讓他認出我?！爸芾蚶颉边@個名字，他一定耳熟吧？結果我盲目自信了，韓英樹面無表情地回頭看了看我，在我猛烈向他投遞希冀目光時，他眉毛一蹙，冷漠切斷了我們相交的目光。我大失所望，才坐翻了椅子。

“你真不認識我了嗎？我們小時候住一個院子的！”下課后我氣急敗壞地把他逼到墻角。

他推開我，揚長而去。我的手肘撞到了墻，把墻撞出一個坑。

我跑到校外一個噴水池邊發(fā)呆，池水倒映我胖胖的臉。往事如水，涌上心頭——

小時候我們是鄰居。你爸爸是醫(yī)生。因為院里的男孩們總欺負我，我常和他們互捶得滿頭開花，所以常被媽媽拎去你家包扎。第一次去我就注意到了你，你有雙麋鹿般亮亮的眼睛，看人時帶著溫柔與善意，和那些愛打架的野蠻男生全然不同。你在你爸爸身邊幫忙，拿著碘酒，襯衫上有潔凈的味道，簡直像是少女漫畫里的男主角。我扯扯自己拍滿鞋印的衣服，第一次覺得難為情地低下頭去。

你變成我的秘密。為了接近你，我犯了中二病，不斷和院里的男生打架掛彩，出現在你家的次數越來越多，終于成功和你混熟。你數次勸我放下屠刀，卻漸漸被我卷進戰(zhàn)局，由起初看著我和他們混戰(zhàn)，到幫我掩護，最后竟然出手替我揍他們，說最不能容忍男生欺負女生。我感動地流下鼻涕。

但在四年級時，我遭遇了一場重大災難——爸爸提出離婚，毫無前兆地離開了我和媽媽。我挽留爸爸的時候從樓梯上滾下去，摔斷了肋骨。住院時，你來看過我?guī)状危砬榘ОУ?，溢滿同情?？梢欢螘r間后，你再也不出現了，一起消失的還有我的主治醫(yī)生——你爸爸，你們全家都失蹤了。

隱約聽說你家也出了什么事情，但無從考證了。我出院后站在你家人去樓空的大房子前黯然神傷，墻上我們畫的蜘蛛俠殘跡斑駁，一片狼藉。

生活中消失了兩個最重要的人。此后我變得很安靜，不愛講話，難過就吃，漸漸變肥。

誰料高中時會和你神奇相遇。我驚喜地發(fā)現你長高很多，挺拔又帥氣。但你乖巧的樣子褪去，變成眼神涼薄的少年。而且面對我的認親舉動很是漠然，根本不認識我的樣子。我知道我現在腫到變形，但不信這樣你就不認識我了，是怕我給你丟臉嗎？給我個解釋，說說看為什么不認識我！

你憑什么不認識我?。?/p>

想著想著，噴水池前的我哭了。

身后突然凄厲一聲吼：“死胖子危險！”

接著就被一個無影掌推到了水池里。

事后得到的解釋是，我幽怨的樣子使他產生我要跳水的錯覺，他緊張中想拉拽我，卻用錯了力把我推下水。

救人的大俠，是我的傻同桌陳伊。

這件事最終被群眾以訛傳訛，變成我因對校草韓英樹表白失敗，悲憤跳水的狗血劇。原本我就是傳說，現在更加聲名狼藉。我討厭死了自己，更討厭死了陳伊。

【3】

韓英樹在開學不久后就晉升為校草，會彈吉他使他更加聲名遠播。女生們慕名來圍觀，窗上趴滿了她們的腦袋。

我不敢再找他了，不是怕流言蜚語，而是承受不了那雙冷漠的眼睛。稍感平衡的是，他對所有人都很疏離。這些年他到底經歷了什么，才會由一個溫暖的人走向了另一個極端。

幾天后我和一個漂亮女生打了場架，小時候的彪悍又回來了。女生罵過我后，火冒三丈地給誰發(fā)了條信息。

于是他來了，校草同學。他緊緊握住漂亮姑娘的手，問我：“有病啊！為什么打人？”

這是開學以來韓英樹主動對我說的第一句話，如此精辟。韓英樹你怎么看出我有病的？我肥胖癥加童年陰影，現在要去治一治病了。

我狂奔在烈日下，眼淚飆到大餅臉上。原來你并非對誰都是冷若冰霜，?；ㄒ怀?，你就被拿下了?？墒悄悴恢?，剛才我撞見她和別的男生一起逛街了。我一瞬很同情你，找她理論，卻被她反手一巴掌，所以才和她打了一架。我真的不想你被騙，你不要被迷得暈頭轉向、失去分辨力好嗎？

我惱火地爬上學校頂樓，向下鳥瞰。操場像一塊芝士，被太陽烤得軟綿綿的，一瞬間我竟然有點餓了。我對自己絕望了，本想吹風清醒一下，又不爭氣地想起吃的。我哐啷啷踢著腳邊一只易拉罐，排遣抑郁。

“讓不讓人睡覺了！”突然，一聲咆哮從身后傳來。陳伊揭開臉上的書，像花澤類一樣，從地上爬起。

“大中午總覺得心神不寧，原來是你！干嗎站那兒？跳樓啊？體恤一下無辜群眾吧，你一跳方圓百里能給震塌了，地表下陷，咱們學校就從地圖上消失了。”陳伊毫無眼力見地調侃我。

我瞪他，這傻同桌怎么又閃現在我身邊？像在我身上裝了GPS。

“自殺的人，死后的下場超級慘，去不了天堂！”他走過來。

“誰要自殺！我只想自己待會兒，你走！”我蹲下蜷成一個球。

“不走。你掛了，考試誰借我卷子抄？”他拖我胳膊，被我甩開，他叫道：“有病啊！我是你的救命恩人！”

“你才有??！”我被這詞戳了痛處，跳起來要和他玩兒命。

他抱頭鼠竄，丟了一本書在地上——王朔的《我是你爸爸》。“爸爸”這個字眼簡直扎心，書被我踢到一邊。

【4】

我趴在媽媽腿上看電視，突然想到韓英樹，鼻子一酸，揉了揉眼睛。

“莉莉有喜歡的人了嗎？”媽媽忽然說，溫柔的手撫在我頭上。她是聰明的、敏感的，但不是幸福的。

“沒有。媽媽，今天老師說到北大了，我想考北大。”我要努力，讓媽媽變成幸福的。

我和韓英樹成了陌路人。我化悲痛為力量，一心向學，只是有些觸角會不自覺地追著他，越過兩排課桌，最終被冷漠的介質阻斷。秋天時，聽說他和漂亮?；ǚ值罁P鑣。之后，聽說他又和藝術班的姑娘走得很近。

他漸漸名聲狼藉起來。女生們大失所望，看起來多有氣質的一個人啊，怎么會這樣？

有天放學，我意外目睹了一場戰(zhàn)爭。

當我沖上去的時候，韓英樹已經被一個壯如狒狒的男生壓在了身下，“敢搶我女朋友？”狒狒大喊著出拳擊向韓英樹。接著，我一個飛腳，踹翻了狒狒。

雖然猜測這可能是個三角戀引發(fā)的狗血戰(zhàn)爭，但我無法坐視韓英樹受到傷害。結果是我們三人都被拎到訓導處。正值有領導來我校視察，敏感時期必須殺一儆百。既然是我讓這場戰(zhàn)爭激化的，如果要下處分，那么我來吧。

“是我先動手的，要處分就處分我吧。”我舍生取義。

學校還是給了三個處分名額。

我托著疼痛的腮往家走。韓英樹追上來，聲音很小，“謝謝你，周……莉莉。”

這是他第一次叫我名字，我期望接下來會有什么深層次的言論出現，驚喜轉身……結果只見他已經跑遠的背影。

他大概沒留意，打架時我挨了狒狒一記重拳，說不定會掉幾顆牙呢。狠心的他就這樣絕塵而去，夕陽西下，剩斷腸人在舔牙。

【5】

我的腮腫成了多邊形。

“你何必呢，想替他背處分？李代桃僵？你以為在戰(zhàn)國？”陳伊又開啟嘴炮模式。

“記過可以撤銷的……”我嘴硬。

忽然，一個女生奔進教室，“大事件！聽說韓英樹要退學了！”正值午飯時間，班里炸了鍋。什么情況？我愕然，難道因為那個處分？我突然感到自己做了蠢事，都是因為我的不冷靜激化了那場戰(zhàn)爭，導致了現在的局面。

“你不是又哭了吧，死胖子？”陳伊警覺地看我，“莎士比亞說，適當的悲傷可以表示感情的深切，過度的悲傷卻可以證明智商的欠缺。哎，別哭了，你哀怨的腦電波干擾得我很煩躁?。⌒碾姼袘粯??！?/p>

陳伊說完一怔，忽然推我一把，“呀，心電感應，真靈異，怪不得你哭的時候我都能找到你。你離我遠點！”

韓英樹真的退學了，走得很快。像小時候搬家一樣，又暴風般退出我的生活。

出于一種愧疚與擔憂的心理，我查到了他家住址，于是開始了漫長的盯梢行動——我每天放學都會繞到他家樓下，躲在垃圾桶后，仰望露臺上彈吉他的他，像一場行為藝術。

但在某一天的盯梢時間里，我發(fā)現他沒有練琴，而是穿得略成熟，下樓進了街邊一間酒吧。我跟著溜進酒吧，看到他在一個女人對面坐下。

女人背對我，大卷發(fā)束在腦后，舉手投足很有風情，一副成熟女性的樣子。聊了會兒，女人忽然伸手親昵地捏了一下他的臉頰。我駭得跳起來，仿佛撞破一個秘密，看到了某些不該看的東西。

“小孩，這不是你該來的地兒?！本瓢杀０厕Z我走。

聲音驚動了韓英樹，他看過來的瞬間，我彎腰，慌張?zhí)痈Z出去。

就這樣狐疑不安地度過了幾日，我在路上再次見到了韓英樹。他戴著黑帽子神秘兮兮地走到路邊一輛法拉利旁邊，身手敏捷地扎爆了車胎，迅速離開。我更加惶惑，他退學后到底在做什么??？

我終于按捺不住，發(fā)足狂奔追上他。如果手里有把正義之刀，我很想砍到他頭上，砍醒他，讓他知道自己變成了什么鬼樣子。

濕冷的街道，他看到追上來的我，吃驚得瞪圓了眼睛。我賭氣地逼視他，想質問他。我們兩個人像土撥鼠一樣互相瞪視，他先敗下陣來，忽然笑了，說——

“周莉莉……我講個故事給你聽吧?！?/p>

【6】

我十歲的冬天，摔傷了肋骨躺在醫(yī)院的時候。

韓英樹的醫(yī)生爸爸出了一場醫(yī)療事故，被停職。病人家屬數次到韓英樹家大鬧，想贖罪的醫(yī)生爸爸任由對方辱罵毆打，卻仍無法消除矛盾，于是韓英樹全家除了搬走沒有其他解決辦法。搬家后的醫(yī)生爸爸一蹶不振，頻繁酗酒，徹底丟棄了醫(yī)生的初心，甚至會在酒后失控地變成家暴狂。一家人的生活自此脫軌。

韓英樹的媽媽心灰意冷，跟著她工作的舞團去了南方公演。開始一年回來一次，后來兩年一次，然后再也沒有回來。

此后韓英樹的爸爸變得更糟，把怒火轉嫁到了兒子身上。假期韓英樹跟著朋友去參加極限運動，為了解壓，他從高空跳下，降落傘包打開遲了，他撞到了崖壁上。醫(yī)生說他腦干受損，生活要時時小心，隨時可能昏厥或出現更嚴重的問題，不樂觀地說，要有準備，今日不知明日事。

而韓英樹在意的卻是另一件事：媽媽在離家?guī)啄旰?，終于回來了，因為得知自己生病要留下照顧自己。

但是隨媽媽回來的還有一個男人，那家舞團的老板。男人對媽媽過分親昵的態(tài)度讓韓英樹很介懷，除了扎爆男人的車胎，他甚至不理智地想過殺掉男人的一百種方法。

“我的病，可能很難痊愈了，無法再正常地讀書，所以退了學。但因禍得福，媽媽會留下來，想到她會留下來，就沒有什么害怕的?！表n英樹露出一絲笑容。

他盯著我，斟酌了片刻，又說：“周莉莉，其實我一直記得你?？墒且姷侥悖揖蜁肫鹦r候的往事，感到很痛苦，所以下意識地逃避你。我可能沒有多少時間了，所以我認為應該對你講出這個故事，對你做個解釋。之前做了那么多離譜的事，你很討厭我吧？”

【7】

陳伊愕然地問我：“這么拙劣的故事你也信？他以為自己演日劇呢？動不動就不治之癥，可以做編劇了他，就騙你這種傻白甜?！?/p>

但我寧愿韓英樹是騙我的，這樣我就不會輾轉失眠，在噩夢中驚醒，日日害怕聽到他病發(fā)的消息，害怕時間流逝換來可怕的結果。如果可以，我愿把自己的好運氣都給那位我剛剛相認就要失去的老朋友。

就這樣烏云壓頂般過了一段時間。

忽然，一個周一的早晨，陳伊沖進教室沒頭沒腦地說：“我就說你被騙了！”

他說：“我昨天陪我爺爺去醫(yī)院，碰見了韓英樹，看見韓英樹在和他媽媽吵架。其實韓英樹的病早就好了，他一直在裝病?？傊闳ハ蛩笞C吧?！?/p>

韓英樹站在我面前，沉默一會，說：“嗯，我的確已經痊愈了。只是和醫(yī)生串通了，說還沒有痊愈，想騙我媽媽繼續(xù)留下。沒想到還是被我媽媽看穿了。”

他帶著歉意輕輕撫了撫我的肩，小聲說：“周莉莉，你一定覺得我很惡劣，總是騙人對嗎？對不起了……”

他的聲音也許因為尷尬有些怪異的顫抖。我蜷起手指，我說我確實總是被騙，但這次卻非常高興被騙，這樣我就不必承受一再失去朋友的痛苦了，我終于不用再夜夜噩夢了，我不用再偷偷哭了！

陳伊說：“不允許你和騙子同流合污啊！連生死這種事都能拿來做文章，脅迫自己媽媽，太腹黑了！”

“可是陳伊，你不覺得韓英樹很可憐嗎？他媽媽得知被騙后，今天又回南方了，又離開他了。他只是在乞求一點母愛，就這么遭人唾棄、不被原諒嗎？”

陳伊失語，噤聲。

暑假的時候，韓英樹去了南方看望媽媽，說要去請求媽媽原諒。行程里還有香港，他要像麥兜一樣帶媽媽坐纜車到太平山頂俯瞰萬家燈火，然后再去看一場鮑勃·迪倫的演唱會。

整整一個月沒有他的消息，我有些忐忑。開學前一天，我撥了他的電話，竟是他媽媽接的。

他媽媽卷發(fā)挽在腦后，看起來很年輕，原來我在酒吧看到的女人是她。如今她失去優(yōu)雅，形容萎頓地走來擁抱了我，眼眶紅腫，講起了韓英樹——

半年前，生病中的韓英樹發(fā)現媽媽常默默流淚。于是他偷偷翻看了媽媽的手機信息，看到她對舞團的老板說：“我不能跟你回南方了，我的孩子病得很重，需要我?！睆牧奶煊涗浿校n英樹得知這個男人是媽媽年輕時的戀人，也是她是最契合的工作拍檔；他守候了媽媽好多年，如果以前不是家里反對，他們才應該是會結婚的一對璧人；如果不是自己生病，他們應該會在南方度過幸福的后半生。

內疚像錘頭敲打韓英樹的心，他想起媽媽在家中曾受的那些委屈，想到自己在生命終結前究竟能為媽媽做些什么。于是他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偷偷停止了吃藥，并哀求醫(yī)生開了痊愈的假病歷。媽媽看到假病歷和他丟到垃圾桶的藥片，真的以為他已經痊愈，以為他一直都在裝病騙自己留下，一氣之下決然離去。

講到這，韓英樹的媽媽泣不成聲，“在香港，我們坐的纜車出了故障，在空中滯留了好久。意外就發(fā)生在那幾個小時，他在高溫下昏倒……送到醫(yī)院已經遲了，他一直在隱瞞病情，而我竟毫無察覺……”

真相轟然浮出，海嘯般席卷我。我無法想象韓英樹這段時間的心情，他需要多大的勇氣來做出生死抉擇，用何種心情去見媽媽最后一面，然后帶著對媽媽的眷念離開這個世界。他就這樣兀自消失，仿佛進入蟲洞去了另一個時空，只留下一封手寫信件與我告別。我接過他的媽媽遞來的信——

“莉莉，住院時，我常會想起你小時候為了挽留爸爸摔傷的事。失去過生命里重要人的心情我們都曾體會，所以我一直認為不與你相認，讓你討厭我，是保護你最好的方式，這樣你就不用再次承受失去?？墒窍胗H近你的心卻無法說謊，還是逐漸走近了你。其實那些因你而憶起的歲月，是我最珍貴的寶藏。莉莉，好想和你一起再畫一次蜘蛛俠。我像超級英雄一樣有著男孩氣的朋友莉莉，即使我不在了，也不要哭哦！你要像小時候一樣無所畏懼、勇敢和堅強，做個進擊的周莉莉……”

我終于情緒崩潰，伏到桌上嚎啕大哭起來。

【8】

我們走過野草葳蕤的山坡，在一塊平整的土地上，種了一棵樹，給韓英樹。

“胖子周，你得心大點，往前看，做個元氣滿滿的胖子?！标愐烈贿吔o樹澆水，一邊安慰我，講話還是帶著獨特的欠扁風格。

此時，時光已向前行駛了兩年。我們經歷了高考，成績馬上要出來了。

我們下山，沿街道走，夏夜的風灌滿襯衫。

“就算我考不上北大，我也得去北京！罩著你啊?！标愐僚牧艘幌挛业募?。兩年里他長高很多，整個人舒展開來，走在路上也會迎來女生熱烈的目光。

“咦，我爸的車？等我一下啊?！标愐磷⒁獾酵Ｔ诼愤叺囊惠v私家車，跑過去，車窗里一個中年男人寵溺地拍拍他的頭，問他為什么在這兒。他說陪同學逛街，還指了一下我。

我連忙躲到一棵樹后，心臟像被人攥在手中，透不過氣。

那個車里的中年男人的臉，是我十歲時見過最后一次的面容。為了追回他，我摔傷了肋骨。時隔多年也沒辦法忘掉的，我的父親。

我機械地轉過身，驚慌得像枯枝上最后一片樹葉，搖搖欲墜。

——大中午總覺得心神不寧。

——你哀怨的腦電波干擾得我很煩躁?。⌒碾姼袘粯?。

忽然想起陳伊這些玩笑話，此刻卻令我覺得無比諷刺。我曾經聽鄰居說過爸爸在外面還有一個和我同齡的孩子的傳聞，但一直無從考證。

夜黑下來，星空明亮。正值盛夏，這個時節(jié)，宇宙中的恒星和行星間的距離是最近的，但這距離還是要用光年來計算。一光年是很遙遠的距離，非常遙遠。

像我和陳伊之間的距離。

世事漫隨流水，算來一夢浮生。但無論怎樣都要勇敢前行，做個進擊的周莉莉。

發(fā)稿/莊眉舒

去年我看了一期《奇葩說》，注意到節(jié)目里提到了一個心理學觀點：童年未完成的愿望之魔咒。意思是：我們童年時未完成的心愿，會像魔咒般對我們未來的人生產生深遠影響。

那期節(jié)目中，好多嘉賓都表示深受“魔咒”影響，導致成年后一直在用各種方式瘋狂彌補童年缺失，有人甚至還流下了傷心的眼淚。

因此，過好童年非常重要。它對我們的精神與人格影響巨大，它直接塑造我們的雛形，決定我們是成為一顆明亮的星星還是黯淡的砂礫。

而成為父母的人珍視自己孩子的童年也很重要。如果制造了“暴政”與精神傷害，即使惡行再微小也會在孩子心里投下陰影。

以及，去了解童年也很重要。不是為了討伐父母和自怨自艾，而是解開心理問題的鑰匙可能就藏在里面。

時間向前，理解向后。如今回首，我可以理解大部分的童年苦難了，也原宥了它。寫出這篇結合了個人和朋友經歷的文章，算是一種與童年的和解吧，釋然過去才能勇敢向前。

陳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