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袁行霈

禾熟

宋·孔平仲

百里西風禾黍香，

鳴泉落竇谷登場。

老牛粗了耕耘債，

嚙草坡頭臥夕陽。

這首詩很像一幅古代農(nóng)村風俗畫。據(jù)錢鍾書《宋詩選注》記載，清初著名畫家惲格(壽平)曾借此詩題畫。作者孔平仲曾多次遭受貶謫，做過地方官吏。對農(nóng)村的熟悉與了解使他能夠真切而生動地描繪出農(nóng)村風光；而對官場的厭倦情緒，也正好借這野樸的鄉(xiāng)村風俗得到淘洗與寬慰。

首句“百里西風禾黍香”，大筆勾勒出農(nóng)村金秋季節(jié)的畫面。詩人或騎馬、或乘車、或登高，放目四野，百里農(nóng)田盡收眼底。那結滿累累果實的稻谷黍粱，在西風的吹拂下波翻浪涌、香氣襲人。面對此境，詩人深深為之陶醉。

“鳴泉落竇谷登場”一句，詩人收束目光，由闊大之景集中到泉水溝竇和一派繁忙景象的打谷場上?！傍Q泉落竇”是眼前所見，淙淙流泉落于溪潭之上，發(fā)出清越的響聲，與打谷場上繁忙的聲響交雜一起構成一幅喜人的農(nóng)村秋景。李文淵《賦得四月清和雨乍晴》有“熏風到處田禾好，為愛農(nóng)歌駐馬聽”之句，寫的雖然是春景，但意境與此詩頗有相同之處，可以互相參閱。

“老牛粗了耕耘債，嚙草坡頭臥夕陽?！痹娙说哪抗怆x開了繁忙的谷場，注目坡前，看到了剛釋重負、橫臥坡頭嚙草的老牛。這是一幅非常富有農(nóng)村特色的畫面：其景致的野樸，其風韻的淡遠，傳神寫照。詩的主旨是通過對老牛的贊賞，抒發(fā)長期蘊積胸中的郁悶之情。詩人仕宦的坎坷，官場生活的勞苦，就如同老牛的“耕耘之債”一樣。然而老牛的役債終有了結的時日，而他也希望盡早了卻役債，像老牛那樣釋卻重負，舒閑長期疲憊的心靈。

古人描寫農(nóng)事、抒發(fā)感懷的詩有不少。如王維“農(nóng)月無閑人，傾家事南畝”(《新晴晚野》)；元稹“農(nóng)收村落盛，社樹新團圓”(《古社》)；歐陽修“田荒溪流入，禾熟雀聲喧”(《陪府中諸官游城南》；朱熹“農(nóng)家向東作，百事集柴門”(《殘臘》)，但都不如孔平仲此詩抒情深沉。

這首詩風格清新自然，盡管用意深，卻如同隨意寫來。不加雕琢，一切全在有意無意之間隨意點出。